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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丞相有何瞒(全) ...

  •   崇渊四年,腊月初十。

      腊八节还没到时,禾凝凝就带着女儿回了京城,在家小住了几日。在舜朝的传统节日里,出嫁女儿在两个时节是一定要回娘家的,一为腊八节,二就是正月初二。

      周婉灵已经三岁了,爱好屈指可数,一是舔糖皮,二是腻歪人。

      都说三岁看老,禾后寒真不知道她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只愿她……切莫辜负了她这名字。

      禾凝凝穿着一身花棉袄,她今年正值双十年华,最是迷人美丽时候,看她抱着自己女儿的模样,谁能想到她的儿子正在东宫里尊享荣宠?

      禾后寒知道了明桥的事,这回再见禾凝凝就难免多想,但这个天大的秘密……他会将其埋在心里直到终了。

      不知是否兄妹之间奇妙的血缘关系,还是禾凝凝天生敏锐,她突然看出了禾后寒今日有点不对劲儿,具体怎么个不对,她也说不清,好似有些多愁善感,又好似有些心烦气躁。

      禾凝凝心思算是细腻的,她一想禾后寒如今二十五六岁,身上背着先皇的遗旨,至今连个暖床说点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今儿个圣上却一下纳了三个妃子,他心里必然不会太舒坦……她这么想着,就把周婉灵放到地下,任那小丫头颠颠儿地过去伸手拽着禾后寒衣服下摆,笑着问道:“哥哥今日怎的如此消沉?”

      禾后寒惊奇道:“你哪里看出我消沉?”

      禾凝凝失笑道:“我每次来,哥哥都是带着灵儿和阿花一块玩,可你看现在,灵儿都够了你半天了,你还心不在焉的。”

      禾后寒叹道:“非也。只是我心中有些事,横亘其中,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禾凝凝疑惑道:“哥哥如今贵为一国之相,何事能叫你如此难办?”

      禾后寒一边捉着周婉灵两只小手,一边道:“天威难测啊!”

      禾凝凝听出点门头来,她不敢多加议论,犹豫片刻,想了一想,转而问道:“总来咱家的那位江公子呢?从前我每次来都能碰上他,这几日却一直未见。”

      禾后寒摸了摸周婉灵毛绒绒的小脑袋,她这会儿好不容易爬上了他的膝盖,正拼死了力气往他脖子上够,他一手扶着周婉灵,一边似是随口应道:“他走了。”

      禾凝凝盯着禾后寒道:“不再回来了?”

      禾后寒啊了一声,应道:“说不准吧。”

      禾凝凝见他那副样子,顿时失笑道:“难不成你是因为友人突然离去,故而一时割舍不下?”

      禾凝凝这句话对禾后寒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他面上却仍是不露丝毫马脚,淡淡笑道:“他搅得我府中不得安宁,三年了,也该走了。”

      禾凝凝打量禾后寒几眼,半晌才道:“我倒觉得有江公子在,这空落落的府上热闹了不少。”

      禾后寒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敷衍到了极点。

      禾凝凝又道:“我倒希望江公子多陪陪哥哥,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极好的。”

      禾后寒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儿了,禾凝凝这几句话明显是变味了,不过他装傻充愣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高,他懒懒地哦了声,道:“他在京城做生意,多得我照顾,我还给他开的客栈剪过彩,他欠我的人情,自然要讨好我。”

      禾凝凝瞅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她心中一直隐隐的有几个疑点,其一,那江公子对她哥哥太过体贴了些,都赶上供着个菩萨了;其二,她哥哥这样爱装模作样的人,竟懒得和那人周旋,直来直去,不耐烦时就恶语相向,当着她面儿都不去掩饰……禾后寒从来嘴上没几句真心话,这么一看,他与江盛之间的接触模式就十分的耐人寻味了。禾凝凝一直有点闹不清,他二人到底是交好还是交恶?这会儿她试探几句却见禾后寒措辞神情皆正经的很,叫她一时也说不准。

      两人又在偏厅里晒了会儿太阳,周婉灵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喊饿。

      禾后寒从不知名的烦乱情绪中抽身出来,抱着把周婉灵转了个圈儿,哄道:“舅舅带你找好吃的去。”

      禾凝凝打算明早过就带周婉灵回去,这一晚上禾后寒就吩咐厨房做了顿丰盛的晚宴。

      周婉灵一会儿就吃饱了,挥舞着两只胳膊坐到禾后寒腿上乱动,禾后寒低头瞅了瞅她,正对上周婉灵仰着毛绒绒的脑袋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瞅他,禾后寒忍俊不禁道:“你这小东西,就等不得舅舅吃完。”

      说完他就抱起来周婉灵,站起来往外走去。

      禾凝凝连忙制止道:“你太惯着她了,把她给我,你先吃饭。”

      禾后寒脚步一顿,他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明桥的样子,那小小的娃娃抓着他的手,确切的说是抓住他手上的墨杵……那娃娃仰起头,也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地盯着他。

      禾后寒心里一酸,不论他如何不愿去想,不敢去想,那都是他血脉至亲的侄儿,他的命运因他而改变,他的人生将与他休戚相关,紧密相连。那丁点儿大的孩童,他还什么都不懂,可他已经是一朝的太子了……他秘而不宣的身份注定了不会有一个真正的母亲来宠溺他,他甚至不是皇家的血脉……又有谁会这样宠溺他?

