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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月泪暗零 不论是为了 ...


  •   池子里的荷叶碧盈盈的一大片,暮春初夏时节,瞧着甚是养眼。水上回廊蜿蜒曲折,尽头只见翠绿一片,若不是绿壁上用各色贝壳组成听涛二字,怕难猜中绿壁之后是别有洞天的园中小园。
      沿着曲曲折折贝壳铺就的小径,入眼是高贵中带了朴素的荔枝小筑,窗户俱都是用蚌壳磨制而成,一派海边风情。荔枝小筑之旁植有荔枝树两棵,也不知这北方京都如何能把荔枝种得如此之好。
      夹道所植扁桃,夹竹桃,冷水花,米兰,黄栀子等更是不计其数,小筑临着深潭假山,一片清凉。
      听涛小园是裕亲王爷为解裕亲王妃思乡之苦而建,景国国都在海边,四季如春,裕亲王妃夏氏嫁往渊国之前连雪都没有见过。
      如今的听涛小园是裕亲王府最精致也最是安静的所在——除了夏氏,等闲无人敢于擅入。
      夏氏靠坐在藤制的躺椅上,仰头可见青青红红的荔枝,还很生涩。初夏的阳光透过荔枝叶撒在她身上,令她无端有些燥热。
      “王爷是怎么说的?”她轻声问身边的婢女,神色平静中透出一丝疲惫与冷厉。
      “王爷说大公子因着皇上尚未赐名,未入宗谱,然究竟能寻回长子乃是王府喜事,王妃既然有心,热闹一番也是无妨的,左右不过请几个叔伯兄弟喝酒聚聚。”婢女恭谨的说道。
      夏氏微微皱眉,王爷寻回嫡长子,为免遭受皇上猜忌欲要低调她也能理解,王爷心思之深沉,夫妻几年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可是皇上为何不欲声张此事?莫行秋乃是王府嫡长子的身份虽不算是绝密;四大世家的嫡系当家人必有关系网知道的,她因着二哥给她经营的眼线,也知道,可是其他人呢?至少如今王府里只有她和王爷知道莫行秋嫡长身份,一个无名无份的私生子却是王府长子,无依无靠,就算是王爷性情坚忍素来无情,皇上呢?
      夏氏并不知道张墨瑛与张墨瑾之间的秘事,事实上这等皇家私密,无论真假,闻之者死,断难让人知晓的。张奕玄父子心有猜忌,却不流诸于外;谢家因身份特殊,被张墨瑾告知,断不敢外传;柳辰达心里虽然明白,却素来是沉默之人。是以夏氏对皇上的举动也略微有些心寒了:都说隔辈儿亲,老人疼孙子本是毫无原则的。皇上盼了多年的嫡孙,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嫡长孙,竟然忍心放任孙子受这样的委屈吗?她的大哥一定不会这样。同样是一国之君,大哥究竟还需要时间才能与渊国抗衡。而皇上——如果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安抚她的话,那意味着什么?皇上不可能不要嫡孙的。
      夏氏微微垂下了眼,不论是为了大哥还是为了她自己,莫行秋都不能活着。
      王爷在这个时候封了李氏为侧妃,究竟是何含义?是为了牵制她吧?李氏固然会为难莫行秋,可更重要的是会对付她。王爷想李氏牵制她好让她分心?王爷以为她真的不敢对莫行秋下手?
      可惜王爷不知道的是,她的身子骨注定了没有孩子的。一个注定无子的王妃会争什么?会怎么争?又会有什么顾忌?更何况,就算她真的有了嫡子,那孩子虽然会是她的依靠,更会是王爷的累赘。一个身上流着两国皇族嫡系血脉的孩子听起来尊贵无比,实则注定了无法承位——在今日之前,她以为王爷是知道她不孕的,甚至怀疑过她落到今日这地步是王爷一手策划的。如今倒是她多疑了。
      毕竟如果她能有孩子,就算莫行秋活着孩子不能居长,仍旧身份贵重。她的兄长是景国皇帝,她的儿子注定了不能为渊国皇帝,也注定了跑不掉一个富贵闲王,莫行秋生母早逝,必要尊她为长,她晚年有靠,只要莫行秋不冒犯她,她犯不上和莫行秋计较。而不能有嫡子的她需要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不会容许真正的嫡子在府上,何况这孩子的母家还是四大世家之一的谢家。
      所以如果她的不孕王爷知道,或者是王爷一手造成,王爷断不会让他唯一的嫡子身陷险境——就算再笃定,怕也不敢冒这个险吧?
