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吃货》五月十三

17、北静王

　　北静王爷特意寻来一只精贵的四川简州猫，猫儿通体雪白、尾巴油黑，故而大名「雪里拖枪」。是只妙不可言的小公猫。

　　贾宝玉向来喜欢刁钻文字，或专注于旁门杂学，滔滔不绝地品评起来：“此猫甚好，四耳分明，毛色纯正，想必王爷寻它费了一番工夫。”

　　北静王笑道：“常闻贾府宝二爷博学广识，果然。”
　　贾宝玉得意起来，推了推花吃吃：“芳官，你看，你虽赔上了阿花，但王爷也并没有亏待你。这只「雪里拖枪」是奇品，又是皇室贡物，难得极了。”

　　花吃吃跟小公猫打了对视，的确是只好猫咪。
　　她盈盈一拜，装模作样咬起文来：“王爷爱惜赐猫，本不应辞。只是，奴婢是个念旧的人。「二缺」生死未卜，奴婢还有一个念想。这时候如果贸贸然养了猫，对它们谁都不公平呢。”

　　贾宝玉没想到吃吃会拒绝，紧张地说：“芳官，你是想阿花想糊涂了不成？”
　　花吃吃坚定地摇了摇头。
　　北静王自是被拂了好意，不发一言，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冯紫英却似松了口气，打个圆场说：“王爷，这女子倒也忠贞。”
　　北静王沉吟不语。
　　贾宝玉心向吃吃，佯装叹服地拍着手说：“如此说来，竟是我小瞧了芳官。”

　　“王爷，酒宴已备好，不若先请诸位公子？”王府长府官恭恭敬敬地问。北静王微微颔首，诸位王侯公子莫不一拜，跟着王爷往正堂走去。小猫儿瞧也不瞧她，昂首前去，花吃吃默默地跟在后面。

　　王府的雕梁画栋不必多言，布置得华美又典雅。宝玉仰着脖子啧啧称奇，这些美骚年们也跟在王爷的后面附庸风雅。花吃吃麻木得望天、叹地，就想问问：今天吃点什么。

　　然则，正堂内虽摆满了果品肴馔、冷热荤素俱全，及至入了席，也是别人坐着她站着，别人喝着她看着。这是主仆礼数。
　　一个吃货巴巴地干站，眼瞅着却不能吃，何等着急。

　　“诸位请尝尝，这是府里刚酿制的「雪梅娘」。”北静王优雅地执杯轻抬，以示邀约。众人便纷纷举杯相合。吃吃一听，本以为是类似于草莓大福的甜点，竟是一杯粉白色的酒。

　　见诸公子有豪爽一气饮净者，有斯文轻抿者，有憨笑仰脖者。花吃吃的右脚抖啊抖的，如果手边有烟，她应该会吐个烟圈、灭了他们吧。

　　北静王早就猜到她必是翘首以待。他也的确是有意晾晾她，省得她这热辣辣的脾气贪多了凉杯。看她左脚挪右脚的倒腾，便知她快忍不住了。

　　北静王啜一口酒：“宝玉，如宝似玉，果真一表人才。衔的那个宝贝在哪里？”

　　宝玉赶忙解开项圈上的那块宝玉。花吃吃毕竟是有些家教的女子，利落地掏出手帕盛着，趁机看了看。的确是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一块女娲补天时的剩物能幻化成这样。这么剔透，好想咬一口试试。

　　宝玉亲自上前递与北静王，北静王拿过，细细地看了，又念了上面的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四位公子听了也连连称奇。
　　北静王又问：“果真灵验？”
　　宝玉说：“既是落草时的一件娘胎旧物，家里人只命我好生戴着。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偏我单有，无趣极了。连那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想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紫英因插嘴道：“京中风传宝兄弟的姐姐妹妹个顶个是仙女下凡，可惜无缘一见，也不知当之无愧，还是时人偏爱谣传这闺中淑仪。”

　　宝玉笑道：“冯兄这话，我竟不知如何作答。”

　　“别的不说，恕我冒昧问一句，宝兄弟的林表妹，当真是倾城倾国貌？又听闻贵表妹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腹有诗书气自华，当真？”冯紫英借机端着酒杯忍不住问了。

　　宝玉又是羞赧，又是得意，还带着几分骚年占有欲带来的防备心理，只欲语还休地说：“王爷在上，宝玉斗胆，只说一句。「文章是妹妹的好，妹妹是自己的好」。”

　　四公子碰杯谈笑，北静王也忍不住漾开一朵笑。忽而半开玩笑地说：“你府上连个小丫鬟都这般厉害，想来，你这位表妹不同凡俗。”
　　花吃吃本来在一旁尽情地臆想。她方才听到「仙寿」二字，竟不自觉地联想到「鲜肉」。这一想，一发不可收拾，从鲜肉馄饨想到鲜肉汤圆然后是鲜肉粽和鲜肉月饼。突然被点了名，一脸的错愕无从隐匿。

