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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丞相有何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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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凝凝的丈夫周延噗通一声跪在太医前边,极度紧张过后疲惫而战栗的激动声音:“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那太医连忙扶起他,脸上不见一丝得意,只道:“老夫乃医者,职责所在罢了,要谢还是谢禾大人吧。”
禾后寒正坐在禾凝凝床边观察着她的脸色,见他妹妹并无大碍,只是虚脱所致的昏睡,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对又要对他行大礼的周延说道:“妹夫可别多礼,都是一家人,凝凝安然无恙我就别无所求。”
周延擦了擦眼睛,道:“大哥,阿凝生了个丫头,您给起个名吧。”说着他从产婆手里接过那粉白的嫩嘟嘟的婴孩,小心翼翼地递给禾后寒。
禾后寒接过那幼小稚嫩的生命,只觉不可思议,那么美好,那么动人,那么可爱……不过几年,十几年之后,这小东西就会长大成人,变成一个漂亮又活泼的小姑娘……这多么奇妙!
禾后寒一时间忘了其他一切,他眼里只有这用嘴裹着手指,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家伙,他禁不住地勾起嘴角,一个温柔的笑容就慢慢溢了出来。
“叫她……周婉灵罢。”
禾凝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无力又喜悦地接道:“好像一个温柔的姑娘。”
禾后寒把那小小的婴孩放在禾凝凝身边,看着他妹妹慢慢将手指搭在那小婴儿的额头上,一点一点抚摸她粉嫩的脸颊,柔软玲珑得叫人心疼的手脚,那小娃娃动了动身子,抿着嘴巴,禾后寒觉得好玩极了,这时他注意到了周延的神情,于是他将位置让了出来,默默走了出去。
那太医极有眼色,尾随禾后寒出来。
禾后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太医浑身一震,连脚步都软了一下。禾后寒的眼神冷到不可思议,九月份秋阳高照的时节,却让人彻骨一激,遍体森寒。
禾后寒这算是迁怒,此时他心中对早前的疑虑已经有了想法,只是这想法让他满心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禾后寒在连谷山川待了七年,青山大师不光教了他武功,还有杂七杂八的许多东西,譬如奇门八卦,譬如医术。虽谈不上有多么精通,但也绝非门外汉可比。
当禾后寒一进屋,听过产婆描述,又在门外扫了一眼禾凝凝脸色,就知大事不好,瞬间眼前一黑。却不料那太医一进屋内,把脉观象之后大笔一挥唰唰就开了副药剂,禾凝凝喝下之后片刻即顺利生产。禾后寒断断续续地学医也有几年,他深知禾凝凝此症并非突如其来,显然是不知名原因造成的一种慢疾,这种症状若不是一直有人观察记录就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找到原因,继而对症下药。
这正是那些产婆大夫束手无策的原因。
这太医出现及时到不可思议,下药精准见效迅速,无论怎么看,都颇有疑点——这些疑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禾后寒只觉怒火翻腾,密探——皇帝无疑是在监视禾凝凝一家。
禾后寒继续往深了想,如果崇渊连禾凝凝一家都监视,那又怎么会少了他自己。皇帝本已经不再派人监视他,如今却又故态复萌。皇帝在忌惮什么禾后寒一清二楚,无非是他同荣嘉禄的师兄弟关系。
但,禾后寒压下心内火气,仔细考量,又发现尚有疑点。
以崇渊那般心智,若要监视他,不可能露出一丝马脚,更何况是太医来得太快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这说明崇渊心中还是有所顾虑的,他不愿拿他妹妹的生命冒险……或许皇帝还不能确定他同荣嘉禄之间的关系……
但若崇渊对荣嘉禄与他的关系并未起疑,又何必连禾凝凝一家都监视起来?
禾后寒想到这,只觉自相矛盾,好似钻进了个死胡同里。
回到此时此刻,那太医这会儿又定下了心神,走到禾后寒边上,说道:“丞相,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禾后寒面无表情地道:“说吧。”
那太医说道:“令妹体质特殊,每诞一子必有波折,唯有用下官祖传秘药方可顺产。”
禾后寒眉头一拧,只觉这太医的话太过玄妙,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又不知是真是假,只好放慢语速问道:“本相对医术也略知一二,不知舍妹这体质特殊在哪?”
