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满香》步蟾

117、番外六

　　灵儿一本一本翻着书目，不时地瞄几眼旁边树下看书看得认真的沈落潇，叫他两声不应，眼珠儿一转，放弃了，转而扔下书“哎哟”一声。话音未了，那白影果然就飘到她身边来了。

　　看他拉着她的手要诊脉，灵儿推了他一把，笑道：“哎哟，我好寂寞。”说完噗嗤笑了。沈落潇一愣，无奈地跟着笑了，把书收起，牵着她往树荫里去。灵儿走在他身边，伸手捂上怀里的一个小玉雕，捂嘴偷偷地又笑了。

　　原来沈落潇之前一直雕着的那块玉，雕的是她，栩栩如生的形象，入木三分，看得她都差点忍不住自恋了起来。那玉色碧绿，原本就与她常穿的衣服颜色相近，沈落潇当初看到它，直觉想到的就是她，虽然很高兴，但雕了这么久，也冷落了她那么久，总算是完工了。灵儿撇撇嘴，其实，他根本没必要浪费那么多时间来刻意哄她欢喜嘛。

　　灵儿孕期前三个月都没什么事，除了胃口不太好之外，没什么异状，宋嫂帮她照顾着饮食，加上沈落潇的指点，配以药辅，她不再挑食，也没什么妊娠反应，舒舒服服地照常吃吃喝喝，玩玩笑笑。沈落潇见她安然过了这不稳定的前三月，也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到了第四个月，灵儿开始孕吐，而且越来越厉害。刚开始只是晨起恶心，后来随着时间越长，演变为看到吃的就吐，想到吃饭就恶心，严重的时候连酸水都吐出来，难受得她眼泪哗哗直掉。

　　宋嫂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她这都是正常情况，只是比一般人反应得迟了一些，稍微厉害了一些，过个把月就渐渐好了。灵儿也知道这是正常情况，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会不会影响到孩子，雾蒙蒙的眼眸水汪汪地望着沈落潇，无言地询问控诉加撒娇。沈落潇除了能安慰她也没别的办法，帮她熬的缓解孕吐的药，她喝了没两口，又吐了。

　　好不容易到夜里睡了，消停了些，半夜又突然醒来，喊肚子饿，早先留着的饭热好喂她吃，又吃不下，直嚷要吃酸酸的青橘。

　　这倒叫沈落潇为难了。橘生南为橘，生北就为枳了，这宋家村在祈月山脉南麓，地处北部，叫他大晚上到哪里去寻青橘来？

　　但看着灵儿可怜巴巴的表情，他着实狠不下心来打破她的期望。想着这个时节倒正是江南橘子成熟的时候，若快马回去……不行，一来一去最快也得三天，留灵儿一个人在这里不能放心。思忖一会，便柔声安慰她：“灵儿，你先躺一会。”

　　灵儿前些年天南地北把这片大陆全跑了个遍，北方不长橘子她如何不知，可是，身体上的难受就是叫她忍不住任性起来，就想闹闹要人来哄。可见沈落潇真把她这任性的要求听了进去，那意思倒像真的要去帮她找橘子时，不由得抓紧了他衣袖。

　　“我不吃橘子了，你别去！”

　　沈落潇笑道：“我只是出去一下，你先闭会眼，眼睛睁开时，我就回来了。”

　　灵儿见他言语笃定，纳闷了，想看看他到底是想怎样给她找橘子来吃。松了手，便要他的保证。“你说只一下的哦，我闭眼了。”

　　沈落潇站在原地看着她，果然见她马上就把眼睛睁开了。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扶她躺下，俯身在她额上印上一吻。“乖，先睡一会。”

　　好奇心起的灵儿也不再阻他，顺从地躺下，迷迷糊糊地竟真的就睡着了，再听到门响时，咕咕哝哝地问了一句：“沈落潇，我的橘子呢？”

　　沈落潇哑然失笑，还以为她这一时兴起，一觉醒来又会变口味了呢，于是认命地应她一声：“还没好，再等等。”语毕，又出门了。等灵儿闻到橘子香味时，四下仍是一片黑暗，沈落潇轻声推门进来，灵儿就醒了，黑暗中问了一句：“橘子？”

　　沈落潇听她醒来，方才晃燃了火折，轻笑一声：“还惦着？”

　　沈落潇给她的当然不是橘子，但却是形状像橘子月牙形的小软饼，橙色的软饼像极了橘子瓣儿，漂浮在空气中的味道，清清爽爽。

　　灵儿好奇地拣了一颗放在嘴里，香香软软的饼，热乎着，还真的是酸酸甜甜的，七八分都是橘子的味儿，齿间留香。不由得回头细看了沈落潇一眼，方才未适应昏暗的烛火，远看不清，没注意什么，此刻近看，却见他白色的衣衫上沾了些黑灰，脸上甚至还有些面粉，端着盘子的手上也还有些面。

　　这样的沈落潇……

　　沈落潇正看着她吃东西，见她抬头，无声地询问味道如何。灵儿喉咙一涩，眼睛突然就热了，放下橘子软饼，伸手帮他抹掉下颚处的面粉。

　　沈落潇耳根微热，倒有些难为情了，只好以清清的嗓音掩饰：“山上有种野生枳柑，味道酸麻，但辅以甘草，能去些涩感，再加上……”

　　灵儿听着他温言轻语，耳朵早就嗡嗡一片了。早知他熟知天下药草，各种配药自是不在话下，以前闹他玩，也常刁难他用不同的草木做成另外植物的香，只是没想到这次为了她一个任性要求，竟然半夜上山去采了那些草木回来，用心良苦地熬出橘子的味道，还要和了面做成饼来哄她吃……