      至于王爷能否夺嫡成功,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只要大哥一日是景国之主,她就一日可以保全富贵。她的依靠不是应当以之为天的丈夫,而是远在故国的大哥。这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因为她的存在不止帮不到夫君,反而让夫君多有顾忌。
      不过夏氏到底还是觉得悲哀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也曾是她少年时候的梦,如今一切却显得这么遥远。
      眼前不知为何闪过定亲王温雅从容的笑容,听说当年还是定亲王说服自己的三弟迎娶她的呢。
      夏氏缓缓站起身,施施然走出了听涛小园,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何况她此刻也不想看到故乡的景物——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家过。

      虽然天气渐热,竹儿一袭长衫却穿得一丝不苟。鹅黄色的长衫衬得少年愈发如松如玉。入夜的王府灯火辉煌,四处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庆祝王爷寻回失落已久长子的大喜日子。作为今日的主角,竹儿兴奋忐忑之下却有了一丝落寞。
      “孩儿给父亲请安。”竹儿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
      “该叫父王。”张墨瑛的语音淡淡的,听不出有多欢喜。
      “是,父王。”竹儿抿了抿唇,抬头看向父亲。山谷初遇,一路北上,他没有少戏弄父王。无端入狱,他也怀疑过埋怨过,为了雅岚姐姐的事情,他也曾经疏离过父王,可是抗洪一事,他亦真心钦佩父王。
      跟在父王身边,他也许真的能实现他的理想与抱负吧?父王虽则严冷,行事却不惧人言,肯下苦功,能为百姓着想。他自幼读书所为何事?无非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罢了。他苦学文武,亦有澄清天下之志。
      以往便有同窗笑他痴傻,商人之子,纵算能得功名,不过得牧一地已是万幸,谈何澄清天下?如今这样的抱负于他而言,怕是并不遥远了吧?
      竹儿心中一时喜一时忧一时惧,月色下父王神色一如既往的严冷从容,他张口想要唤一声爹,却忍住了。
      张墨瑛低头饮尽手中的酒,抬头见竹儿看向自己,小小孩子目光中的孺慕之情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微微偏过头,听见大哥温雅的笑声,“好孩子,大伯这个玉扳指就赠你了,不值当什么,你拿去玩儿便是。”
      “谢大伯。”竹儿偷眼看父王没有反应,犹豫了还是接过玉扳指,咧嘴儿一笑,小孩子的笑容,怎样看都别是一种纯净。
      “谢什么,傻小子,你忘啦,咱们可是见过面的。”张墨瑾温和的笑了转头对张墨瑛道:“去年我设宴,这孩子便来过,还和柳家二小子合伙打死了只黑熊呢!三弟如今得了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孩子,不多拿几坛好酒出来可是说不过去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是皇叔皇伯,竹儿被大伯这一番话夸得微微红了脸,“大伯谬赞,侄儿该无地自容了。”
      “还只是个孩子,当不得大哥如此夸赞。沛儿是大哥长子,如今已十六了,才真是个难得的英杰之才呢。”张墨瑛淡淡的道,言毕沉声喝道:“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不和你兄弟一处去?”
      “是。”竹儿乖巧的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得远了才吐了吐舌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父王就不能给他点面子吗?
      一屁股坐在位置上,便听到身旁一声不屑的冷哼。竹儿在莫家就习惯了弟弟们的无礼,此刻虽小有失落,心情仍旧不错:毕竟,日后相处时日还长,人心不都是处出来的吗?
      “你为何不给我大哥敬酒?”小小孩童的声音带了冷漠不屑,“还有,连大伯这样贵重的东西你也敢要?还知不知分寸了?”张载淳盯着竹儿手中的暖玉看,压下眼底的一抹嫉妒。这样好的暖玉,他也不曾有过呢。
      竹儿一愣,他是长子,这小子不敬他也便罢了,如何还这样没大没小?观王叔叔为人,家教不至于如此吧?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小家伙,五六岁年纪,生得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只是神色如何也谈不上友善。
      “淳儿!”一个十来岁的小小少年轻声喝了一句,旋即笑着举杯,“大哥,这是小五弟,年纪小,难免娇纵了些,大哥莫要介意。大哥长了载沣三载,阖当载沣给大哥敬酒的。”
      竹儿微微一笑,正要接话,就听见载淳不服气的闷哼声,“有长幼,有尊卑,我们的母亲是王府侧王妃,你如今却连宗谱都没有入,大哥敬你,你也消受得起?!”
