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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尽征人首 他当然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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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雾在初生的阳光中一点点散尽,一阵风过,雪花簌簌的落下,落满衣襟。
竹儿仰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白茫茫一片的山峰,朝阳铺洒,一片霞红。天地寂静,巨石嶙峋的山峰此刻看来就恍若是一个沉静的北方汉子,傲然天地。
“走吧。”竹儿两三口吃了一个早已冻成冰块的馍馍,率先向前走去。
大家都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的人分成两批,一批跟着竹儿走山路,目标小,山脉广,又是冬天,不容易被发现。可是山路难行,又易迷路,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另一部分则是跟着万励取燕台故道,绕远路至边境再进熙国。他们可以行道骑马,速度更快,也可以接应竹儿等人。但是此举无事则已,一旦有事,极易全军覆没。
他们约定八日后在连峰山脚汇合。只等待一日,如果等不到,还活着的则继续完成任务。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他们还没有看到天池的影子。这里放眼望去除了山便是雪,王巍甚至想,他们是不是要永远地留在这里了。
“弟兄们,都精神一点儿!咱们的方向没有走错,加把劲儿就到了!别让万励那小子把咱们给比下去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竹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条冬眠的蛇剥皮烤了给大伙儿开荤,他自己则就着雪水吃了两口馒头。
六个男孩子,两条蛇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谁都没有去动火堆上的烤蛇,而是低头解决各自的干粮。
“怎么都不吃?”竹儿抓了抓脑袋问道:“是少了点盐,将就一下别嫌弃呀。”
“队长,你自己吃吧。”说话的是张岩,“你昨夜又没有睡觉替咱们守夜,一大早就独自出去探路。这里王巍体质最弱,你每次好容易淘弄点东西,让了他让我们,这样下去……”
竹儿笑哼一声,“下去个屁,我山里长大的,走山路自然比兄弟们多担待些。这眼看就要到了,到时候我就不管了,你们操劳去!”
虽说是山里长大,可是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毕竟是不同的,他们都知道,却都没有说。
队长心里挂念着万励他们,一日没有汇合,只怕队长一日就不肯松懈一点。
还要走多久?他们现在真的已经在连峰山了吗?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安,可是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向前走去。
杉树渐渐少了,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前方一大片冰湖,透明的冰在阳光折射下现出五彩的颜色,净旷唯美。
“兄弟们,一人分一点,这就要下山了。”竹儿长舒了一口气笑了说。如果地图没有错,这里就是天池了,从这里下山,就到了连峰山脚下,熙国边境。
天黑前还可以赶到,希望万励他们一切顺利。
大家难得的露出了三天来的第一个笑容,看向竹儿的目光也多了丝钦佩。三两口吃完分到手的蛇肉,少年们欢呼一声向山下奔去。
到达山底的时候已是傍晚了,暮色中的连峰山云雾缭绕,静默中生出一种苍凉的况味。
小道边的驿站破破烂烂,因为是冬天,所以空无一人。竹儿对着火光发呆,张岩守在门口,风声呼啸,小屋子里沉默异常。
良久,竹儿淡淡道:“都睡吧,我和张岩守着,到了时辰换王巍和余城。”
余城笑嘻嘻的,“是,队长!这回胜了副队长,咱们想想,这次非得好好让他放血不可!”
插科打诨的话让屋子的氛围轻松了些,竹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他妈困死了,你小子这么有精神,就陪我一起守夜!”
子夜十分,竹儿被一声低呼惊醒,他警觉地翻身而起,“怎么回事?”
“队长,发现副队踪迹了。”王巍裹挟着寒气进屋,面色凝重中透出几分轻松。
竹儿一愣,跟着王巍钻出了屋子,迎面风夹着雪片钻进领子里,他跺了跺脚,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树上的痕迹。
那是一首诗,“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莫道春来又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字是用刀刻在树皮上的,笔力遒劲,正是万励的字迹。刻上去还没有多久,划痕里隐约还可以见新鲜的深绿色。字迹整洁,看得出书写之人的从容不迫。
竹儿微微皱了眉,江南虽好是他乡,这里说的应该是大雁了,可是特意留这个是什么意思?雁有归意,难道是警告什么?
不,字迹很从容,证明他们并不是遭遇了什么危险。而且万励很清楚,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绝不会就这样转身回去的。
“副队也真是,好好的话不说,偏偏扯些诗呀词呀,云山雾罩的。”王巍不满的小声嘟囔。
“这里是边境,只怕有锦人,他这也是为了……”竹儿下意识的解释,然后顿住。
对呀,他怎么没有想到!万励这家伙好易数,曾经和他比试过一道雁行题,然后输得连躲了他三天。
雁南飞,顾徘徊。
“去,叫弟兄们起来!往南走十五里路,快!”