　　实话说，沈落潇猜对了，她一觉睡醒，真的又不想吃橘子了，但看着这一盘香香橙橙的软饼，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一个“不”字。于是伸手又拣一块送到沈落潇嘴边，再自己吃一块。

　　从现在起，她最喜欢的点心变成“青橘软饼”了！

　　如果说这个青橘软饼让灵儿自省了一下——至少在第二天，她再难受得想闹气时，一看到沈落潇那心疼的表情，她就什么气都没了，反而一再柔声安慰，她很好——那么，傍晚落日将尽时出现在村口的人，就真真正正让她再不敢跟沈落潇闹什么气，撒什么娇了。

　　当时灵儿正在廊下跟着宋嫂学习缝衣服，听到远处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喳喳嚷嚷地抗议着什么，抬头望去，只见沈落潇步履如常目不斜视地正往这边走来，意外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也是一身白衣，怀里牢牢地抱着个包袱，侧身走着，面朝着他，争执着什么。

　　灵儿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人是谁，还想着村子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倒是那男子不经意回头看了一下，继续跟沈落潇抗议，只须臾，又猛地把头转过来，愣了一瞬，大喊一声：“哎呀，灵儿！”

　　这一激动，手里的包袱都差点被他甩出来，沈落潇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把包袱接了过来。那男子三两步就窜到了灵儿身边，拉着她上上下下准备仔细瞧个遍。不过沈落潇没等他能瞧上第二眼，就把灵儿小心地护在了自己身边。那男子还不死心地伸手要去把她拉过来继续瞧。

　　不等沈落潇再动手，灵儿就先甩手拍开了，笑嘻嘻地瞅着来人：“叶心，你就不怕佳佳跟在身后？”

　　“怎么可能！”叶心咋呼地道，“我可是一大清早就被少主的飞鹰给召来了。他一个‘即刻’，我哪敢停留？快马加鞭马不停蹄，路上还当了两次抢马贼，最后总算在心力交瘁之前赶到了。”言下之意，就算佳佳跟着也早被甩远了。不过说到此，他还是保险地往身后望了望，方才放心回头继续道：“说到这，灵儿，你可得给我做主了。我辛辛苦苦、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这青北，六个时辰！一口气没歇，少主竟然一瓶‘枫丹白露’就要打发我再回去……”

　　灵儿对叶心的义愤填膺，完全摸不清头脑，只得寻到最初的问题：“你怎么会来这里？”她与沈落潇常年在外，虽从不告诉家里人他们身在何方，但也不刻意隐藏行踪，叶心知道他们在这里并不奇怪，但这般急匆匆地赶来，又是为何？

　　叶心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沈落潇，很是愤恨地拍着大腿气道：“橘子！想我叶心一代豪侠，最后竟然差点累死在几只橘子身上。”

　　灵儿更加疑惑了，微微皱眉，鼻尖嗅嗅，果然闻到了橘子的清香。转头看向沈落潇，他手里还挽着刚刚从叶心那里拿过来的包袱。心下一喜，抢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青青的橘子，酸酸的味儿，顿时全明白了。

　　沈落潇夜里不止是上山采了那些草木做了以假乱真的“青橘软饼”，还不知从哪里召来了飞鹰，传书给远在江南的叶心，让他摘了青橘快马赶来。对于少主的命令叶心向来服从，再加上这些年沈落潇不在木叶城，主仆二人极难见到一面，难得的一道命令，还是快灵阁最高最快的传令使者所传，他自然是豁出去性命也要执行到底。只是这一骑红尘少主令，无人知是青橘来啊。

　　灵儿回头望了一眼沈落潇，沈落潇正小心地慢慢地剥着一个橘子，神情淡然，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什么事。灵儿整颗心顿时柔了，融了，疼了。

　　哪里需要她跟沈落潇撒什么娇，他早就已经娇坏她了。

　　叶心喳呼一番后，见到少主和灵儿的兴奋感过去，便直接倒在地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等第二天起来后，想起昨天之事，虽然能见到了少主和灵儿，怎样一番辛苦都是值得，却就是不愿咽下那口气，待要再次去跟灵儿诉苦讨情，却看到她正抱着木盆呕吐不止，而他清清淡淡的少主则在旁满脸心疼地服侍着。

　　叶心迈出的脚步悬在了空中，愤怒的表情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继而是疑惑，须臾成犹疑，最后变成了兴奋，张着嘴愣愣地金鸡独立在门口，死死地瞅着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痛苦一个心疼。最后终于跳了一只脚在着地，又马上蹦了起来。

　　“少主，你等着，还有木春，我马上再飞鹰传书，让他再摘些青橘过来！”语毕，旋风一般地跑出了屋外。

　　沈落潇很是无奈，他的飞鹰原本召的就是木春，结果，被叶心这无法无天的小子抢先劫了去，赶了来。叶心可不像木春，若不制止，估计到了明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灵儿有孕了。知道了没关系，但恐怕他夫妻俩住在这山村里也从此不得清净了。

　　叶心到底是被沈落潇赶了回去，也没再叫人送青橘来，回木叶城后痛苦万分地守着这么一个天大的喜事当秘密，却谁也不敢告诉，只能在心里诅咒这是少主恩将仇报，这是杀人不见血，到最后，也只能祈祷着小少主人赶紧平安无事地出生，让他爹娘抱着回家，他就可以解脱了。

　　不过也罢，他也用不着祈祷什么，只要有少主在，灵儿和小少主人若能出点什么事来，那才是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