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满香》步蟾

87、求亲

　　文静当场呆住，宁煊手力失去控制，愣是将绕着玩的发丝生生折断了。阿祥最是维护文静，听他这个要求，头一个就不同意，冲出来吼一声：“你少做梦！”康正伸臂搭在他肩上，将他拉着退后。小四不懂缘由，愣愣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

　　宁煊收手，捻着指间断发，抬眼笑道：“若本王不答应呢？”

　　“那就一切免谈！”

　　“这样啊。”宁煊吹掉手中断发，“那真是遗憾了，天香公主与本王共同出使南海，乃米那使节的身份，无论蓝岛主的‘留下’是何意思，米那都不可能让她‘留下’。”

　　“那简单，这一趟你们已经走完，本座即刻送你们回去。待回头，本座再上米那提亲，迎娶天香公主，王爷意下如何？”

　　“那更不可能了。天香公主虽常住米那，但身份仍是南月国的天香公主，维系的是米那与南月国两国的结盟，米那无权代她应允任何婚约。”

　　蓝傲澜吃了一惊，南月国的天香公主和亲米那，但丈夫过世，其后称婚约作废，她完全可另嫁他人。这些他都知晓，却不知道文渊离世前，知道文静不想回南月，是以拜托宁煊到时候留下文静。米那废除和亲之姻，让南月国重新恢复天香公主的称号，而宁煊说服宁煜依文静之意，以“质子”的身份留天香在米那，仍旧维护与南月国的盟约。虽然自古质子一般为别国皇子，换为公主虽有违常理，却也并非太过荒诞。只是以文静惹的是非，如何说服宁煜，其中的过程，除了他与宁煜，就没人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是本座找错了提亲对象，多谢王爷提醒。本座既然应允王爷的和谈条件，那与南月国结亲，想必米那也不会反对了。”

　　蓝傲澜自小长在这大海之上，生性豪迈，不拘小节，就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还当着天香公主之面提提亲之事，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宁煊微笑，并不多言。只需要他今天能带回天香，日后蓝傲澜找谁提亲都没用！

　　但文静却不这么想，初始惊讶过后，随即冷静下来。依虞绍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再给米那惹来任何麻烦。见宁煊不说话，于是插嘴道：“蓝岛主想娶天香，为何不先问天香的意思？”

　　蓝傲澜一派理所当然，又有些意外，惊诧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你不同意？”

　　文静心里皱眉。奇了，他哪来的如此自信，好像她一定会同意一样。文静不敢直说不同意，反问道：“那要先看蓝岛主为何想娶天香？”

　　蓝傲澜哈哈笑着，毫不做作。“因为你我天生一对。我是这大海上的英雄，美人配英雄，你既是天下第一美人，自当为我而生。”就连肩上歇的那只海鸟也感受到他的狂傲之气，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昂首挺胸，一对黑眼珠滴溜溜地睨视着厅下之人。

　　文静心里先预想了好几种蓝傲澜可能的回答，然后一一打着腹稿拟着应对方式，却万万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答案，稍稍怔了怔。“若我不是天下第一美人呢？”

　　蓝傲澜依然张狂，对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你既然已经是天下第一美人，那就没有这个如果，你，注定是我的人。”如此嚣张，如此自恋，若是寻常之人说这种话，恐怕早被人笑死，可奇怪这话从蓝傲澜口中说出，竟完全不觉有一丝不对。

　　“年华逝去，红颜衰减，又当如何？”

　　“美人迟暮，英雄卸甲。等你老到不是美人，我自然也不是什么英雄了。”

　　在情在理，最后这句话竟是许了白首不弃。文静一时呆呆不知该何言以对，最后只能凭着心中之意道：“但天香已经嫁人，就算美人配英雄，也只能说不合时宜。”

　　“米那晋文渊？”蓝傲澜得到确认之后，笑道：“不是英雄，自然不配美人，所以无福消受，这只是说明了公主该答允本王的提亲，此时正是恰到时机。若公主应允，本座保证有生之年，不管是米那还是南月，南海皆与之友好往来。”

　　原本在他说“无福消受”时，文静便有动气，但他后面的条件却叫她心动。想了想，方才抬头道：“我曾向文渊誓言，必完成他未竟遗志，平南海海贼，退尼西侵兵，护米那美好河山。在这任务完成之前，我只是晋文渊，如今天香已死，活着的，是文渊。”