      竹儿两眼一抹黑进了王府,并没有人告诉他这些。如今闻言心中虽然别扭,却也深知身份之别,当下回敬了一杯酒笑道:“是我的不是,二弟,这杯酒算是给二弟陪个不是的。”
      张载沣笑道:“我年纪小,可不敢再喝了。大哥的心意我却是领了。淳儿这小子性子古板,亲兄弟间,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听说大哥还曾经参加过秋闱呢,端的是文武双全,往后还要大哥多多指教才好。”小小孩子一番话说得从容有度,生在皇家的孩子,有几个是不早熟的呢。
      张载淳闻言眨眨眼仿佛想起了什么,歪头问道:“我听说你是衡文书院的学子,就是那个专门收容下九流的衡文书院吗?”
      竹儿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怒气,衡文书院是他成长读书的地方,是他今生最难忘怀的所在之一,就像是他的另一处根。他侧头看了满面稚气的小家伙一眼,决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只是正色道:“我确实在衡文书院读过书,深感盛名之下果然无虚,是个治学问的好地方。无怪乎衡文书院的学子可以如国子监的太学生一般直接参加秋闱,无怪乎数百年屹立不倒,历代圣上都要赞一个好字,也难怪数百年来衡文书院大才便没有断过。五弟他日如有机会,真该往之一观才是。”
      小孩子被这一番话说得面色通红,就要说话,却被哥哥拦住了。张载沣看向竹儿的目光有了一丝变化,呵呵笑道:“这样好的地方,他日大哥可要带着咱们去呀。淳儿,如今可长见识了?叫你整日不知用功就知道胡闹,这下好了吧?”言下多了丝童真的宠溺与调侃,兄弟间气氛一时好了许多。
      张载淳不服气的垂下了头,旋即仿佛想起什么,端了竹儿的碗绕着桌子跑了一圈,送到竹儿面前,“大哥,吃呀,都是淳儿最喜欢吃的呢,大哥肯定也喜欢吃的。”
      竹儿转头看小五弟天真讨好的笑容,忍不住心中一暖,笑道:“谢谢,五弟也吃吧。”
      见竹儿从容的剥着香蕉山竹,张载淳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旋即在哥哥不赞成的目光下沉默了。
      这一晚张载沣他们虽说不饮酒,却灌了竹儿不少酒,竹儿回房的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也顾不得其他,扑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清醒过来,酒虽醒了,人却晕晕的有些难受,喃喃的喊了几声水,却没有人应。他晕晕乎乎的坐起身,见到本该值夜的小丫鬟睡得香甜,自嘲的笑笑,拎了水壶猛喝了几口水,却又睡不着了。
      金砖的地面入了夜沁凉,光着脚丫的竹儿忽然觉得有丝寒意,他靠坐在窗前看着清冷的月光,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月色下永远清清冷冷的师兄。当日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他答应过师兄的,要打好自己的仗。他不能让师兄失望。
      微微有些失落的目光看向远处的亭台楼阁,京城繁华地,他却不知为什么觉得不开心。
      这里一点也不好,他不喜欢这里,他想莫家,想爷爷,想师父。
      师兄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了,没有他的陪伴,师兄会不会闷呀。对了,师兄指不定高兴世界终于清静了呢。
      总有一天,他要师兄堂堂正正的站在柳家,总有一天,他要让柳家悔不当初。为了柳先生,也为了师兄。
      独处寂夜的小孩子总是格外敏感脆弱一些,何况竹儿醉酒初醒。就这么迷迷茫茫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东方见白才回床睡觉。
      第二日竹儿起得迟了,去给王妃请安的时候,王妃却也温柔和气,“这孩子,昨晚没睡好吧?想要什么就说,你初来,母亲也不知你需要什么,莫要委屈了你。”
      竹儿连忙低头躬身,“孩儿不敢。”
      夏氏温和的看着眼前的孩子,笑了递给竹儿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往后再不可这样了,今日你父王出去得早,不然可是要罚了。你初来,也不甚明白府上的规矩,这是咱们府上的家规,你好生看着,赶明儿可是要抽查的。”
      竹儿应了一声是,见王妃要起身,忙要去扶,却被不着痕迹的避开了。竹儿略微有些尴尬的垂手,也不知是因为彼此之间还太过陌生还是自己逾了矩。
      夏氏倒是温和的笑笑,“下去玩儿去吧,老在我这里,怪闷得。”
      拿着小册子回了房,看着里面一条条密密麻麻的规矩,竹儿忍不住又扔了出去,嫌恶的盯着桌子上的小册子看了一会儿,竹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咧嘴儿一笑蹿出房门,小丫鬟们正在晒着太阳喝茶聊天,并没有注意到竹儿。
      看着熟悉的桐莠小筑,竹儿一直有些拘谨的面容第一次开怀起来。门口的梧桐树投下一片清凉的绿,细碎的阳光间,少年纯粹的笑容美好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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