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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丞相有何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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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后寒打从进屋起,就一直琢磨着,此时心中倒有些猜测,可又觉得不妥,只回道:“承蒙皇上高看,微臣却实不知皇上此行深意。”
崇渊把眼神挪开,禾后寒无法窥得他心思,一时不敢接话。却听崇渊道:“不知为何,朕明明身在宫中,脑海里却总是回想着丞相在逃难路上把朕护在怀中的情景,山水相隔,春来冬走,朕总是在想,丞相为何对朕这么好?父皇那诏书你大可不顾,何不干脆同昱亲王联手杀了朕,如此一来你便可娶亲生子,从此尽享人伦之乐,岂不是更好?”
禾后寒后背冷汗涔涔,唰地跪下,额头抵在地上,连声道:“微臣不敢,微臣自小跟随师父学习仁义礼信,家父更是奉公职守,微臣绝无二心,请皇上明鉴啊……!”
崇渊不做声,禾后寒看到眼皮底下伸过一只手,那手干净纤长,在他下颌处收拢,缓慢地向上抬起,禾后寒一动也不敢动,顺从地微仰起脖颈,蓦地对上了崇渊的双眼,明明是明艳至极的杏眼,生在这少年天子身上,却叫人心惊胆战。
禾后寒睁着汗湿的双眼,看见崇渊的嘴唇轻轻地翕动着,轻轻地问他:“你为何对朕这么好?”
禾后寒被皇帝那一番话吓着了,他是真被吓着了。
不怪他害怕,历朝历代,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何况又在这么个节骨眼上,皇帝正要翻盘重洗朝堂,边关将军正要回朝,万一皇上查到了荣嘉禄同他的关系,他早晚会知道的!荣嘉禄领兵三万,崇渊自然不敢动他……而他又一直瞒着圣上……
禾后寒怕,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皇帝料理他的办法,然而他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也叫不准皇帝知道了多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禾后寒向来擅于应对危机,但此刻他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崇渊一直低头盯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的指尖从禾后寒的下颌沿着颊骨往上,竟然带了一丝温柔似的,慢慢伸开手掌抚在他颊边,拇指在他的眼骨周围摩挲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柔,慢慢的,慢慢的,让人恍惚了。
禾后寒大气不敢喘,竭力压下心中惊慌,同皇帝对视着。
却见崇渊突然露出个笑容,那笑带着丝孩子气的愉悦,又隐含帝王之气,禾后寒正被这一笑搅乱了心神,就见那笑容蓦地出现在眼前。
然后崇渊就低头轻轻地亲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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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后寒死死瞪着眼睛,把皇帝每一个神情都尽收眼底,那少年温润的唇瓣,鼻翼间轻轻呼出热气,双眸好似深潭,又让人好像在里边看见了晃晃悠悠地落下了几瓣睡莲,一片潋滟的微光。
禾后寒犹豫地抬起双手,这才发觉指尖早已冰冷得麻痹,他微微直起僵硬的腰身,使了点力气,一把推开了崇渊。
皇帝的神色并无变化,若无其事地顺势收回手,正了正衣摆,转而道:“朕今日叫丞相来,是有大事,爱卿且坐下等罢。”
禾后寒脑中一片震惊,如若一口大钟在身体里回荡撞击,叫人从头到脚都战栗不已。皇帝及时的岔开话题如同救命草,他依言而动,坐于一边,只一双眼,久久不能眨动,如遭雷击。
崇渊看得有趣,伸手在他眼前一拂,却见禾后寒极快地向后一躲。
皇帝伸出的手就顿在了空中。
禾后寒这时才回过神来,一间此情此景,心中顿觉不妙,却见崇渊神色如常,将手又收了回去。
半晌只听崇渊道:“爱卿需打起精神,再有一时片刻,隔壁就该有人了。”
禾后寒的脑子又开始转动起来,皇帝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主角是隔壁要来的人,他们在此等候,自然是为了听墙角。
如此思来,普天之下能叫皇帝来听墙角的,唯有朝中几员大臣元老。
此刻已过亥时,这么晚了来这种地方,不是寻花问柳就是暗地密谋,总之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儿。皇帝自然不会有闲情逸致来看他的大臣招妓作乐,那么便只能是后者。
但,禾后寒心中疑惑,皇帝孤身一人,即便算上宫中暗卫,也不过区区几十人,如何对抗那几员大臣手中掌控的千人禁卫军?
除非,禾后寒心里一惊,除非他师兄荣嘉禄已经带兵抵京。
然而,整整三万人的队伍,若驻扎京郊,他怎会毫不知情?
禾后寒心中纷杂,脑海里挥之不去皇帝的轻笑和绮丽的脸庞,他只觉背后鸡皮疙瘩顿起,不敢深思那番举动又是何用意……
“吱呀——”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禾后寒立时把注意力集中在隔壁,从这墙壁后边听,那边的动静都含含糊糊,就好似人在隔着层纱看东西。不过禾后寒凝神细听,倒也分辨得出。
只听一人轻声开口道:“米大人,荣家长子领的三万兵还有三四日功夫便进城了。”
另一人立刻接道:“这信儿可准?”
那人回答:“准。”
两人无言片刻,禾后寒则在这边慨叹,果不出所料!
