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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负凌云志 ...


  •   夕阳连远山,竹翠隐茶香。袅袅炊烟升起,在深山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米饭特有的香气透出,竹儿深吸了口气,旋即沮丧的垂头。
      他已经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日了,午饭也没有吃。此刻又饿又累,全身散了架般的酸痛。
      “怎么,老兄你还不放他起来,再饿可是把脑子都饿笨了。”柳先生戏谑的声音传来,竹儿抬头,见柳先生倚着门框看他,仿佛一脸嘲弄。
      “不用理他,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屋里是师父沉稳的声音,淡淡地。
      “饿不饿?”柳先生笑了看他,“饿就说一声,我帮你求个情,嗯?”
      竹儿撇过头去,不理他。
      柳先生也不生气,哂笑了道:“机会只有一次,你吭一声,我帮你求情。闻闻,这饭香不香?”
      竹儿哼了声道:“不用你管!”
      “竹儿!”楚云潇郁怒道:“你再放肆试试?!”
      竹儿低了头不说话。
      小院子里饭香阵阵,竹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他今天早上练功回来,偷偷睡了个回笼觉,就被师父罚了跪。可是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迎接了太阳回来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上午,中午要习字,下午晚上继续看书,睡前要学习兵法医术还要练内功,直到满天星稀才能入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起来,每天不过睡三个时辰,这就是个神仙也吃不消啊,偏偏师父不通情理,当他是犯了天大的过错。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消散,竹儿的肚子已经自知空城计无用,偃旗息鼓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虫鸣四起,树影斑驳。
      “怎么,还不知错?”楚云潇的声音低沉威严。竹儿正跪的迷迷糊糊将要睡着,闻言仰头,“师父让竹儿睡一觉吧,竹儿实在是太累了。”
      “为师问你,可想明白了?”楚云潇沉声问。
      “不明白!竹儿又不是贪玩,也不是不肯看书!竹儿只是累极了睡一觉,有什么错!竹儿也是人,也会累!”竹儿委屈的大声道。
      楚云潇低头看他,眼底闪过一抹心疼。半晌,淡淡的说,“我以为你有玉尺衡文的志向,原来不过只是一句空话。”
      “我没有!竹儿尽力了!师父要竹儿看书,竹儿也在看!”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士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多少学子,穷尽一生,没得一个举人。衡文书院,天下多少人想要进去,你莫行秋比别人多了什么?凭什么就比得过他们?”楚云潇的声音说不出的失望,“告诉我,你是真的尽力了,还是根本就是眼高手低,吃不了这个苦?”
      “为师原本以为你是块可造之材,今日看来,不过只是块顽铁,不堪造化。”楚云潇淡淡的道:“你既然想不明白,我也不和你废话。自己趴好,日后偷懒,我只拿这个和你说话。”
      竹儿这才注意到师父手上的板子,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在师父说不出是严厉还是失望的目光中缓缓去衣趴好。
      夜晚的山风有点凉,身后的疼痛并不剧烈,却很规律。没有人在看,可是竹儿仍旧觉得羞耻,不知道是因为挨打,还是其他。
      他立下志向的时候,是何等的豪情万丈,仿佛这一切都是唾手可得,年少志高,一切皆有可能。可是真的做起来才发现,日复一日的努力坚持,有多么不易。
      他想要玉尺衡文,想要为了娘争一口气,可是师父问他,凭什么。是啊,凭什么?他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只要做了,就能做好。爷爷不止一次赞过他一点就通。可是今天师父说,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他以为每天看四个时辰的书已经是极限了,可是天下还有很多人每天看九十个时辰的书,终生不得志的。
      原来那些英雄故事听来容易,头悬梁也不过只有三个字,却真真是字字千金了。
      竹儿缓过神,只觉得身后火辣辣的疼,他仰了头央告,“师父,竹儿知错了,师父就饶了竹儿这一遭吧……”
      意料之外的,师父真的就住手不打了,半晌不过一声叹息,“既然知错,就起来吧。”
      竹儿提了裤子起身,手背抹着眼泪,时不时小心的偷眼看师父,委屈的小模样仿佛六七岁的幼儿,看得楚云潇忍不住摇了头呵斥,“哭什么?打疼你了?”
      楚云潇下手并不重,竹儿也不敢吭声。只得低声道:“没有。”
      “行了,吃点饭吧。”楚云潇无奈的叹息一声,转身去了客房。
      饭菜还在灶间温着,竹儿胡乱吃了一点,复又回房看书。
      “竹儿,师父吩咐熬的,喝完了,不许剩。”楚兰庭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儿恍若未觉的执卷看书,烛光在他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竹儿!”楚兰庭放了鸡汤在桌子上,“你要用功,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竹儿皱眉皱眼的,“谁要喝这个,油腻死了。”
      “不喝?”楚兰庭挑眉,“那我和师父说去。”
      “唉,别呀。”竹儿忙拉住师兄,“我喝,我喝。”
      “这就对了,小小子呢,正长身体。”楚兰庭嘴角流露一丝笑容。
      “师兄,你自己的呢?”竹儿满嘴油腻的抬头问。
      “早喝光啦,哪里像小少爷你,没人盯着就全倒了喂门口的那几丛竹子。”
      “反正都是竹,他喝我喝还不都是一样。”竹儿不满的嘟囔一句,哼了声亮了亮碗底,“你看,喝完啦!”
      “咱们今儿晚上该讲谋篇第三了吧?”竹儿拉了凳子让师兄坐。
      “今天不讲,咱们早点休息。”楚兰庭淡笑了道:“趴好,我帮你上点儿药。”
      竹儿吐了吐舌头小声,“你别看师父瞧着凶,其实他心里心疼竹儿呢,没打多重的,现在都不疼了。”
      楚兰庭看竹儿端坐在椅子上,倒不像是疼痛的模样,笑了道:“跪了一天,膝盖疼不疼?”
