《刀尖上的华尔兹》青山常在

48、第 48 章 “五年前，

　　“五年前，我在东北。无意中，从日本领事林久之郎那儿得到一个重要的情报。”柠妮说着，看了凌睿一眼，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道，“这个情报非常。。。可怕。为此，我必须核实准确了才能向上面汇报。所以，我被他们抓住了。”虽然时过境迁，她脸容已经相当凄苦，当年若非此事，后面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了。
　　“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情报了。”凌睿当然明白她此时的心境，想到她魔魇般的经历，也不禁叹息。
　　柠妮捏住她的手，轻轻扬眉，忍了忍才说：“原来日本人早在民国建立之初，便制定了侵华的战略计划。当时的日本大正天皇派出了一批幼童来到中国，潜伏下来，作为日本侵华之时的内应。这个计划称之为‘古部玉纱’。”
　　好奇怪的代号！凌睿惊讶：“这个计划真够深远的！”
　　柠妮淡淡的笑着，有种看破一切的豁达通透，接着道，“据我所知，这批幼童一共三十一人，被输送到中国后，或送孤儿院，或弃街头，任其自生自灭。当时的中国军阀混战，也没个像样的政府，老百姓生活艰难，没几个人会去收养孤儿吧。”
　　“这批幼童到今天，已经盛年，时势造英雄，其中一部分或者成为中国政府的骨干力量。。。”若是这些骨干力量被人唤醒，那么。。。凌睿思索着，“这么多年，又都是弃儿，怎么去证明他们的身份？”
　　柠妮冷冷一笑，墨绿的长发顺滑地披散腰间，眼眸是极为淡漠的颜色，“这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的标志符号，我一直在找这个符号，所以，那些人的死状都很可怖。”
　　凌睿忽然明白了，她杀得那些人为何都被扒光了衣服，原来如此。
　　“你这样做，无异于大海捞针。”凌睿望着她，“我知道，你不甘心，为了替蓉可和你自己，你必须找到这批潜伏的间谍。可是柠妮，这个计划是最高层制定的，保密级别之高，即便是松尾也不敢过问。你触犯了最核心的秘密，加上你的身份，我担心。。。”
　　柠妮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深深盯住她的眼，“这个谜，害得我们姐妹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姐姐死了，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不可能算了。”悲惨的过去，如何忘记，这件事是改变她们命运的始作俑者，必须做个了结。
　　凌睿想改善一下凌冽的气氛，笑道：“你当时对我那样，也是在找符号？”当初她也被扒光衣服，一次次被蹂、躏的噩梦，实在感慨万千。
　　柠妮嘴角微扬，不屑地笑道：“别抬高自己，你不合格。我那么对你，因为你的身材还不错。”
　　凌睿立刻瞪着她，“为何？我可是军部优秀的特工，接受过天皇的嘉奖。”
　　“还不服气？”柠妮轻笑：“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单纯？‘古部玉纱’计划是前任天皇授意的，怎么可能让一个中国人参与？看来，你得费点时间纠正三观。”
　　凌睿顿了顿，自嘲：“噢，我不是日本人。”可我，在中国人眼里，也不是同族。
　　她惊讶又无奈的眸子渐渐沉静：“为了融入中国社会，日本方面只在暗中默默观察，任由这群幼童自由发展。”秉承自然法则，适者生存。在最艰苦最危险的环境中，顽强的活下来，才是强者，这是间谍必须具备的能力。
　　这个计划虽然令人震惊，但那些日本政客们对隔岸相望的中国早有吞并之心，那一张张垂涎的嘴脸，凌睿自小就耳濡目染。对于‘古部玉纱’计划，她并不奇怪。
　　不过，问题又回到起点，“这。。。和俞先生有什么关系？”她有点惶惑。
　　柠妮的目光飘过她，落在远方的山脉，“知道这些幼儿底细的人，也潜伏在中国。”
　　凌睿张大了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这个日本人的代号叫‘伺服者’，其他的实在不知了。我和姐姐冒死将情报发出去，可惜，这个情报并没有得到上面的重视。后来我和姐姐被人出卖，一切石沉大海了。”柠妮冷哼，“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伺服者的这份名单。”
