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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烈烈悲风起 他是弃子, ...


  •   张奕玄半靠在椅子上,茶碗蒸腾的水汽里,可以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
      “民间有一句话,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战事一起,必将是劳民伤财。天下又有许多家庭会失去父亲,失去儿子,失去丈夫。今天下太平,鹰族无意犯我,正当以和为贵。”
      “鹰族内乱,乃是家事。我们趁乱出兵,是为不义。锦人剽悍野蛮,居地苦寒,觊觎我大好山河日久,我等贸然挑衅,送借口于鹰族,此举实为不智!”谢元恫说着,深深的跪拜下去,“请皇上三思!”再抬头时,他对上了张墨瑾意味深长的目光。
      “请皇上三思!”跟随着谢元恫跪下的,是满殿的大臣。
      承平日久,他们都是站在权利高峰的人,鲜少有希望打仗的。打仗意味着无穷的变数,以及可能面临的重新洗牌。更何况他们对鹰族的惧怕也是发自骨子里的。
      两百年前的那一场浩劫刻进了渊国人的骨子里。那时候东鹰族的铁骑踏碎了山河,哀鸿遍野,哭声满耳。是太祖赶走了东鹰族,建立了现在的渊国。可是英勇如太祖,仍旧没有收回边关失地,含恨而终。
      从那时候起,渊国历任对待鹰族只是不断示好,不断退让。先皇驾崩时朝纲大乱,逆贼曾经一度向东鹰族纳贡,直到当今理政,情况才稍有好转。
      东鹰族尚且强大至此,何况是大败东鹰族的锦国人?他们想都没有想过要对锦国人出兵,也不敢想。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皇上的决心竟然如此之大,这样的决定令他们觉得惶恐。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朝纲大乱之时,鹰族趁机进犯,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亲眼见过鹰族的残暴与骠勇。
      这让他们的畏惧更加一层。
      “谢大人也知道锦国觊觎我大好河山日久,就当明白,锦国一旦强盛,渊国何以保全?!大人岂不闻唇亡齿寒?一退再退,终将无路可退!”竹儿侍立在皇祖父的身后,清朗的声音坚决却并不咄咄逼人,举止间尽是皇孙的从容气度。
      “载浛,放肆!”张墨瑛沉声喝道,却没有错过皇上唇角的那一丝笑意。
      竹儿敛神跪下,“孙儿鲁莽。”
      “谢某不认为不出战,便是退让。我渊国无数大好儿郎,没有惧怕区区鹰族的道理!锦国蛮夷之地,当不得浛公子如此看重。只是渊国乃是上国,不该也不当行此不义之事。”谢元恫寸步不让,谈笑从容。分明是贪生怕死,却被他说得大义凛然。
      竹儿正要反驳,却被张奕玄拦住了,“载浛,在场的都是你的长辈,你少年意气固然可嘉,却当学学长辈们的沉稳审定,明白吗?”
      明贬实褒的话听得谢元恫心中一颤:皇上出征的决心,远远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竹儿低头称了一声是,恭谨的垂手站在皇祖父身后。
      张奕玄看似随意的指了张墨瑾道:“你说说。”
      “儿子只是担心,景国……”张墨瑾说到一半,缄口不言,可是他想要表达的大家都明白。
      景国重经济轻军事,与鹰族千里之遥,万一与鹰族联合,后果不堪设想。便算是他不敢得罪渊熙两国,可是若要暗中相帮锦国,坐地起价,也足以为患。
      “嗯。”张奕玄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面上依旧是没有表情。长子主和,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如果长子主战,他反倒要怀疑长子的居心了。
      “墨瑛啊,你是怎么想的?”张奕玄淡淡问道。
      “收复失地乃是太祖皇帝毕生心愿。”张墨瑛深深地叩头,声音听来有些沉闷。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由得一时哑然。
      收复失地是太祖皇帝终生之憾,毕生之愿。皇上作为太祖子孙想要完成先祖遗志,本来便是无可厚非之事。这句话让他们辨无可辩。
      张奕玄沉默良久,笑叹一声,“晚宴就要开始了,你们先下去罢。”
      他心意已决,只是乾纲独断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契机。
      回头看了看立在身后的小小少年,张奕玄眼底闪过一抹慈爱纵容,他替竹儿整理了衣衫,拍拍孙儿肩膀,“好小子,别让爷爷失望。”
      竹儿略微有些不适应的退后一步,旋即仰头笑了,“皇祖父放心,载浛省得。”
