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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举目山河远 我只要家, ...


  •   “知道你母亲是谁了吗?”高高的枫树掩住一园幽寂,斑驳的木门红漆脱落,落叶翻转,恍若一声叹息。楚兰庭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被枫叶遮盖的小径上,淡淡问道。
      “谢家独女。”竹儿垂眸轻声,谢家,四大世家之一,如果他没有判断错误,当是与王爷势同水火的。
      楚兰庭这才回头上下打量着竹儿,唇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定亲王此人,如何?”
      “能征善战,儒雅仁厚。”
      “裕亲王呢?”
      “勇于任事,刻薄寡恩。”竹儿眨眨眼,小声道。
      “勇于任事,是能吏;刻薄寡恩,是小人;如此说来,你心目中定亲王才是……”楚兰庭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竹儿急急打断,“不是的!”
      “当今朝廷,也只有裕亲王一心为民,行事果决而无所畏惧。”竹儿认真的看着师兄,转而笑出声,“这些,可轮不到咱们考虑。”
      “定亲王难道就不是一心为民吗?你又怎知他没有争出一番新气象的决心?”楚兰庭淡淡问道。
      这一次,竹儿过了很久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师兄要的是什么,他是王爷之子,他没有评论或者选择的资格。
      定亲王,不止是那个温和的甚至略带宠溺拉着他微笑的大伯。
      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深思罢了。
      可是不想透彻,又当如何去面对?
      楚兰庭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孩子,这孩子懂得了如何利用情报,如何在不同的场合应对不同的人,如何与人交好,如何隐藏自己。
      自己的师弟,他再清楚不过,这孩子讨厌热闹,讨厌算计,讨厌一切的虚伪与应酬。更多的时候,小家伙就像是一只恋家的小马驹,依恋仅剩不多的温暖。
      而他,连这一点依恋也不敢有。也许有一天,身在这世上最冰冷华贵的牢笼里的竹儿,也不会有了。
      真是个聪明的小孩子,这么短的时间,竹儿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竹儿才十三岁,还能要求他去对付自己嫡亲的大伯吗?
      “师兄,有什么事儿呀?”竹儿忍不住开口转移了话题。
      “这是房契,你拿着。”楚兰庭见竹儿背着手不肯接过,扬眉,“是一家茶馆,里面的人,值得信赖。”
      竹儿还是摇头,“我不要,师兄你已经够艰难的了。”
      楚兰庭沉默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
      “师兄。”竹儿撒娇一般扯住楚兰庭的袖子,“师兄瞒得竹儿好辛苦,竹儿要生气了。”
      楚兰庭微微愕然,旋即忍不住笑叹一声,“我是熙国永靖候帐下军师,你是渊国堂堂皇孙。”
      “错!”竹儿撅着嘴小声嘟囔,“师兄打竹儿的时候,怎么不记得竹儿还是当今皇孙了呀。”
      还以为臭小子长大了些,可是看看眼前的孩子,分明就是一个撒娇耍痴的奶娃娃。楚兰庭冷哼一声,“真不要?”
      “不要!”竹儿不假思索的说道,干脆响亮。
      “你现在身边得用之人,值得信赖?”
      “那是祖父给竹儿的。”竹儿小心翼翼的问道,“祖父总不至于害竹儿吧?”皇祖父要培养他,却没必要害他。
      “再说了,祖父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总不能便宜了他。”赌气般的话充满了孩子气。
      楚兰庭略一沉吟,点头,“平素多亲近你祖父,明白?”
      “哦。”竹儿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旋即又叮嘱道:“你以后少来找我,咱们在外边也不要太亲近,唔,还有……”
      这一次楚兰庭终于笑出了声,“需要你叮嘱我吗?”
      竹儿悻悻的,“不需要。”
      “你今天,做得不错。”楚兰庭一句赞扬的话让竹儿面上微红。
      楚兰庭犹豫了片刻,旋即坚定的按住竹儿的肩膀,“竹儿,你记着,你是注定了要拥有天下的人。”
      你知道吗?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早就注定了的。
      “我只要家,不要天下。”竹儿轻声。
      楚兰庭认真的看着竹儿,却又忽然笑了,“走,爬山去。”
      说是爬山,楚兰庭却先带着竹儿在城里城外饶了一大圈。
      看到了有冤无处诉的平民,看到了被拐卖的女孩子绝望空洞的眼神,看到了七十老妪守着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更看到里公然调戏贫民的富家子弟………多少次竹儿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楚兰庭拉住走开。
      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竹儿闷声不吭的跟在师兄身后,脑中尽是师兄清冷的声音,“渊国政治已算清明,熙国比起渊国,更有不如。天下多少不平事,你拿什么去管?!”