　　“你怀疑俞先生？”凌睿抽了口气，“为什么怀疑他？”在她的印象里，俞先生胆小懦弱，对所有人都显得卑躬屈膝，一点做人的骨气都没有。不过，她突地心里一跳，正因为如此，她在看到俞先生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的，俞先生非常低调，跟伺服者的身份毫不搭调。“柠妮摇了摇头，凝思道：“我怀疑他，因为一尊佛器。”
　　“佛器？”凌睿讶然。
　　“我记得伺服者送给林久之郎一尊玉佛，据说是极为珍贵的古董。林久之郎非常赞赏，说了句‘俞先生不愧是鉴宝的大行家啊！’所以，当我来到上海，便暗暗查找这个人。”
　　“不可能！这说不通的，俞先生是俞瑜的大伯，他不可能是日本人。”凌睿立即反驳，“天下姓俞的人太多了，另有其人大有可能！”
　　“你别忘了，俞瑜是孤儿。”柠妮轻轻一句话，挑动着凌睿敏感的神经，将她下面的话堵在嗓子眼。
　　“虽然不辞辛苦的追求她，你并不清楚她的身世哦。”柠妮玩味的眨了眨眼，看来你对人家并没上心，只爱慕她的外表了。
　　凌睿顾不得她的取笑，惊道：“如果‘伺服者’就是俞先生，他为什么要收养俞瑜？”
　　为了遮人耳目，为了更好的潜伏。
　　这个答案不需要说出来，凌睿瞪大了眼睛，仰头望着柠妮发愣。
　　“我猜，俞先生交给俞瑜的东西，与‘古部玉纱’这件事有关。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有找到俞小姐才知道了。”柠妮抿了抿嘴唇，长发遮住她的眼，看不清表情 。
　　凌睿想起，当初去俞先生的家里，要他找出俞瑜父母的照片，他推说没有的事，越发觉得怪异。莫非，他一直在欺骗俞瑜？
　　“不会，不会，你一定弄错了，俞先生不会是伺服者，否则，他绝对不会把名单交给俞瑜，她可是延安的人。。。。。。”凌睿困惑不解，事情的症结到底在哪儿？
　　柠妮望着她，漆黑的双眸在晨光下泛出深深地蓝色，如同晴空下美丽的海。此时，海一样的深眸浪涛波涌。
　　“天亮了，”柠妮叹了口气，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走到树荫下，“小明智秀一定发现了什么，他可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俞瑜很危险，你最好赶回去。”
　　凌睿回头望她，妖异灵动的白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枝叶间漏下的点点晴空里。
　　特工部迟泽大佐一到上海，作风硬朗，先是抓捕了跟赤工有关的嫌疑人，又清除了军统秘密联络站。头一把火烧过，他便召集各部门训话，下令一个月之内必须清除隐匿在上海的国、共工作站及所有通敌份子。
　　并且，迟泽怀疑上海特高科已经被赤工渗透，立刻架空凌睿和小明智秀的权力，所有行动归特别行动组统一指挥。换言之，凌睿和小明智秀也被列为调查对象。
　　不过，小明智秀的问题只是做个样子罢了，第二天便作为迟泽的行动组成员参与了案件调查。凌睿虽然恢复了职务，却没有实际领导权。松尾对迟泽的决定虽然气愤，也没办法。人家是有尚方宝剑的，绝对不能让他再抓住把柄跟上面告状。只是吩咐凌睿抓紧时间，在迟泽之前破获虹口案件。
　　小明会同76号的特务们对进出公园的人逐一甄别，终于查到朝鲜籍卫兵的头上。此人经不起非人的折磨，供出了另外四个成员。
　　这些人关押在日军宪兵总部看守所，警戒森严，日军采取车轮战的方法，对他们进行了连续几天的非人的审讯。当小明智秀看到芥川送来的审讯笔录，笑了。
　　案子很快查到贺文重的头上，因为外甥是地下党，他失察失职，庇护赤共份子，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并且追加了作战失利的罪责，贺文重被定性为同情红区，消极作战。征战半生的他递交辞职书的第二天，被佣人发现死在家里。李士群等人岌岌可危，惶恐不可终日。而李是个精明有头脑的人，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不惜将一直隐藏在汪精卫政府高层的一个大人物，也是他的至交关先生（军统上校处长）出卖给日本人，取得松尾和迟泽的信任，得到高升。因为虹口事件，松尾对红区进行的报复性打击取得空前的成功。而池中鱼似乎也潜伏水底，没能及时送出情报，导致地方游击队几乎覆灭，所剩无几的部队退避到山中湖里隐藏。日伪部扩大了对华中华北的占领区，松尾受到作战指挥部的最高嘉奖。