      晚宴摆在后花园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锦国使者呼延耀的献礼是一只雄鹰,乃是从东鹰族王族手中抢来的草原之宝。言下傲慢,不无威胁炫耀之意。锦国此次派使者来也是有探口风的意思,东鹰族没有完全解决,他们并不想现在开战,这一点也是和景国通气了的。只是呼延耀向来不把渊人放在眼里,表达不战的做法除了威胁还是威胁。此刻这位锦国四王子若无旁人的坐在席上吃酒,他的酒量大,一时竟是无人敢于向他敬酒。
      熙国的使者乃是熙国的皇太子秦守福,秦守福写得一手好字,笔墨丹青婉约秀丽,深得其父喜爱,然则生性懦弱胆小,心中无定见,所以熙国使团的实际决策者却是楚兰庭。此刻秦守福正在和张墨瑾把酒言欢,谈笑间甚是投机。
      景国的使者却被竹儿以表兄弟的名义拉在了一旁喝酒。竹儿倒了一杯果酒,打量着眼前比自己大了六岁的少年,心底闪过柳先生的叮嘱,面上不动声色的一饮而尽。
      景国皇长子夏有宏,性鲁莽,爱武将。他虽为长子,母亲却是一个扫地的宫女,身份尴尬异常。而景国的皇太子是体弱多病的嫡次子。夏有宏身为长兄,却处处要对体弱多病的弟弟俯首帖耳,说他没有野心,只怕无人肯信。
      “时常听母亲念叨二表哥,上次舅舅还来书寻药呢,不知道二表哥的身子骨可是好些了?”竹儿笑嘻嘻地给夏有宏倒了一杯酒,“表哥,干。”
      夏有宏听到竹儿说起二弟已是不满,借着醉意冷哼一声,“谁是你表哥?我可没听说姑母有你这个儿子。”
      竹儿委屈赌气般的抱了一壶酒,“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见到舅母便不喊一声母亲吗?!”他所说的舅母,自然是景国皇后,太子生母。
      夏有宏勃然变色,却被竹儿笑嘻嘻地按住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表哥何必生气呢,我这也是……唉。”说到这里,竹儿忍不住叹息一声,“表哥是母亲的侄儿,将来还请表哥在母亲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才好。”
      略微失落的语气让夏有宏联想起自家的身世,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喝了一口酒笑道:“听说你武艺不错?咱们有时间切磋一二?”
      这位皇子竟然还是半个武痴,竹儿微微愕然过后大咧咧的坐了笑道:“一人之勇有什么意思。说真的,我可盼着能够战场杀敌了。男儿就该去战场杀敌立功!咱们虽然重文轻武,可是皇家子孙军功也是不可小瞧的呢。”孩子气的话带了些许不谙世事的天真鲁莽,却触动了夏有宏的心事。
      父皇以文治国,渊熙北有鹰族,向少威胁。所以他们从来不重武备,他少时为了生存成日和武师傅厮混,只能偷偷的补习文化,却因为没有好的老师,远远比不上二弟。
      他能够搏熊斗虎,在父皇眼里却及不上手不能提一步三喘的二弟一分。
      父皇不想打仗,也没有扩张的野心,是能和则和,并不想夹在渊熙锦三国中间。可是在他看来,战争何尝不是一个他染指军事的好借口?父皇眼里,他们的军备既不足以得罪近在咫尺的渊熙两国,也不敢得罪剽悍勇猛的鹰族人。在他眼里,能够染指军队,他便有了对付二弟的利器。
      如果竹儿年纪大一些,如果竹儿是在皇宫长大,如果竹儿说得明显一些,夏有宏都会起疑;毕竟两国当前,兄弟纷争乃是家事。
      不过此刻的夏有宏却犹如被点醒了一般畅快大笑,连尽三杯。
      竹儿暗暗舒了一口气,便准备装醉摆脱夏有宏了。一口一个带笑的母亲舅舅,竹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也就在这时候宴席上人群中传来混乱的惊呼。竹儿诧异地看去,一时间惊呆了。
      还带着醉意的柳辰基正端了一杯酒强行拉住呼延耀敬酒,呼延耀被逼着喝了一杯,已是面色铁青。
      柳辰基却哈哈一笑拿起一壶酒朗声道:“呼延将军何必动怒,这一壶酒不是敬给你的。是柳某——敬给我柳家历代英灵以及无数渊国儿郎的!”
      酒尽,壶碎。人至中年的柳辰基站在地上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沧桑贵气,略带醉意的清朗声音却隐含少年的锐气,压住了全场嘈杂,“柳家数代先祖镇守边关,战死沙场。柳辰基作为后孙晚辈,愧不识干戈,今日有幸得遇呼延将军,柳某不才,自请一战!”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园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呼延耀死死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怒哼一声,“你不配和本王交手!”目下无人的神色让张奕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有人赔了笑上前拉住柳辰基,“柳大人喝醉了,呵呵,喝醉了。”
      柳辰基甩袖挑眉,“怎么,你不敢吗?!”
      呼延耀猛地站起,捏碎了手中酒杯,“本王手下无轻重,死伤自负!”
      “生死有命,还请呼延将军及你的属下记住这句话。”柳辰基只是淡淡的笑道,一反方才的冷傲,却让人不由得心底生寒,“今日,柳某便要为被尔等残杀的千万同胞讨一个公道!”