　　“王爷赏芳官姑娘一杯酒。”长府官道。
　　吃吃想到终于能进食了，笑嘻嘻地接过，一饮而尽。宝玉捅捅她，忍不住责怪道：“你这丫头忘了规矩，还没向王爷谢恩，就、就。”
　　吃吃故作惊讶懊恼状。
　　宝玉赶忙替她求情，北静王大度地挥挥手。吃吃憨憨一笑，挠挠头说：“王爷若再赐一杯，奴婢一定规矩办事哦。”

　　众人静默片刻，还是北静王也大笑起来，直说“有趣，有趣”，众人这才憋不住，纷纷笑起来。北静王道：“长府官，再赐。”

　　于是花吃吃又得到了一杯「雪梅娘」。白梅香气盈满白玉杯，花吃吃快乐地一饮而尽。古代酒的度数并不高，所以她放心极了。

　　北静王又问起宝玉读书写字，宝玉便说“疏于技艺、流于平庸”。
　　冯紫英道：“宝兄弟这是客套，他善作诗。”
　　北静王抚掌道：“如此甚好，自该拿来。”

　　宝玉见北静王如此和蔼可亲，原不是那些意图拷问教导的夫子书蠹，便透露真想法：“我的拙作也就罢了，府里姐姐妹妹写的都好，若是王爷不嫌弃，他朝自捧来请王爷指教批评。”

　　“指教就不敢当了。我不过喜欢和三五好友聚会谈天，赏诗听曲、煮酒泼茶，胜却人间俗务缠身，岂不乐哉？待他日春暖花开，且去流觞亭欢饮达旦。”
　　诸公子齐声叫好。
　　花吃吃懒怠听这些，她现在最想的一件事，自是去寻找吃食。空腹喝酒，既不养生，也有悖于吃货需求。

　　吃吃眼珠一转，低头跟贾宝玉咬耳朵，说：“脾胃不和。”
　　宝玉忙让她自便，又替她寻了个由头禀报王爷：“小婢年轻不经事，贪了杯，还望王爷准许让她在外吹吹风。”
　　北静王笑着应允了，一面给长府官递了个眼色。

　　吃吃甫一出门便堆满笑容，拉住一位王府丫鬟的手：“美人姐姐，受王爷吩咐，请你告诉我贵府的小厨房怎么走？”
　　王府丫鬟一双含情丹凤眼，的确美矣，却非要冷冰冰一张俏脸，不耐烦地指了路。吃货当然不以为然，打听到目的地，便心花怒放地奔去。

　　然而按照其所指，左拐右绕，走到一个四面通透的青瓦亭里。显然不是吃货心心念念的饕餮盛宴。花吃吃固然平时为人大条，识路却颇有一套，何况关乎饮食大业，绝不马虎。
　　即便王府里的建筑物长相大体相同，花吃吃确认自己不会识错。

　　小亭内，架在流觞池上，已安放一架紫檀木案，上摆有几色小食。

　　花吃吃心想，难不成误闯谁的私会？
　　但她搓了搓手，看其中一碟摆的是拥有异样光泽的花生米，个个饱满，裹在红褐色外衣里与盐津共舞，最是适宜佐酒。数量也足够多。

　　花吃吃双手合什：那就不客气了。

　　吃吃一开始只是站得远远的，一颗两颗偷尝，结果越吃越上瘾，忍不住盘腿坐下，一粒粒细致咀嚼，猴儿舔坛子般双眼上翻。

　　“你便是王爷在外豢养的女人？”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声，忽而扰断吃吃的惬意。吃吃想来是主人家来了，忙起身施礼。又听有婢女苛责：“还不快给北静王妃行礼问安。”
　　吃吃很乖巧地说：“奴婢参见北静王妃。”
　　那婢女犹在挑剔：“好没礼貌的丫头，见王妃岂能只用拱手礼。你堂堂贾府未免太失礼教，还是说，你根本没将王妃放入眼里。”吃吃便赶紧跪下，行叩首礼。

　　“她既已服侍王爷，便无须多礼。”王妃缓缓道。
　　婢女替她主子说出想说的话：“没名没分的，连个侍妾都凑不上，见到王妃您，自然也该是奉您为主上，该行大礼。”
　　王妃悠悠道：“何必为难。”

　　花吃吃跪在冷冰冰的地上，又凹凸不平，膝盖发疼。她很明白女人家的弯弯绕绕，只把注意力放在攥在手里的花生米，心里就没有胡乱计较。

　　“喵呜。”谁也不曾留意到，「雪里拖枪」偷偷跟了过来，在吃吃身边绕了半圈，准确无误地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吃吃的拳头。用那一双举世无双的猫眼勾走花生米。

　　北静王妃不免花容失色，惊得喊不出话。
　　婢女们尖叫连连：“快把猫儿赶走，王妃最怕猫的。”

　　花吃吃跪在地上，单手揽过呼哧呼哧大快朵颐的猫儿，仰起头佯装惊惶，又颇无奈地说：“王妃娘娘，真不好意思，这只猫是您家王爷刚刚赏给奴婢的。”

　　婢女大呼：“胡言乱语。你必是以猫激怒王妃，快快赶走！”
　　花吃吃摊手说：“大姐，是真的。”
　　婢女箭步，扬起手来，似要掌吃吃说谎的嘴。

　　“住手。这猫，的确是本王赐予了芳官姑娘。”

作者有话说

　　终于如约补完了。久候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