　　令凌睿意外的是，就在案情取得进展，池中鱼的身份也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松尾突然派她去苏州参加李士群任江苏省主席的就职典礼。
　　特高科。
　　小明望着田边，不解道：“田边先生的做法令人震惊，俞瑜是我们要抓捕的延安间谍，缉捕令张贴在您的洋行门口，难道田边先生视若不睹？”
　　“洋行对待顾客，是一视同仁的。”田边躬身说道。
　　“哦，”小明鄙夷的笑，“生意人对战争的看法的确不同。即便是杀害我们英勇战士的敌人，田边先生也会好好的招待的吧。”
　　田边喝着茶，对小明并不想理睬。
　　“田边先生为什么替俞小姐圆谎，实在叫人想不透。”小明举着手里的半张宣纸，眼睛里露出刀刃一般的厉色，“可有些事情，只有田边先生能给我们解答呢。”
　　“没什么奇怪的，这些数字是保险柜的密码罢了。”田边扫了眼。
　　小明愣了一下，苦思冥想的东西竟然是保险柜的密码，不过，真有这么简单吗？
　　“田边先生为什么要掩护她逃脱呢？”小明智秀将田边手里的水杯拿开，凑近了说，“尽管化了妆，但俞小姐的风采，是很难忘却的。田边先生想必早就认识她了？”
　　“阁下不必讯问了。”田边站了起来，“为客户保密是东进洋行的服务宗旨。请原谅，您所有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小明皱眉，非常讶异的打量他，“田边先生很固执，也很愚蠢。为了一个□□人，宁愿去死吗？”
　　田边哼了声，不再回答。
　　“虽然田边先生是松尾司令官的朋友，也不能冒犯帝国的利益吧！”小明有点不耐烦，俞先生宁死不合作，因为伤势过重送到医院救治。幽灵事件毫无进展，数字之谜也解不开，事情陷入了僵局。
　　这时，芥川匆匆走进，汇报了什么。小明想了想，说道：“我希望田边先生好好考虑一下。”挥了挥手，芥川立刻跟着他离开了审讯室。
　　“后勤部少了一辆车，没弄错吧？”小明在思索这个突发事件。最近，松尾看他的眼神冷酷，凌睿执掌特高科，正在找他的麻烦，再不能出错了。
　　“不会错的，阁下。”芥川立刻站直：“警察局刚刚汇报，在郊外发现可疑车辆。”
　　“还愣着干什么？”小明掩不住脸上的欣喜，命令芥川带上警察局的人一起行动。
　　清晨，郊外。
　　守关的警察正盘查着一辆货车，左右上下的检查了一番，仔细对照着车里的人和证件上的照片。关卡偏僻，路况极差，难得有车辆进出，这辆车大清早的就出去，自然怪异。
　　“这可是司令部的货车，都是些军用物资，送前线的，兄弟还要查多久？”
　　许之博一身军服，脸上有一块疤痕，嘴巴上也黏贴了浓密的胡须，形象非常粗犷。
　　警察在他身旁的瘦小的男子身上巡视，这个年轻人穿着便衣，戴着眼镜，太斯文了，根本不像打战的军人。
　　“司令部的翻译？”
　　“怎么了？”许之博拔着烟斗，不耐烦的说道，“前线战事吃紧，兄弟们吃不饱，正等着皇军送去这些罐头呢，你他妈的还要查多久？”
　　警察还是狐疑，却被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砸中脑袋，“我说兄弟，后方一分钟，前线的兄弟就是度日如年，误了事，我们后勤处就没活路啊！日本人的脾气大着呢！”
　　一边说着，一边发动汽车。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班长挥了挥手，两个警察立刻搬开铁丝网，让汽车过关。
　　突然，一阵刺耳的汽笛追了过来，警察局特务科的巡逻车来到关卡处，一高一矮两个警察下了车，看制服便知是当官的。俞瑜吃惊，陆东林！
　　副队长陈显贵仔细询问部下可有异常，陆东林无精打采的打量着缓缓通过关卡的货车，突然地，他震惊的看到驾驶室里的俞瑜，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里的手枪。
　　“队长？”副队长陈显贵鬼精，发现陆少爷异常恐慌，立刻喝道：“停车，停车！”
　　许之博猛踩油门，冲出关卡，后面的枪声紧追而来。
　　“被发现了，日本人很快就会追来，你马上下车！”
　　俞瑜拒绝：“要走一起走，货车目标太大，弃车吧。”紧紧抓着随身皮包，做好跳车的准备。“好！”许之博打了个急弯，车子飞也似的朝山上驶去。

　　黎明将至，月光未泯。
　　日本兵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到这里，将他们包围了。