远远就看到了火光,打斗声顺着风声传来,竹儿手搭凉棚站在树上,然后险些就栽了下来。
“你们两个,随身的弩还有吧?在树上放箭。你们殿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动静大一点;你,随我来。”竹儿不着痕迹的掩饰了方才的失态,一脸从容镇静的吩咐道:“是小股的锦人和熙国小队打起来了,万励他们有些疲惫,但都没事。”
“在这里!”竹儿高喝一声,声音里夹杂了无限兴奋,“快来呀,找到他们了!”
伴随着竹儿声音的是箭尖没肉的声音和忍痛的闷哼声。
激战中的锦人头领扭头看去,见林子里一片雪尘,当下断喝,“撤!”
“别让他们跑了!”清朗的厉斥声干脆果断,黑夜里听得人精神一振。
撵着锦人追出了一里地,所有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王巍这才发现对方领头的竟然是一个女子,准确的说,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很利落地安排人看守粮车,埋锅灶,疗伤口;未了大大方方地走到万励面前拱手道谢,“多谢义士相助,他们急于撤退,只怕是报信去了。义士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英姿飒爽的女孩子让少年们都有些窘迫和局促,万励拱手,“不敢,渊熙一体,何谈相助?何况你也是为我渊国送粮而遭伏击。”
“对了,队长呢?”张岩忽然问道。
“在这呢。”竹儿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大家左看右看,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竹儿。万励正要开口行礼,就听到一声清斥,“好你个小子,不认得我了是不是?!”
前一刻还是英姿飒爽磊落大方的女孩上前几步站在竹儿面前,埋怨的话语带出几分顽皮亲近,“就知道除了你小子,没人想得出这么损的主意!”
竹儿没奈何地站起身,“在下郑歆,是他们的队长,我们是渊国的军士,不幸和大队失散。能遇见姑娘这等巾帼英雄,实乃我等之荣幸。”
正愣愣地听着要被竹儿绕晕了,就听到竹儿小声说,“酒儿,好酒儿,咱们回头再说,啊。”
酒儿先是一愣,旋即一跃而起,“好,那你现在陪我抓鱼去!”
“这里附近有一条不大的河,咱们凿冰去,走!”酒儿不由分说地拉着竹儿往外跑去,惹来少年们的面面相觑。
竹儿急了,甩了手怒道:“不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一碰到酒儿准没好事!这下好了,他在兄弟们面前那一点子威信全都没了!
竹儿懊恼地跺脚,“酒儿,你别胡闹!”
善意的笑声四起,“原来是队长的老朋友呀,难怪……”张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迎面的雪球砸了一个正着。
哄笑声中,竹儿被酒儿拉着跑开了。
“关宁有变吧?”站在冰河边上,酒儿开口问道。虽然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竹儿微微一愕,苦笑道:“锦国向熙求和了?”
“是。”酒儿长叹一声,“锦国声称愿与熙国交永世之好,不动干戈。熙国的皇上竟然应允了。”
不但应允了,而且是松了口气般的欣慰无比。他情愿倾熙国之所有,结锦国之欢心。不到万不得已,他一点都不想打仗。那意味着永靖候将手握重兵,意味着他日日夜夜睡不安稳。
“那这……是怎么回事?”竹儿迟疑地问。如果熙国和锦国结盟,这些粮车又是怎么回事?
“熙国皇帝想要背弃盟约,永靖候坚决阻拦。我是奉楚军师之命带队前往关宁。”
“胡闹!这太危险了!从此往东俱都被锦国所占领,就算是沿着山脉走比较偏僻,也会遇到小股的骑兵。你们才多少人!还带着这么多粮草!何况方才……”
酒儿忍不住扑哧一笑,“还有你猜不透的时候?”