这两位大臣一为先皇远亲,一为禁军统帅。那远亲姓绍,统帅姓米,前者今年刚过五十,后者则较为年轻,不过三十有五。
这两人在皇帝给禾后寒的名单上皆是以红字做批,意为危险。
禾后寒心里倒有些同情这二人,那绍郎中自二十一岁为官至今,仍只是个小小郎中,他年轻时有雄才大略,被先皇所赏识,甚至将自己的远房表妹下嫁于他。这之后他做了一年巡抚,却被人控告其收受贿赂,不论是真是假,但铁证如山,先皇只好削了他的二品大员。从此他官运终结,再无翻身之日。他正妻无论如何也是皇室血脉,不可得罪,他又没了施展,只能忍辱负重。他若想翻身,除非立大功,将功赎罪,然而他年过半百,已然等不起了。
另一人则是野心勃勃,米统帅出身兵将世家,早年上过战场,立过功,受了伤回京后先皇就封了他禁军统领。这人连着米家,与田家交好,早先年同昱亲王也有往来。自皇帝将田家满门抄斩后,暗卫送上来的线报就称米家有了异动,但米家仗其手中握有禁军令牌,还在静观其变。如今皇帝召回了三万人马,可不叫他们疑心。
这时只听米统帅开口道:“皇上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绍郎中压低嗓子:“老夫也是如此猜测。”
米统帅音色一凝,道:“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田家已遭了难,我米家手握兵权叫那小皇帝忌惮,下一个就要拿我开刀了!我可不能这般坐以待毙,先出手为强,后出手遭殃!”
绍郎中问道:“米大人,老夫知您早年在济蒙大将军麾下当过兵,这小荣将军是他的侄子,你可有活络活络?”
禾后寒听到此话心中顿时一凉,这两人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差不多明摆在那儿了,逼宫篡位,另立新君,然而绍郎中话锋一转,却将他师兄牵扯了进去!
禾后寒不禁将眼神瞄到皇帝身上,不料皇帝也正盯着他瞧,两相对视,禾后寒背后冷汗直流,连忙转过头来。
那边有人嘲道:“那荣氏一门三代忠臣,这小荣将军年纪尚轻,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皇帝召唤回京,大好前程正等着他,他急什么?”
郎中道:“也罢,老夫本就是随口一问。”
禾后寒听到这儿才放下心来,暗咐,这小皇帝做得也真是辛苦,如今舜朝地区虽多有富饶,算不得乱世却也多动荡,他上有皇兄昱亲王虎视眈眈,下有朝中大臣心怀不轨,外有边关强敌伺机而动,哪个都是大问题。
两人又交谈片刻,无外乎局势分析,禾后寒正琢磨着这二人差不多该说些关键了,就见窗缝里塞进个小纸条。
崇渊神色如一,伸手指了指那纸条,禾后寒会意地取了过来,他手脚轻快利索,又屏息凝神,因而隔壁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崇渊将纸条折开,扫了一眼,就露出个愉悦的笑容,了如指掌的模样,那仍是少年人的脸庞,略显稚嫩,禾后寒却仿佛看到了十年后一个心机深不可测,谈笑间玩弄群臣于股掌之间的帝王。
禾后寒心中的寒气愈发浓重,半天也无法散去。
也不知是因为荣将军归期将至心绪不宁还是被皇上吓着了。
崇渊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迈步出门,禾后寒紧随其后。
外边走廊一个人也没有,禾后寒正纳闷着皇上哪来的底气,就见皇帝伸手推开了隔壁那门。
门被推开竟然没发出什么声音。
里边的两位大臣保持着相对说话的姿势有一会儿,然后动作一致,突然扭头看向门口,再接着脸色唰地就白了。
崇渊神色自如,冷笑道:“你二人图谋不轨,当诛九族,即刻起除其职,交予刑部监管。”
崇渊这一番话说得流畅无比,不见动怒,倒显出一种冷酷无情的睥睨来。
那绍郎中已经面如死灰,仰天长叹一声:“天绝我路!”
一边的米统帅直直地站在那儿,他眼若铜铃,眉似短刀,显得很凶悍。他的眼角突的一抽,禾后寒一直盯着他,此时心里顿时一紧。
那米统帅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吼道:“事已至此,老子怎的也免不了一死,何不放手一搏!”说罢猛地向前大迈步,刀锋明晃晃地一闪,忽地朝着皇帝砍过来。
米统帅毕竟是沙场上走过一遭的人,不论是用刀的力度还是角度都很巧妙,他这一刀并未下杀招,手上也并未用全力,他意在逼着崇渊躲闪,这样他便可伺机挟持皇帝,作为筹码。米统帅还是有些本事的,生在世家大族脑子也不差,他倒是看得清楚,杀了皇帝他一定讨不得好,挟持皇帝却或有转机。
然而他注定是失败的。
米统帅忽略了那个从头至尾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丞相,禾后寒一副书生相,又说是大病初愈,往那一站,看似毫无威慑力。
此时皇帝年少,一边的丞相又手无寸铁,是以,他自然会掉以轻心。
禾后寒连轻功都未用,只在手心含了内力,侧身错位,一手点在他腕上麻筋,一手探近他上身,一掌击在膻中穴。
绍郎中猛地瞪大眼睛,只见身形魁梧的米统帅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砸在桌角,不过短短一瞬,整个人竟已似神志不清!他身下的椅子东倒西歪,一片哐当啪啦。绍郎中不可思议地猛地转头盯着禾后寒,先是震惊,继而恍然大悟,大笑几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禾后寒不用猜也知道绍郎中想通了什么,不过他此刻不分心,只等着暗卫上来将这二人收押下去。
然而,他等到的却不是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