      竹儿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柳辰基,陌生得令人难以置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想要做什么?竹儿担忧地向师兄看去,果然看到师兄握杯的手在不为人知地颤抖。
      竹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楚兰庭身边,见没有人注意自己,轻轻的捏紧楚兰庭冰凉的手,没有说话。
      惊呼声中,柳辰基不顾胸口的利剑刺进了呼延耀的胸口,鲜血喷出,夜色灯光中刺目的红。
      两个人同时倒地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慌乱的脚步声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死了,都死了!”
      呼延耀瞪大的双眼带了难以置信的不甘,他的属下铁青着脸处理呼延耀的尸身,一声不吭。因为有约在先,所以他只是怒哼一声带着呼延耀的尸身及手下呼啦啦离开,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顾了。
      柳辰基的意外举动意味着撕开了渊国与锦国之间仅存的颜面。众人无措地向皇上看去,这才惊觉,今日的皇上沉默得有些过分了。冷汗划过脊柱,众人整齐而划一地跪了一地,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辰基的尸首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的面上隐然有释然的微笑,那柄剑还留在他的身体里,鲜血却模糊在了夜色里。
      楚兰庭感觉到竹儿抓着他的手是那么用力,他轻声,“放开。”
      竹儿一怔,缓缓松开了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恨柳辰基,恨柳辰基抛弃了师兄还嫌不够,还要追杀师兄,恨柳辰基将师兄的心意弃置尘埃,恨柳辰基算计柳先生。
      可是这个结局,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柳辰基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如斯悲壮。这个在竹儿心里彻彻底底的卑鄙小人,竟然也会从容赴死。
      “他是心甘情愿的。”竹儿喃喃低声,却不知道劝说的是谁。
      清冷的少年跪在了柳辰基的尸身前,颤抖着双手替柳辰基合上了双眼。握住剑柄,却怎样也拔不出这柄剑。
      他恨过,怨过,可是从没有想过生离死别会来得这样突然。他被父亲千里追杀的时候,曾经赌誓两不相欠,可是如今,如今……他的心,为何还会这样痛?
      撕心裂肺的痛。他身上留着父亲的血,血脉相连。
      呵呵,他果然,是克亲克友的不详之子吧?
      利刃缓缓拔出,楚兰庭缓缓闭上了眼。他是弃子,他没有资格送父亲最后一程。
      他没有。
      楚兰庭缓缓站起身,看向诧异莫名的众人时,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从容清冷,“楚某敬柳大人,是条汉子。”
      “柳家,不愧一门忠烈。”不知过了多久,张奕玄淡淡叹息道。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团圆之夜,晚宴惨烈收场。柳辰基被追封为威烈侯,以慰英灵。
      顺理成章的,熙国与渊国正式结为盟友,对锦宣战。
      自始至终,景国使者一言未发。
      只剩了零星几人,张奕玄显出几分疲惫。他静静地叹了一口气,问竹儿,“载浛呐,你说说,谁可为帅?”
      竹儿一怔,不假思索地,“孙儿愿奉大伯为帅,沙场追随。”
      “你想上阵杀敌?”张奕玄含笑问道,却对竹儿的建议恍若未闻。
      “是。”
      “好孩子。”这是张奕玄至今露出的第一丝笑意,“不愧是朕的孙儿。”
      说罢,他看都没看一眼跪在地上面露惶恐的长子,拉着孙儿兀自向前走去。
      张墨瑛紧抿双唇,却是跪在了大哥身旁,没有跟上去。
      出了后花园,人群明显多了起来,才经历一场变故,人们都走得格外沉重缓慢。
      张奕玄换了一身素衫拉着竹儿朝宫门走去,竟是想亲自送孙儿出宫。
      “皇上!”黑暗中一个少年的身形跪在地上,有些模糊。张奕玄走近了才看清楚,眼前跪着的正是谢家庶出的三郎谢通。
      谢通强忍住内心的惧意,捧着手中东西低声,“臣想要上战场杀敌,求皇上成全!”
      “这是什么?”张奕玄接过谢通手中的卷轴,淡淡问道,不怒自威的声音听得谢通忍不住把头低得更厉害些。
      “回禀圣上,这是边境军事布防图,是臣的好友耗费数年得来的。”谢通小声道,丝毫不提得来的艰辛。
      “准备很久了。”张奕玄的神色有些喜怒未定。
      “回禀皇上,谢通的父亲曾经就是一名将军,谢通很小的时候开始学习武艺兵法,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也能够上战场杀敌。”
      “虎父无犬子,你倒是个有志气的。”竹儿偷眼看了皇上脸色,笑道。同时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谢通一眼,他没想过谢通所说的诚意竟然是这个。私底下参军是一回事,公然在皇上面前言明心志,谢家那帮老家伙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张奕玄有些意外地看了孙儿一眼,沉吟半晌,竟是笑了,“好小子,志气可嘉,朕准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竹儿偷偷塞给谢通一只药瓶。
      今晚谢通说不好要面对怎样的训责,他也将要面对王爷的怒火。想到这儿,竹儿忍不住叹息一声,他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烈烈悲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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