      在楚云潇身边的时候,兄弟二人也时常这样一起爬山。五六岁时候的竹儿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精神,总是跑在楚兰庭前面,不见了师兄又折回来找师兄,这么来回跑着也不知多走了多少路,小家伙却总也咯咯笑着。
      现在的竹儿,只是安静的跟在师兄的身后,仿佛再懒得多走一步。
      好容易登上了山顶,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眼前群山环绕,如刀削剑刻。大朵的白云在脚下,天气晴好,没有雾,洁白的云朵被踱上一层金光 ,恍若仙境。
      楚兰庭立在悬崖边上,风吹起衣衫,清清淡淡的声音仿佛飘在云端,“你去过其他国家吗?”
      “熙国的西面有大片的沙漠,日光照耀,犹如流金。极目之处苍茫一片,终年难见雨水。而沙漠的另一端,有许多异域小国,盛产黄金宝石,却不擅丝绸瓷器,熙国偌大的财富,多半由此而来。”
      “景国之南是碧海蓝天,海天相接,一望无际。海边有沙滩,礁岩,那里四季如春,土壤肥沃。每年都可以种三季粮食。”
      “鹰族人世代生活在马背上,宛若雄鹰般在大草原上驰骋。成片的草原没有尽头,蜿蜒的河流剪开绿毯,成群的牛羊,奔跑的骏马,翱翔的雄鹰,还有鹰族人的图腾——草原狼。”
      楚兰庭回头,见竹儿愣神的看着群山云海,微微一笑,“你看,天下这么大,就像是这群山——你身在此山中,奋力攀登,经历着此时的艰难困苦,眼前只有这一座山。”
      “然而你心中当有的,应该是这莽莽群山,荡荡蓝天,明白吗?”
      你要坚强的走过眼前的荆棘,也必须走下去,这些纷争或许阴私,然而你要记住,你心中存着的,不是一时一地,而是万里山河。
      竹儿挺直了脊背站在悬崖边上,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要踏云而去,却又给人一种踏实生根的沉着。小孩子眼中的迷茫渐淡,眼神清明。
      楚兰庭见状,终是松了口气。竹儿在努力的适应,努力的做好,可是却一点也不快乐。他们一起长大,竹儿是他唯一的弟弟,他太清楚了竹儿的性情了。
      既然竹儿已经无法回头,他必要给竹儿一个理由,一个快乐坚持的理由。
      良久,小家伙哎呀一声,“完了,我答应柳先生的福橘!”
      怀里的橘子掉了一个,烂了一个,竹儿垂头丧气的扔了烂橘子嫌恶的看着手上的橘汁。二话不说的转身奔下山。
      小家伙在泉里洗了手又洗衣服,也不管天气凉了,就这么湿淋淋的套在身上,被师兄狠狠揍了两巴掌,按在火堆边烤火。
      “待会儿,我随你一起去吧。”楚兰庭淡淡道。
      “好呀。”竹儿笑嘻嘻的,温暖明媚的笑容,清澈见底的眼睛,楚兰庭心中微暖。
      他生命中所剩不多的财富。
      竹儿买了五个橘子,吃了三个,留了两个,红中带青的橘子呆在柳辰达手边的竹案上,柳辰达似笑非笑,“这,就是你要来的福橘?”
      竹儿面不改色,“是。”
      柳辰达的目光落在跟在竹儿身后的楚兰庭身上,递给竹儿一只橘子,“剥开。”
      竹儿暗暗翻个白眼,也不去洗手,将剥好的橘瓣递给柳辰达。
      柳辰达随手递给了楚兰庭,“尝尝,甜吗?”
      竹儿懊恼的,“我尝过,甜的。”
      “唔。”柳辰达看向竹儿的目光多了丝戏谑,然后出乎意料的挥了挥手,不耐烦的,“滚吧。”
      竹儿磨蹭又磨蹭,一步三回头的滚到了门外。
      傍晚的凉风过,小院子里只剩下叔侄二人。柳辰达靠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楚兰庭静默的站在他身前不远处。
      夕晖斜照,落在身上,无端带出一种清寂萧疏来。
      “柳家嫡长孙被人挑断了四肢筋脉。”良久,柳辰达慢吞吞的说道,他的姿势依旧闲适而懒散,说出的话却犹如三冬寒冰。
      楚兰庭安静的站着,身形清冷而单薄,他的目光都是冷的。
      柳辰达微微讶异的挑眉,旋即笑了,“我倒是忘了,原本,柳家的嫡长孙该是你才对。”
      残忍的话不留一丝情面,楚兰庭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清晰而决绝的,“我不是。”
      “你不是,可是你身上还流着柳家的血。”柳辰达站起身,走到了楚兰庭面前,平静的,“楚兰庭,你的戾气太重。”
      楚兰庭冷笑,“当我是你吗?”
