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涤尽三生浮梦》笑意安然

43、戏梦

　　冥王离了内殿便一天也没有再见踪影，我不知晓自己哪里犯了错惹恼了这位了不得的殿下，便也不敢再胡跑出去玩，吃了饭就跑到床脚自顾自地打起盹。
　　“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耳畔一声低吟，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赶忙用爪子去摸嘴角，手忙脚乱了好半天才明白原是遭人戏弄了。
　　“……嗷！”
　　冥王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床边，看着我盈盈笑起。
　　我一怔，哀怨之情登时褪去，满心念的都成了“笑得怎么那么好看……”
　　他笑意尤在，见我呆愣便用手戳我脸上的皮毛，我分外乖顺地扬起头，心下又痛骂自己为何如此没出息。
　　“若是一直这样但也不错。”他自语道。
　　我歪头，不解地看看他。
　　他起先不过在我头上搔着痒，而后手又滑下轻抚我脊背上柔顺的皮毛。
　　“你若一直是如此乖顺，本王也乐得将你整日带在身边。”
　　一直如此……乖顺……
　　我心中忽然憋起了一口气，闷闷地撞进五脏六腑，那些许微妙涌动的心思一夕碾落于尘，直痛得彻彻底底，恍然大悟。
　　原本就是我自作多情。
　　那高高在上的人，到底不过是拿我当作一个乖顺的宠物，一个可随意解闷的物件。
　　是也，我原本也不过是螭华山上一只普通的小妖，即使顶着个魅妖王族四公主的头衔，但放在这大冥王宫内，说来也只让人笑话。
　　想透了这些，冥王这些时日待我的那些举动也就明了了。我终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想为自己那点儿心绪哭上一哭，又觉得更加娇作可笑。
　　但爹娘把我当宝贝一样养大，可万万不是为了给人当宠物逗趣的。日子过的再随意舒坦，这大冥王宫，现下也是呆不得了。
　　与冥王不尴不尬相处到入夜，他让宫娥服侍更了衣，便掀了被子躺到了床上。晚上用来照亮的柱子只剩下了床头的两颗，连蜡烛也没点，昏昏暗暗的透进薄薄的纱帘内。
　　“缩在床脚干什么？”冥王解了玉冠，青丝三千如墨一样散在水色的衣衫之上，他伏起身子，本就昏暗的灯火被宽厚的腰背挡去了大半，于我眼前的，便只剩下一片透着影绰光华的剪影……
　　“你在瞧我？”
　　他低沉的声音透着无需掩藏的淡淡笑意，我如同一只偷腥被捉的猫儿，霎那间怔大了眼，偏偏又低下了头去，满满的欲盖弥彰。
　　“嗷——”
　　我后知后觉地想为自己辩白几句，出口才想起自己早就没了那本事。
　　冥王伸手将我揽过，我在腾空的那刻抬头去寻他的双眸，那灿若星辰的眸间所映出的，是我的真身——一只毛色雪白的魅妖，小巧乖顺的模样，像极了许多年前初秋我无意在山中捡到的白色幼猫。
　　我仔细回想，那时我待它也是及其娇纵的，一只乖巧可人的毛绒团子，连叫声都是软糯的，四肢爪子趴在身上的时候，就觉得心都要化去了一般。
　　如今冥王殿下看我，也大抵是这个样子吧。
　　我卧在他身边，那眉目如画之人近得一伸手就能够到，而我却不敢再逾越分毫。
　　想来着实是伤心的，好像多看上一眼就要疼的哭出来一般，只想立刻离得远远的，真动起来却又是连床都舍不得跳下。
　　明日就走，这地方再也不来了。
　　我暗自对自己念叨了数遍，做了好一番决心，才拱拱身子睡下。
　　一夜多梦，漫野的红色与挥之不去的惨白灯火，我的衣琚翩飞，风也肃杀的可怕，巍峨的宫殿一夕倾颓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梦境缠绕我百年，惊醒之后也免不了心有余悸。
　　醒来时身子已经僵了，我随意的晃晃脑袋，忽然眼前就映入了一张硕大的人脸。
　　“嗷！”我嚎叫一声，险些被吓得元神出窍。
　　“娘亲你怎么啦！你不认识黎忧了吗！娘亲！”
　　我四只爪子飞快地退后几步，这才看清眼前之人正是我那许久不见的“儿子”，被打发去天宫小住的小殿下黎忧。
　　“嗷！”我重新凑到前打了个招呼。