那太医不慌不忙地应道:“舍妹体质阴寒,且骨盆较常人略弯,若要顺产,没有药剂辅助恐怕困难。”
禾后寒心道这太医也不算瞎说,凝凝从小手脚就冰凉,的确不易生产,至于骨盆较弯,也有原因可循。他这么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对那太医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日后舍妹还要靠太医多费心思,你且同本相回府罢,本相会好好犒赏你。” 又问了一句:“太医姓什么?”
太医应道:“下官姓张,丞相太客气了,丞相乃我朝护国公,为丞相效力下官义不容辞。”
禾后寒扫了他一眼,只觉这张太医说话狡猾得很,是个老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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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后寒回到相府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他忙活了一天,心思都不在吃饭上边,这时才感到饥肠辘辘。
他本打算叫厨房下碗面条就罢了,不料一进中厅竟然见明晃晃的,江盛和珠华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几盘菜,并未动过。
禾后寒一愣,罗祥在一旁说道:“自大人走后他们就一直在这等着,小的劝过了,只是江公子说您还没回来,他不吃。”
禾后寒还来得及说什么,江盛一抬头看见了他,神色一喜,大步跨过来,关切地问道:“你妹妹如何了?”
禾后寒微微抬头对上江盛的眼睛,那总是含情脉脉如春水的桃花眼,此时此刻看起来却那么真诚与着急,毫不含糊的关心与担忧。他对江盛笑了笑,轻声道:“本相为她起名周婉灵。”
珠华接过话,高兴地道:“真好!”
禾后寒笑得眼角微弯,他坐到桌边,转头招呼江盛,“你也过来吃吧。”
江盛只觉被天上掉下的钱袋砸了脑袋,忙不迭地坐过去,笑道:“瑞声今日这般体贴,在下心中简直要惶恐了。”
禾后寒心道你这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来试探我。不过他现在心情好,又刚得了一个小侄女,此时此刻有这么真情实意的两个人陪着他,即便江盛存了自己的心思,禾后寒也疲于应付了,他笑着转头对候着的张管家说:“今日府里有喜,叫所有下人领一份赏钱罢。”
张管家在禾府做事多年,更是看着禾凝凝长大的,此时也是喜上眉梢,连忙应了是。
这一晚,禾后寒沉浸在了这得之不易的单纯的喜悦之中。
好久不见,快要忘了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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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皇宫,嘉毓殿上,截然不同的氛围。
太医站在一旁,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像崇渊禀报着:
“丞相妹妹生了个女孩,丞相起名周婉灵。”
“下官按皇上吩咐,告诉丞相的妹妹体质有异。丞相信了,说日后他妹妹再有生产还需下官照看。”
“丞相的妹妹身体并无大恙。”
崇渊等太医退下后,又拿起手边的密折,密探所报同太医所言一致,只是更为详细。
整个殿里只有皇帝一人,火光黯淡,被宽敞的地面铺平,一丝热乎气也没有,秋日的夜风有些凉意,这让独自一人的崇渊觉得有些冷。
他突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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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禾后寒秘密进宫谢恩,皇帝并无表示,好似只是随便派了个太医,简单得很。
禾后寒心中却有了思量,他心存疑虑,夜里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不少事,他做了个决定。
为了这个决定,他将会付出前所未有的努力和心血,来帮助皇帝,帮助皇帝尽早地立后。
等崇渊立后,等皇帝有了后宫……
到那时,先皇交托与他的责任也已经尽了,皇帝有了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后宫……他这赶鸭子上架一样的丞相便也可以放下了。
那时他的家人不必活在暗处或许隐藏着的监视之下,他亦不会再与至亲的师兄形同陌路。
再等边疆平复之后,他就陪同珠华姐去塞外看看,看大漠苍穹,看天边云卷云舒,去留无意,若江盛到时还要缠着他,他便躲得远远的,叫他找不到,叫他放弃。
他怀念做县官的那两年,他期望脱身这一切,他前所未有地涌起了强烈的愿望,他想崇渊尽早立后。
禾后寒只有一个妹妹,对她的疼宠简直刻在了骨子里,禾凝凝难产这个危机带来的疑虑迫使他的情感偏向了远离朝堂,远离莫测的帝王。
他对一直崇拜的奉为神明的皇权产生了一丝莫名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