见竹儿愕然,笑嘻嘻的说,“你放心,那里面装着的,都是沙子!真正的粮草……军师想必另有安排。”
“啧啧,怎么明明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你就笨成了这样?”酒儿不放过任何奚落竹儿的机会。
这一次,竹儿却异常的沉默。
好半天功夫,竹儿道:“跟着我的人,都是极可靠的,你只管使唤他们。此去一路艰险,你自己千万小心。”
“你要去熙国都城?”酒儿反应极快,“你疯了!你是渊国的皇孙,你现在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我知道。”竹儿轻笑了摇头,“傻丫头,我是渊国的皇孙,他们处置我之前,也该好生考虑考虑才是。”
他当然知道此去多艰。可是师兄还在熙国。
“喂,别这样。你是女孩子,就算是要担心,也该我担心你才对。”竹儿又恢复了惯常的顽皮笑意。
“女孩子怎么了?!”酒儿怒道,只是因为担心,这一声实在没有什么气势。
“没,没什么。”竹儿连忙摆手,“你是不知道,那帮混小子都看呆啦。女儿怎么了,一样马上杀敌带兵立功,一样……”话还没有说完,竹儿落荒般往营地跑去。
已经断粮三天了。
城墙的雪被鲜血染红,一层叠着一层,雪化了,然后凝固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天空阴沉沉的,寒风迎面扑来,夹杂着雪子,刻骨的冷。张载沛裹紧了衣服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眼前时而是爷爷慈爱的微笑,时而是父王面无表情的叮嘱,时而是爷爷冰冷的愤怒,时而是漫天的火光,哭号,鲜血,残肢。
张载沛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该怎么办?他是父王的儿子,可也是渊国的皇长孙,他究竟……还能怎么办?
“娘,妞妞饿。”小女孩甜甜软软的声音带了不谙世事的天真。张载沛转头看去,巷子一角,一个女子跪在地上收拾不知从哪里淘弄出来的,发了霉的麦子。
小女孩儿含着手指头巴巴看着那发霉的麦子,“妞妞乖,只吃一颗麦子就饱了。剩下的留给叔叔伯伯们吃。”
“好丫头,咱不饿。咱不吃。”女子心疼地搂过小女儿,“你想呀,叔叔伯伯们吃饱了,就有力气打仗了,就能给爹爹报仇了,咱丫头最乖了,对不对?”
懵懵懂懂的小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报仇,歪了头问,“给爹爹报仇了,爹爹就能回来看妞妞了吗?”
女子眼圈一红,搂紧了怀里的孩子,“是。给爹爹报仇了,爹爹就能回来了。”
“那妞妞听话,都不吃。”小小孩子的声音带了几分期待,“等爹爹回来,带好多好多饼子给妞妞吃。”
张载沛再忍不住了,转身狂奔。父王!您看到了吗?!您这是在用渊国儿郎的性命做赌注啊!
“世子爷!”忽如其来的声音唤住了张载沛。他面色阴沉地看了眼前的人,沉默片刻,提枪上了城头。
他也是渊国儿郎,是张家的男儿,他宁愿战死,也不要再这样下去。
傍晚的时候,张载沛被抬了回来,想见皇祖父最后一面。
张奕玄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长孙,“谁让你上的城墙?莽夫!”
张载沛挣扎着要跪下,被张奕玄拦下,“还嫌伤不够重?”
“孙儿的伤,自己清楚。孙儿甘愿。”无视皇祖父铁青的脸色,张载沛轻咳了说道。
他知道皇祖父带他来是为了牵制父王,他也知道自己被父王利用了,他还知道他一日活着,一日就是鹰族人手上对付父王的筹码。
他都知道。
他拼了命地在战场上与鹰族人周旋,却只能换来父王的猜忌与皇祖父的不信任。
他努力的想要做一个好儿子,好孙子,却没有成功。
“孙儿,孙儿情愿一死替父王赎罪。求皇祖父……”张载沛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他用力咬了舌尖,腥甜的味道在唇间漫开,他的意识清醒了些,“求皇祖父看在父王一时糊涂的份上……看在至亲骨血的份上……饶了父王……”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看着皇祖父冰冷的面容,张载沛还想要说什么,却急切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值得吗?”良久,张奕玄一声轻叹。
在他的心里,张载沛圆滑有余,胆量不足。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孙子,一如不喜欢张载沛的父亲一样。很早的时候张奕玄心里就断定,这孩子圆滑世故,多谋善变,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也不是一个值得以大事相托的孩子。
是他错了吗?这孩子圆滑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热血。
张墨瑾竟然能养出这样一个儿子来吗?
值得吗?张载沛苦笑。值得与否,重要吗?
意识渐渐涣散,张载沛的眼前恍惚出现父王的笑容,温暖明媚的,宽大的手握住他执笔的小手,一笔一划浸润着温暖。
父王知道他的死讯,会伤心吗?又或者,只是冰冷的不屑与愤怒吧。
不伤心也好。不伤心,他就不会有牵挂,这一世的父子,就这样吧。
看着安静的孙儿,张奕玄沉默良久,轻叹,“告诉所有人,皇长孙,牺牲了。”
“皇上,按计划行事?”明渊面无表情的跪下,语气平静。
这一次,张奕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