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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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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白色破面包车风驰电掣驶过西宝南线平滑而狭窄的路面,左突右冲之下,超越了慢吞吞的居家小轿车们。
窗外是黑漆漆的野地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村落,在一片黑暗静默中,我坐在并不宽敞的面包车里,包围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摇滚乐中,这是我们特种兵出身的司机同志的个人爱好。
这个时刻,我格外羡慕徐翎能够爬到车顶上去吹风。
我又想起白天那个带瓜皮帽的魏潇然来。这个人,我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也不知他拿着自以为是非法窃取杜家情报的传声器又撺掇些什么事出来,我知道他们杜家这样的大家族,家大业大,争权夺利之事绝不会少了,我本以为只有一个宗主继承人,没想到有四个,虽然这四个里金毛白毛看起来都不怎么靠谱,老大又向着杜石淙,杜石淙的前途不会太差,不过,有一个疑问一直放在我心上,那就是,大哥的性格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他整个人都变得令我陌生。
无论是精武论坛上鞍前马后伺候着老外的那个学生会干事,还是米勒教授别墅里欲言又止不对兄弟坦白的那个凤凰计划发布人,又或是杜家大院中面面俱到待我无微不至的那个大哥……
“我们下一站到磻溪镇,进210省道,这个时间应该车不太多,不过有一些拉货的大车。”杜一衷教授在手机上拉出地图,向我们介绍。
“今天晚上我们在太白县休息,顺利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和一组一起上少白山。”
“和杜学长他们一起?”杜严问。
“对……哎哟!”
一个急刹车,我看见朦胧车灯中徐翎从车顶甩下来,隐约在马路上翻滚了一圈才站起来。
“怎么回事?”杜教授问司机。
“刚才有东西飞过去。”司机闷闷说。
“有东西飞过去?飞过去你就撞死它!”杜教授怒了,“有你这么开车的吗?还说是特种兵出身!”
杜教授连连抱怨之下,司机不干了,拉开车门跳下去,半天不见上来。
“他怎么还生气了?这么不虚心接受批评……”杜教授的抱怨声低了下去。
车里另两个别动队员面无表情,动也不动。
我只好下车,却见司机和徐翎蹲在马路边上比比划划,不知在合计什么。
“怎么?”我走近徐翎。
“赵大哥说他看见挡风玻璃前面飞过去个人。”徐翎张口就来。
我吓了一跳,环顾四周,果然有点阴风阵阵。
“别胡思乱想。”徐翎笑着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说,“你去车上呆着,门锁好,叫他们也都别出来。”
“不行,你先交代你要干什么?”我话没说完,徐翎一把推开我,接住半空飞来一只拳头。
当然,不仅仅是一只拳头,后面连带胳膊腿和整个人都出现在斜上方,徐翎一手捏住偷袭者的拳头,一手攀住他小臂,身子一旋,将那人甩出两丈远,只听“嘭”得一声,看不着,想是摔了个狗啃屎。
我近距离观看高手过招,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徐翎和三个穿黑衣服的人缠斗在一起,我才想起来赶快往车里跑,赶快锁车。
我反身就跑,侥幸跑到车前,才奇怪为什么没人来追我。
这时候两个别动队员已经下了车,在周围走动,保护杜教授和杜严。
我立刻跨进车,锁上门,杜教授已经失了讲台上的镇定自若,慌里慌张地问我怎么回事。
“不大清楚,似乎是会武功的人,专门来拦截咱们。”
“呯!”