　　密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声，许之博引开警察的围捕，让俞瑜朝另一个方向逃。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俞瑜惴惴不安地看着周围，从灵魂深处升起一种恐惧。
　　“终于找到你了！”低沉的男音。不知何时，一道黑影拦住去路，他的脸在斗篷的阴影里不甚分明，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他苍白的，阴郁的脸缘，以及那一对闪着猩红光芒的长眼，在盘算，在蛊惑，在毒杀，在剖析，在分解着她的灵魂。。。。。。
　　俞瑜本能的退了一步，对方嘴角轻扬，恶意地微笑着，“俞小姐，好久不见了。”
　　“的确。”俞瑜手里有枪，却盯着他上方的月牙儿，只要他动，她便开枪。
　　小明笑了笑，似乎明白她的想法，他也相信俞瑜的动作不会比他慢，微微一叹：“你知道，凌睿现在的情况？”
　　俞瑜的手枪微微一颤。
　　“我觉得，其实她误会俞小姐了。虹口公园里，你并不是杀她，而是救她嘛。可她。。。唉，不得不说，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理解女人。俞小姐对凌睿是深深的爱慕的。在这方面，凌睿显得很低能了。”小明慢条斯理的说着，脚步轻的可以忽略。
　　俞瑜嗅到了一股野兽的味道，不再退缩，举起了枪。
　　“她的秘密，相信俞小姐也很清楚。军部已经制定了一个针对她的计划。”小明走近，笃定的笑着。
　　“。。。什么。。。”这句话突然震动她的所有精神，淡漠的眼睛忽然涌起一阵惊色，就那么一瞬间的迟钝，被那双魔眼摄取了心魂。
　　“如果有兴趣，俞小姐还是跟我走一趟吧。”小明收敛了眼色，挥了挥手，几个日本兵围了上来。
　　突地，‘砰砰砰！”几声枪响，许之博冲了过来，双枪齐发，四个日本兵当场毙命。不过，当他定睛去看，黑暗中只有风的影子和弹药的味道，小明智秀不见了。
　　“你别过来！”俞瑜情知不好，惊呼起来。但，许之博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手枪被打落，惊恐万状的瞪直了眼睛，那个黑袍男人站在对面，眼里的冰冷光芒让许之博毫无反抗之力：“你，你，是人是鬼？”
　　“这样的男人，精英分子么，只是虚有其表的。。。垃圾。”
　　许之博冷汗滚滚，那双嘲讽的冷眸仿佛将他的心脏冻结了一样，四肢也失去了感觉。
　　“别看他！”突然的，俞瑜抛出手中的戒指，打在小明智秀的脸上，‘啊！”小明智秀偏了偏头，戒指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他发出低嘶，解下黑袍罩了过去——

　　“俞瑜！”许之博惊呼，她的曼妙身影被一团黑雾笼罩着。
　　巨大的恐惧感让他惊慌失措，脸色跟纸一样白。却听见小明智秀冷笑着，“俞瑜小姐，我，不虚此行了。”说着，又迈动脚步朝许之博走去，“哦，许先生对我没什么用处了，抓回去只会浪费特高科的设备，所以，当这里的肥料也好。。。”
　　他的眼泛着诡异的白，只有瞳仁处透着一点锋利的赤红，许之博颤抖起来，倒退着，眼前万箭袭来，穿心而过，绝望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
　　“我跟你走。”俞瑜掀开黑袍，面对小明智秀和围着她的日本兵，坦然一笑，如释重负。
　　“你有资格命令我吗？”小明智秀咦了一声，却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知几时，她掌心里暗藏着一支玲珑精巧的笔枪，他嘴角蠕动，笑得很难看，“德国的产品。只有一颗子弹吧。”
　　“足够了。”
　　小明智秀蔑视许之博，冷笑，“这样的男人，值得吗？”
　　“你没有选择。”俞瑜淡淡地，“放了他，你没有损失。”
　　“好吧，”小明智秀笑道，“希望，和俞小姐合作愉快。”
　　许之博强撑着离散的意识看向俞瑜，却是决绝赴死的背影。晨色渐渐明朗，雾气蒸蒸而上，许之博在惊慌中渐渐恢复了理智，眼前一亮，草丛里是俞瑜丢下的皮包。
　　他一直惊奇那些信上的秘密，急忙抓了起来，打开扣子，匆忙的翻看那些已经泛黄的信——竟然是日文，而且是比较古老的字体，他的日文不太好，正要仔细看。突然眼前白影一晃，手中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