      “嗯!”竹儿点头,“你帮我揉揉,师兄最好了。”

      竹儿靠坐在床上,楚兰庭坐在床沿一面帮他揉开膝盖上的红肿一面淡淡笑道:“你怎么总对柳先生没大没小的,回头惹恼了师父,看谁给你求情。”
      “是他先没大没小的。”竹儿撇了嘴小声嘟囔。
      “你不是总赞叹那些书上的笔记见解非凡吗?不想知道是出于谁的手?”楚兰庭问道。柳先生给竹儿的一屋子书本本都有读书笔记,字迹清隽,见解独到,竹儿不止一次赞叹过。
      “难道,是柳先生?”竹儿迟疑的问。
      “正是他。”楚兰庭抿嘴儿笑了帮竹儿盖了薄被,“咱们今晚不讲兵法医术,就说说这个柳先生吧。”
      “十一年前,先王嫡长子遇害,庶子乱政,残害忠良,鱼肉百姓。那一年适逢天下大旱,当朝任用奸佞,不理民间疾苦,反而逼迫各地州府进献祥瑞,上供奇珍。百官为了身家性命,无不是费尽脑筋,搜刮百姓。那场景,真真的是哀鸿遍野了。鱼梁城的知府名唤周顺旻,他的治下是当时百姓心中的乐土,少有大范围饿死的饥民,没有半夜上门抢劫的官兵。周先生不满乱政,不仅不加赋与民,还开仓济民。在那样一片不见光明的黑暗中,他独自支撑了整整月余,最终还是被捕入狱了。他被押送京城的当天,近万百姓相送,哭声震天,口称先生走好。”
      “读书人能做到如此地步,真可称一声国士了。周先生的被捕在许多读书人心中燃起了一把火焰,他们奔走相告,结了各种书社,呼声激愤,企图给朝廷施加压力,营救周先生。”
      “这样的读书人当时有很多,他们义不避死,慷慨从容。据说当时柳先生才十八岁,不过冷笑了骂他们愚蠢迂腐。”
      “呀,他怎么能这样?”竹儿脱口而出。
      “柳先生虽然这么说,却是营救周先生最积极的一个,他周旋于各部门大臣之间,散尽私财,终于私底下用一个死囚换了周先生出来,他将自己仅剩的一点财产悉数赠给周先生作为盘缠,连夜孤身护送周先生出了京城。”
      “柳先生自己,深感时局黑暗,抛下京中繁华,凭借一身孤勇,慷慨辩词,游说当时最有实力的三家藩王.他千里奔走,晓之以大义大利,终于联合三王,举起了讨伐逆贼的大旗,一时间天下纷纷云集响应。那一篇檄文,便是出自柳先生之手。”
      “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竹儿的声音充满了惊佩,“他竟是衡文书院的山长柳辰达柳先生?!”
      见楚兰庭含笑点头,竹儿一时呆怔住了。柳辰达柳先生,衡文书院最年轻的山长,不止学问极好,兼且精书画,工诗词,素传善写梅兰石,秀逸天成,笔墨超绝。天下皆传柳先生实乃真名士,真风流,形无所牵,止无所泥;俯仰世道,从容屈伸。那家伙居然会是柳辰达先生?
      “后来三王相争,柳先生感于醇王义气,不顾家人反对,投于门下。醇王夺嫡失败,柳先生四处奔走,营救醇王家眷。柳家为了避祸,将他这个庶子逐出家门,去了宗谱,柳先生亦是不悔。再后来,天下平定,今上欣赏柳先生才华,不计前嫌的欲要予以重用,柳先生却说,今生再不入朝为官。”
      “柳先生闭门读书,最后上了襄山,拜在衡文书院前任山长门下,是闽老先生的关门小弟子,他这一呆,直到现在。”
      竹儿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呀?”师兄性子清冷,很少关心其他人和事的。
      “因为他是我小叔。”楚兰庭淡淡的说。
      竹儿一怔,下意识抓住了师兄的手,安静的没有说话。他只知道师兄是孤儿,自小没有父母,原来师兄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可是师兄为什么从不去找家人呢?
      仿佛看出了竹儿的疑惑,楚兰庭淡淡的声音带了几分自嘲,“我一次无意中听到他劝师父三思,说我命主孤煞,克亲克友。”
      “还记得你七岁那一年么?我被师父打得下不了床,你吓坏了,就是那一次,我问师父,为什么还要收养我。”
      “师父说我小小年纪胡思乱想,他说,人心才是卦心,心变卦变,一步一卦,一念一卦,祸福自招,吉凶自取。”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你还想这些做什么呀。”竹儿笑了晃着师兄的手,“你理会他怎么说呢。”
      “命运之事,最是飘忽,谁又知道呢。”楚兰庭的声音清清淡淡,少年的面容无悲无喜,清冷的月光下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淡然。
      “竹儿,你莫要怨柳先生,柳先生对我不薄了。认真论起来,我和他,只不过都是柳家的弃子罢了。”楚兰庭微笑了说,“当今四大世家之一,河东柳家,终究容不下我们两个。”
      “管他呢,总之你都是竹儿的师兄,一辈子都是!”竹儿温暖的小手拉着师兄的手,坚定的说。
      楚兰庭看着小师弟坚定神色,终于叹息道:“竹儿,师兄乃是不祥之人,他日若果真克亲克友,你该离得越远越好,明白么?”
      “胡说!”竹儿涨红了小脸,“师兄你再这样说,竹儿不跟你玩了。”
      楚兰庭怔了怔,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温暖的笑意,他帮竹儿掖好被子,平淡的,“早点儿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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