车前窗被硬物击碎,一些人从路旁野地里钻出来,都穿着黑衣服,蒙了面,手上操着棍棒刀枪,很快将面包车围了起来。
我知道这些别动队员对于近身搏击还是有些功力的,但是双拳难第四手,如果照这个速度,对方的人源源不绝涌出来,那总会有人爬进车来的。
我从前座爬到后座:“教授,你们最好钻到座位底下。”
“为、为什么?”杜教授仍在不住往外看。
“我们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的打劫啊?”杜严带了哭腔,厚厚的眼睛片已经挡不住他眼中流露出的畏缩。
“这不是打劫。”我说,按住他们的背把他们压到座位底下,我蹲在侧门旁边,手里拿着防身武器——一根铁锹,那是我顺手从包裹里拽出来的。
我静静听着窗外的打斗声,接着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半夜行动,这么快就会被形武的人发现……
我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肯定是谍战片看多了。
我的那根铁锹没派上,我听见一阵“唉”“哟”“喂”“呀”的乱叫,趴上窗户去看,徐翎很无辜地站在一群残兵败将中间,向我摊了摊手。
徐翎拉门进来的时候,杜教授和杜严已经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杜教授甚至语气庄重地跟徐翎探讨了一番太极拳招式应用于实践中的漏洞,而杜严则掏出一个小本,详细记录下杜教授的创新闪光点,他预备出一本《杜一衷武艺论稿》,出版社已经找好了。
“虾兵蟹将,不值一提。”徐翎得意地在我眼前左摇右摆。
我一巴掌把他拍到一边——幻想的。
暮春,花香浓郁的山道上,车灯不断照射出一片片怪石嶙峋的山壁,拐弯时也会忽然照进深不见底的幽谷,超越了三辆后面引着红色“爆”字样的油桶车后,我们终于到达了这一段山路的最高点,前面的省道蜿蜒向下,通向太白县。
月光如水水如天。
山中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深邃,除了月光,没有别的照明来源,正因如此,山顶的月色也就格外好看。原谅我形容不出它静静洒落在碑亭、草丛、漫山遍野的树木衣冠上那种感觉。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欣赏片刻美景。
而彼时我们也不知道,这一路的战役,将在此处正式打响。
“你说那凤凰主的遗物会是个什么东西呢?”我问。
“我猜是一本武功秘籍!”徐翎一脸憧憬,“要么就是一件上古神兵!”
“上古神兵搁今天都是博物馆里的破铜烂铁,你知道劳动人民能制造出钢都到什么时候了吗?”我说。
“你怎么一点想象都没有呢,想象!”徐翎撇嘴。
“我猜它是一句话。”杜严突然插嘴,“这句话包含了精神武学所有困惑的答案。”
“是什么话啊?”徐翎问。
“我知道还找个什么劲儿啊,我的意思是,凤凰主肯定会留下最重要的东西,而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终极真理。”杜严自己点点头,好像在肯定自己的想法。
“……”
这个话题算是无疾而终。
我咳嗽两声:“我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武功高手埋伏咱们?”
“不,绝对算不了高手。”杜教授从我后面走出来,我顿时有种被强迫加入答辩的恐慌,他很严肃地一摆手,“这些人,无论是从出招的速度还是力量还是他们的职业道德来说,他们都算不得高手,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义气!”徐翎说。
“很好,就是义气,这些人不讲义气,他们不懂得相互救援,就连逃跑也是一拨一拨的……”杜教授还没说话,我立刻抢过话头:“没错,我也觉得奇怪,他们有可能是临时组织起来的……”
杜教授瞪了我一眼:“让别人陈述完他的观点是对人起码的尊重。”
接下来,杜教授从凤凰主建立少白殿的可能性说起,一直说到当今社会的道德沦丧,用精神武学重建人们价值观的重要性,徐翎中途退席,杜严听得津津有味,我则进退两难,只好关闭了近距离感知能力,进入神游天外模式。
就在这时,一阵刺目的白光袭来,我听见面包车发动机嗡嗡作响,心里一紧,赶忙推开身旁两人,一回头,正看见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冲我阴森森地一笑。
那个笑容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在我的十八年人生里还没把谁得罪的会这样冲我笑。
接着那破面包车忽闪着两只敞开的车门宛如老鹰扑兔般冲我驶来。
我当时只转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转完,我已经被徐翎抛到一旁草丛里。
那就是:徐翎你他妈的快把你百分百开发的大脑伸过来!
车灯在山崖上划出一道明亮的曲线,车子坠落,也许它在山谷底部的坡道上又撞了几下,最后腾起一阵火焰,报废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以一格一格的方式放映,等我回过神来,它已经没了,只剩半山谷的火光。
一秒钟,谁伸出巨大的拇指,碾死了一只蚂蚁人。
“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有内鬼。”杜教授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腿,眉毛压下来,面向远方的山谷很神秘的说。
“老赵——”
“赵哥!!!”