　　在这任务完成之后，既然天香已死，文渊，也无法独活。

　　蓝傲澜注视着她，只觉得心微微动了动，狂狷之气些微收敛，语声微柔：“你要我等尼西平定？”

　　文静点头。“到时候，文渊自会给岛主一个交代。”说话间，起身站立，一身雪白长衫，缓带轻衣，绿箫合于掌中，唇角温柔带笑，俨然又是文渊模样。昨日里因那一身“真”而回复的天香，自此再次不见。

　　那脆弱，不见；那忧伤，也绝不再见。

　　宁煊侧身望着文静，心平如井，无波无纹。

　　蓝傲澜凝视她半晌，突然一拍座椅扶手，惊得他肩上的海鸟扑腾地飞出大厅，然后在那一声长啸和大扇的扑腾声中，传来他郎朗的声音。

　　“好，等你！”

　　文静笑了。“那和谈的条件？”

　　“既然对米那与南海均为有利，本座又有什么理由拒之门外？”

　　文静这才完全松了一口气，回头与宁煊对视，宁煊便扬眉朝她笑了。

　　和谈妥当，便是少不了的宴席。席上言谈颇欢，气氛也热闹。宁煊心挂着米那，便想着早早离去，先报书给宁煜，让他早日宽心。且尼西虞绍的动静他也有些日子没听到了，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于是席后不多久，便提出离去。蓝傲澜些微吃惊：“宁兄多住几日何妨？”

　　宁煊与人相交，原本就不太看重那些身份，如今与蓝傲澜化敌为友，喜他性子爽快，故以兄弟相称。蓝傲澜也喜他性格开朗，也不推辞，这半日来，二人话语投机，竟似一时舍不得离开了。谈论武功，切磋两下，因宁煊内力缺失尚未复原，所以也只是点到为止，是以蓝傲澜原本想留他到内力恢复了，再爽爽快快地比试一架，听到他说即刻就要回去，自是惊讶想多留他一阵。

　　宁煊以宁煜心忧为由，不便久留。蓝傲澜见他坚持要回，也不强留，看看外面天气，道：“但今日风向不对，夜里海上会起风暴。”

　　“无妨，我们尽量在天黑之前靠岸。”

　　蓝傲澜见他去意已决，便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们一程。”

　　宁煊听言，心念一动，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蓝兄能否应允？”

　　“直说无妨。”

　　宁煊想了想，合拳便真个直说了。

　　“在下有一事想请钟姑娘帮忙。”

　　钟燕翎正在角落与别人说着话，听到这边提起自己，回头望过来。宁煊朝她微微一笑，钟燕翎转头去问蓝傲澜。

　　蓝傲澜挑眉道：“统一南海，燕翎功不可没，她就如同我的亲生妹子，但我也尊重她的意思，宁兄直接问她即可。”

　　钟燕翎走上前来，宁煊抱拳道：“在下唐突，想请钟姑娘一起前往米那，不知钟姑娘意下如何？”

　　钟燕翎微微诧异。“去米那做什么？”

　　宁煊道：“西部尼西有一支队伍，名为‘铁甲骑兵’，横扫西部，所向披靡。在下曾见过一次，自忖并无完全信心能破此军，故想请钟姑娘走这一趟帮帮忙。”

　　钟燕翎眉头微微蹙起，水灵灵的大眼珠斜睨着宁煊，有些意外。“你知道我是谁？”

　　宁煊笑道：“钟姑娘长鞭藏针，别出心裁，如此机关，非心灵手巧之人不可。”

　　钟燕翎噗嗤笑一声，回眸去看蓝傲澜，“蓝大哥……”

　　蓝傲澜思忖一会，颔首点头。钟燕翎便回头对宁煊道：“行，我就陪你走一趟。到时候，尼西铁骑若破，你拿什么谢我？”

　　宁煊道：“看钟姑娘想要什么了。”

　　钟燕翎扫了一眼文静，“我要什么你都能给吗？”

　　宁煊摇头，“在下能力有限，很多事做不得主。”

　　“好，那你能做个担保，到时候，本姑娘找做得了主的人要。”

　　“在下的荣幸。”

　　文静听到宁煊要钟燕翎随行时，着实吃了一惊，听他们半天对话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回头去向华秋瑜求救，华秋瑜一脸讳莫如深地望着宁煊与钟燕翎两人之间的空白处，不作任何表示。