      “你前面的路并不好走,如果你愿意,有了难处可以来找我。”柳辰达并不介意,审视的目光落在楚兰庭身上,“你既然愿意来看我,便当我是长辈。那就莫怪我管教你。”他说着,一改素日的慵懒,目光中多了几分严肃,
      “跪下。”柳辰达的声音不重,却很严厉。
      楚兰庭仍旧只是沉默的站着,没有跪下,也没有转身走出院门。
      僵持了片刻,柳辰达轻笑出声,“他跌落云端,一辈子瘫废,被兄弟欺负,家人嫌弃,是你想要看到的吗?柳家祸起萧墙,你很开心吗?你父亲——你给他下了什么毒,嗯?”
      “楚兰庭,你恨他们,他们该死——可是,我问你,你快乐吗?你这一身本事,就是用来对付这种人的吗?”柳辰达的语速并不快,却异常清晰。
      楚兰庭看向站在眼前的柳辰达,师父的挚友,他的叔叔,他的……长辈。
      长辈。自从师父闭关,他下山前往熙国,就习惯了一个人。他是个不祥之人,他生来就是被世人遗弃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他还有做人子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居然有人说要管教他,理由是,他不懂得珍惜自己。
      可笑之极。眼前的人又知道什么?又明白什么?他自己便是家门弃子,又有什么资格说他楚兰庭?
      柳辰达平静的看着楚兰庭,没有放过少年眼中的嘲讽,他顿了顿,淡淡的,“或者,你可以当作我没有说过,现在便离开。”
      楚兰庭转身向门外走去。柳辰达站在地上,平静中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仿佛天地万物尽在掌握的笃定。
      楚兰庭去而复返,递给他一根马鞭,却没有跪下。
      柳辰达微微一笑,玩味的看着眼前的清冷少年,倔强而骄傲,孤寂却清寒。
      “楚兰庭,你学的是仁义之道,习的是治病救人之法,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柳辰达放低了声音,丝滑中多了几分醇厚,带了警戒的意味,“你记着,你可以手段狠厉,但是你的心,不能迷失!”
      鞭子抽在背上,说不上有多疼,楚兰庭早已习惯了剧痛加身而面不改色,只是他的目光,微微垂下。
      他真的迷失了吗?
      他也不知道。
      如果他不这么狠厉,只怕今天也不能站在这里挨打了吧?又谈何去保护竹儿?
      他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竹儿……而他只能无力的看着这一切。
      可是柳先生说,他的心。
      他是克亲克友之人,柳先生就不怕吗?
      是了,柳先生和师父,是一样的人。
      鞭子抽开了胸前的衣服,风灌进,冰凉。楚兰庭猛地回过神,掩住了衣服向门外大步走去。第一次,这个从头到尾冷静自持的少年脚步有了一丝慌乱。
      柳辰达轻叹声在身后响起,“所以,互不相欠了吗?”
      楚兰庭站住,他慢慢的整理身上的衣衫,再向外走时,再看不出一丝慌乱。只是面色,异样惨白。
      柳辰达默默的目送少年的背影,楚兰庭的胸前有一道狰狞的剑伤,还没有完全结痂。
      大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心狠。
      受了这样重的伤,楚兰庭居然提都没有提,情愿他误会也不肯辩解一二。
      骄傲的少年。可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柳辰达苦笑一声坐回椅中,双手枕着头,若有所思的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和逐渐黯淡的霞光,双眉不自觉的微微蹙起。
      竹儿守在门外不远处,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请师兄去哪里吃饭,又去哪里玩乐,京城的夜色可是比小镇要好上许多,就是有趣的小玩意儿也分外的多。想到得意处,竹儿唇角忍不住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远远的看到了楚兰庭,竹儿欢喜的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忽然站住了。
      师兄的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惨白,目光中的孤寂那样深,悲伤又是那样重。
      究竟发生了什么?师兄在他面前,永远是从容笃定,清冷果决的。他从来不知道师兄眼底的哀伤也可以这样深重。
      沉默了片刻,竹儿转身消失在人群里。骄傲如师兄,一定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竹儿强迫自己不再回头。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变得足够强大的。
      回王府的时候看到了躲在树丛里的小载润闪了出来,拉着竹儿的手小声,“大哥小心,父王在生气。”
      小载润是府上庶出的四子,母亲木讷寡言,他在府上也多不得意。竹儿每次回来都会给载润和他的母亲带些有趣有用的东西,这小家伙也便极是亲近自己,时不时还会来通风报信。
      就算是载沣载沐,如今在他的刻意经营之下关系也好了很多,他不求能够如亲兄弟一般,至少名面上,在这个府里载沣必须要退一步,给他留一个位置。
      竹儿拍了拍小弟的脑袋笑道:“知道了,夜里风凉,你不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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