接着是两声悲呼,两个中年汉子向着他们曾经的战友跑去,连滚带爬地沿着公路,隔了很远,直到月光下面那两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都不见了,还能听到他们叫喊。
“走吧。”杜教授一把把我拉起来,“我们必须快点走了,如果能搭上顺风车,说不定还可以按照计划……”
从这座山顶到太白县还有十几公里,走得快了也要两个钟头,我们默默上了路,杜教授、杜严、我并排走在前面,徐翎殿后。
月光照耀着的公路像是永无止境,通向那崇山峻岭。
任谁有了这样出师未捷的经历,都会垂头丧气的吧,等到这垂头丧气变成灌在腿里的铅,又是别一种滋味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落到了杜教授和杜严后面。
“喂,别发愁,这么点路,咬咬牙就过去了。”徐翎背着手,从我后面轻快地追上来。
“我还能行。”我说。
“看你那脸,不是牙酸就是腿酸。”徐翎笑嘻嘻。
那些杜家派来的人,为什么反而要害我们呢?我在心里问,这个时候,我似乎能够体会到一点大哥所说的“复杂”。
“想什么呢?”
“想……其他人在做什么。”
“想那干什么,”徐翎张开双臂,作迎风招展状,“这风,这月色,多舒服。”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事情到眼前来再说,正所谓……那个见风使舵嘛!”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其实只有小脑被改良了吧。”
徐翎双手背在脑后,我们俩无谓地斗了一会儿嘴,他突然拉住我的手,飞奔起来,我被他拽得差点摔倒,磕磕绊绊总算跟上他的脚步。
“叫他们站住!”徐翎说。
我这才发现杜教授和杜严已经走到盘山公路下一层直道,赶忙大喊:“教授,等一等!”
徐翎从后面抱住我:“来不及了,放松,我们下去。”
“什——什么??”
徐翎腾空一跃,面向山谷的我连闭眼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近,杜教授和杜严目瞪口呆地抬着头,风和乱窜的气流贴着我往上流,四肢触不到一点实地,只有腰间那该死的手还抓得紧紧地——玩笑开大了。
徐翎再次把我抛出去,我撞翻一个刚从草丛里爬出来的人,晕头转向地被大树拦住。
我吐掉嘴里的草沫,摇摇晃晃爬起来,接着,一把亮闪闪的什么玩意儿在我面前飞过,徐翎保持着他踹断持刀偷袭者的姿势,左右活动了一下他悬在空中的脚。
我闭上眼,好吧,好吧,就算他是为了救人……
等到徐翎收拾完第二批伏兵,并且扒下其中一个的黑口罩进行拳打脚踢的“谈心”,我才能勉强站直,稍微找回一点直立行走的感觉。
我走到那个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哥们儿面前,蹲下来,撸起他的袖子看了看。
“湘门的。”我看到了他们门中的纹身。
“湘门自诩名门正派,竟然干出这种下作的事。”徐翎满脸不屑。
“呸!”那哥们儿吐了口带血的口水,“你武功再高,还不是给精武界的饭桶当走狗!”
徐翎的脸立刻黑了。
“别冲动,别冲动。”我拦住徐翎。
“空练一身肌肉,是成不了大宗师的,”杜教授也蹲下来,展开谆谆教诲,“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练武功是为了什么?练武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还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如果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呢?你的武功曾经为你身边的人乃至整个社会的人带来什么好处吗?还是只是好勇斗狠的前提条件呢?”
湘门好弟子愣了。
“无论是什么人派你来的,你都应该好好想想,想想被他利用到底是对还是错,你要明白,人的生命是非常短促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飞来横祸,就遇到十分的困难,而我们一直想要为之努力的事业却还没有开始,就这样结束生命,你心甘情愿吗?你肯定是不愿意的……”
一旁的杜严热泪盈眶地掏出他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进行抄录。
徐翎双手插兜,晃到一边看风景。
“……所以这次我们就放你走,我们不为难你,只要你找到属于你的道路,孩子,你还年轻,你还有的是机会。”杜教授拍了拍湘门好弟子的肩膀,并且搀扶他站了起来。
“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晨光熹微的山谷里,杜教授扬起手,欢送他传教的最新成果,而我们即将迎来与一组擦肩而过不得不自己雇车进山的美好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