　　黎忧一把抱住我，一张俊俏的脸蛋从脸颊直红到了耳后，他愤愤道，“娘亲，是不是父君欺负你了！一定是他把你变成这样的！你从来只会欺负娘亲，看我去找他算账！”说着便抱着我抬步走出了内殿。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刚动动手脚，迎面却走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祁舞参见殿下。”
　　狐族鼎鼎大名的姑奶奶今日仍然是一袭妖艳的大红色，见了黎忧远远地便行了礼。
　　黎忧的面色却是实在不好看的，黑沉沉的模样，开腔说话都冷得如寒冬一般，“什么时候，冥王的内殿竟连天罚之人都能进来了？”
　　“我是奉了王妃……”
　　“王妃？哪个王妃？本殿的生母洛鸢上仙五百年前就已殒化，如今这冥王宫里，还有什么王妃！”
　　他逐字逐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属于他这稚嫩样貌的凛冽气势。
　　我几乎忘了，刚才那个糯糯地唤我娘亲的小孩子，本就是可自由出入九重天的上仙之子，是冥王宫内的小殿下，他早已不是我假想中的稚儿，即使是空思之地的初见，也有着举手间摧枯拉朽的力量。
　　“娘亲，你在生气吗？”
　　我尚未完全回神，只本能地摇着头。
　　“娘亲毛茸茸的样子太好欺负，他们今天一定是来欺负娘亲的！”
　　我仰起头，却只看到了他细嫩的下巴，他察觉到似的低下头，而后用脸颊蹭了蹭我头顶的绒毛。
　　“黎忧也能保护娘亲了……”敛了气势，他抿嘴笑笑，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自豪，满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知为何也激动起来，直起身子用两只前爪攀在他的衣衫上，很是认真得回应一声。
　　“嗷！”黎忧真厉害！
　　却不知他究竟理没理解。
　　被黎忧一路抱着走出大殿，穿过开得分外诡异妖娆的紫鲁花林，便来到了一处清幽古朴的宅院。
　　院门口被栽上了大片的紫竹，竹林中间只留一条不宽的石子小路。黎忧轻车熟路，走了几步便见前方竖起得一盏盏一人多高的六角宫灯。
　　我环视四周，心中不禁感叹起何处不富丽堂皇的大冥王宫里竟还有这般不俗之地，也不知此地住着的又是何方神圣。
　　正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黎忧停住了步子。
　　我定定神，突然瞧见那紫竹间有一抹好不协调的红色——那是几株红色的团绒球，只稀稀拉拉地一小簇，手掌大小如同兔子尾巴一样随着风瑟瑟摇曳着。
　　我把头安逸地枕在黎忧的胳膊上，瞅着那簇长得十分任性的红色绒球，许久许久也瞧不出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植物究竟有何玄机。
　　“娘亲！”
　　“嗷？”
　　我疑惑地扬起头，瞧见黎忧不知因何略微绷紧的下巴。
　　“娘亲……你喜欢吗”
　　“嗷？”我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地应了声腔。而后突觉头上一暖，才反应过来原是黎忧把下巴埋进了我头顶的皮毛间。
　　“娘亲，父君说你极喜欢这种花，红色的，大片大片，开花时像火一样。”
　　傻孩子，你爹在骗你啊，我以前只在画本里见过这个，如何谈得上喜欢呢……
　　我这厢正感叹冥王殿下信口雌黄的本事越来越精进，黎忧的声音却突地低了下去。
　　“这一簇团绒球是我四百年前去往空思之地前种下的，那时候父君告诉我，等到它们开花的那天，娘亲就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直到父君娶了新的王妃，舅舅把我带走的那天，它们仍然没有开花。”
　　我默默的听着，头上的绒毛渐渐被水珠打湿，糊成了乱糟糟地一团。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一个人的泪水，那是个会无比高兴地唤我娘亲的孩子，我见过他愤怒难过欢喜，却对他一笔带过的过往一无所知。
　　我终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娘亲……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码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