　　于是回程之中，人又多了一个半，“一个”自然是钟燕翎，“半个”则是送至半程的蓝傲澜，见已送得远了，便返航回去。

　　文静抬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再两处遥望，均不见踪影。宁煊登上甲板来，看到她四处张望，便问她在看什么。

　　文静依然四处寻找着天边发亮的云。“临行之前，蓝傲澜说晚上会有风暴，天黑之前我们能赶回去吗？”

　　宁煊挑眉，相当惊讶。“怎么，你怕风暴？”言语带笑，笑得极为揶揄。

　　文静白了他一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我又不是鱼，在这海上行船，怕风暴很正常吧。”

　　宁煊双肘撑在船舷上，背靠着船板，望着前面船上徐徐降下的帆，然后才将视线落在文静身上。“没说不好，怕才好呢，就怕你什么都不怕了。”

　　文静一时没理解他的话：“什么都不怕不好吗？无所畏惧，多好！”

　　“无所惧则无所爱，我可不希望我宁煊相交的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我薄情寡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文静失笑，想起宁煊要带钟燕翎随行，随即反击道：“嘿，我就是再薄情寡义也比某些人要好。表面装着多深情，背地里还不早就移情别恋了。”

　　宁煊微微一怔，转过身撑手扶上船舷，望着海水。文静原本等着他抢白辩解两句，结果却等到他的一片沉默，不禁奇了，背往后仰，悬在船舷之外，回头对望着宁煊：“不是吧，真被我说中了？你不会真的是看上钟姑娘了吧？”

　　宁煊又是一怔，随即“嗟”了一声，给她一个极其鄙夷的横眼。文静不依不饶，歪过头追着宁煊的的眼睛，笑得很是暧昧。

　　“那你干嘛要带钟姑娘回来？”不是要带她回兰都城，然后找宁煜帮忙封妃么？毕竟他是王爷，要娶个海贼女人当王妃，还是有些困难的。

　　一直没得到解答的文静，自发自地将下午钟燕翎与宁煊的一番对话视为宁煊钟情于钟燕翎，钟燕翎让他确认是否真愿意娶一个海贼女，他非常确认，不看出身只看心灵手巧，值得他喜欢，于是钟燕翎说那她要当就当正王妃，宁煊鉴于二人身份之差，说做不得主，于是钟燕翎就要他去找宁煜。

　　多么经典的一段言情对话？文静虽然惊诧宁煊竟然会喜欢上钟燕翎，但以她的思维，也就只能勉强想到这个解释了，毕竟拐弯抹角还能说通。

　　宁煊眉头皱得更紧，看她笑得阴险，干脆伸手在她头顶敲了一个板栗：“跟了文渊那么久，怎么就没跟着学聪明点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是嫌她不够想念文渊么？

　　文静果然敛了笑容，宁煊心里狂揍着自己，清清嗓子道：“你听说过南海钟重吗？”

　　文静眼神飘远，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宁煊也不管她是真听过还是假听过，解释道：“南海钟氏一族擅机关卸甲之术，但十几年前退居远岛不闻其名。上次你与钟姑娘交手，我就留心了，不然，她那长鞭藏针，就算我想救你，也来不及出手。”

　　文静听着他解说才渐渐回过神，听明白他的话后有些奇怪：“你一看就知道她是钟氏之人？”

　　“两军交战打头仗，蓝傲澜不会随随便便倨傲派一名女子出场，这女子必定有过人之处，绝计不可能失败。然后她自报姓名钟燕翎，我便留了心。”

　　“哦，那你让她随行……”

　　“这两天在岛上，并无一个钟姓之人。蓝傲澜的□□厉害，估计就是出自钟姑娘之手，所以……”

　　“所以，你才想让她帮忙破解尼西铁骑。”文静这才想起她忽略掉的信息，初始以为宁煊是信口说的呢，原来钟姑娘真的有奇才。“原来你早打好了主意。”

　　宁煊微微一笑，遥望着行船前方，抬头看看渐渐聚拢的黑云，今晚海上一番凶险估计是避免不了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岛上多留两日呢？”毕竟就只一日半，人家要的人他不留下，倒把人家的人带走了。

　　宁煊摇头：“再多留下去，我们估计要没命走了。”

　　“王爷，准备好了。”不待文静发问，华秋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文静疑惑，转而问宁煊：“准备什么？”

　　宁煊道：“准备逃命。”

　　“哈？”文静更加一头雾水，“是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你不需要知道，跟着我就好了，回头再跟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