      禾后寒抱了周婉灵坐回来,一边吩咐道:“把前些天从佳宝记买的甜点拿上来些。”

      周婉灵有一个方面与禾后寒特别相似,就是饮食口味,皆喜甜避辣。

      禾凝凝饶有趣味地看着周婉灵迅速地被一盘子软糕酥饼抓住了注意力,不禁笑道:“这馋嘴丫头。”

      禾后寒也笑:“无妨,佳宝记的吃食的确很好。”

      这时他脑海里又冒出明桥仰着脖子打量他的模样,禾后寒心里一紧,再也无法泰然自若,侧身对禾凝凝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与灵儿好好休息罢,明早我叫罗祥送你们回去。”

      禾凝凝应了声:“你要注意身体,天这么冷,娘亲又不在,如今也没个人替你操心。”

      禾后寒笑了笑,道:“再过些天我就整二十六岁了,哪还用人照顾。”

      禾凝凝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道:“早晚会有个人的。”

      禾后寒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暖意融融的厅堂里,周婉灵总算吃了个心满意足,抬头左顾右盼地找她舅舅,禾凝凝被她那茫然委屈的小模样逗笑了,在她脸蛋轻轻捏了一下道:“叫你就知道吃,看,舅舅不见了吧。”

      ╋╋╋

      禾后寒在书房里,他先叫罗祥搬了个暖炉进来,这才坐下来,对罗祥道:“你可还记得前年江盛赠予我的别庄?”

      罗祥点头:“自然记得,就在蜂丘镇边上,依山傍水,雕栏玉柱,只此一家,江公子好大手笔!”他一边说着,一边啧啧叹道。

      禾后寒不理会他的感叹,又道:“你明日起早,就送小姐和小小姐去那处。”

      罗祥刚要张口问原因,就见禾后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他便把不解咽回了肚子,退下了。
      室内静悄悄的,昏暗中一簇微弱的烛火蓦地闪动起来。

      禾后寒将榴髓玉牌摸出来,摆在烛火上边温热。

      在等待宫里暗卫赶到的这功夫,禾后寒已经镇定心神,冷静下来了。

      他脑海里一瞬一瞬地跃出三年前他带着崇渊逃出宫的片段……他为崇渊挑好素衣艳鞋,为他描画妆容,他那时满眼都是少年天子绮丽得不似人间的面容,满心都是冒犯帝王的紧张……那时小皇帝轻轻地对他说:朕不视当不知,爱卿放宽心。
      如今他还可视若不见否?

      窗扉被轻扣两下,禾后寒脸上一瞬间就退却了种种复杂神色,凝声道:“进来。”

      两名暗卫无声无息地跃了进来,跪在地上行礼道:“参见大人。”

      禾后寒摆手叫他们起来,瞄了其中一人的脸,咦声问道:“今日当值的该是十六,为何你来了?”

      被禾后寒点名的那人回答道:“宫里今日一直在忙新入三个妃嫔的事情,人手不够,就轮到属下当差。”

      禾后寒听了这话,心里不禁一喜。

      他早料到今日宫中必定暗潮汹涌,皇上极有可能顾不上太子明桥那边,而他就可以趁机……趁机将明桥偷出来!

      对他而言……这说其实算不得登天难事,他位居丞相高位又身手了得,是皇宫里所有暗卫的统领,再说他兼任护国公,手中握有三块兵符分摊京城兵力,这样位高权重,深受皇帝器重宠信的大臣,他若想从宫里带出一个人送到宫外,可以说轻而易举。

      禾后寒是万事俱备……连东风都早已候好。

      他本来琢磨着得寻个借口把暗卫抽调开,又担心崇渊即便在大婚之时也不忘看顾明桥……如今看来宫中此时恐怕已是水深火热,波涛汹涌了……说话这暗卫本该是明桥所居燕祥宫当值的,但他却顶替了传话送信那暗卫的差事……此刻燕祥宫守卫便已空虚!

      禾后寒心中过了那阵大喜过望,隐隐地又冒出点说不清的愤懑来。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说道:“你二人现在立刻去芳菲楼,本相心中有所怀疑,今夜恐怕要出大事。”

      那二人一丝犹豫都没有,应了是就转身跃出了窗户。

      禾后寒从前心中总对皇家暗卫的太过听话有不满,认为他们几十个人大男人都和石头人差不多,比起说没脑子还不如说满脑子只有戒律守则,常常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没有半点儿主见似的,这时他却暗自庆幸暗卫的这个特点,省了他解释糊弄的口舌。

      他又坐了一会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细节,利索地换上一件黑袍。他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宫城,悄然靠近。

      他无法预知到,这一夜的变故,将会远远超出任何人的预计。

      ╋╋╋

      禾后寒的动作很轻,却又很快,他迅速将燕祥宫每扇门窗锁紧,接着在正殿里每个角落点上火苗,又把能燃烧的所有物件一一烧着,这之后他才缓缓步到太子床榻边上,低头看着躺在那儿的小小身影。

      明桥如今不过一岁多,可身为太子,他已经开始学习自立和习惯孤独。

      这会儿他正老老实实地一个人躺在那儿睡着,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命运即将再次迎来巨大的转变。
      禾后寒闻到了一点烧着东西的烟味……他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明桥抱在了怀中,这小太子要比他三岁的小侄女轻很多也小很多,可一样的柔软,一样的惹人爱怜,但一个让他满心爱怜无尽宠溺,一个却让他要死死咬住牙齿才不至于失态。

      他心神之中被两种激烈的情绪洗涤,一为夺回亲侄子的喜悦,一为对抗皇帝的战栗。要放在别的时候,叫他欺君、暗度陈仓、瞒天过海,他想都不会去想……可如今这些他把往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全做遍了。他求了江盛,用他难以启齿的方式,换回了一个条件,一个对方心甘情愿的条件……送明桥出京城,离这不属于他的皇宫远远的,也离他的亲人远远的。

      这一动,又要牵扯无数,免不得再起风波。

      可这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他一早就知道。

      燕祥宫外,火光还未透出来,一切都看似平静,只一道漆漆黑影倏地掠过宫墙,潜进了静默无息的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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