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Destino.18 守望者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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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蔷薇在巨大的天空下渐次舒展它渺小而脆弱的花瓣，从泛出锈痕的铁栅栏之间穿过的午时风了无声息，巴西里卡风格的老教堂的彩绘玻璃仍分辨得出斑驳发黯的色彩，倒映在方砖纹理间破碎的阴影却已无从得知涂满穹顶的画作究竟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关于哪些人、关于哪些事，而上帝终究将他们带往了何处。
十五年前的卡塔尼亚，头顶是现在的人们不敢想象的干净漂亮的水蓝色天空。
十五年前啊……
维斯康蒂望着早餐盘里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手工奶油小面包，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忆险些延伸不到的地带。而桌对面，奥黛尔搁下抹过嘴唇的餐巾，轻描淡写地陈述道：“维蒂，我要调职了，下午就离开巴利安，大概短期不能再回来。”
就如从儿时常看见的、逸散着铃兰清香的美好梦境中惊醒一样，维斯康蒂猝然抬起了眼睛。青玉色的无机质光泽砸进瞳孔里，破成碎片，奇迹般地映照出十五年前卡塔尼亚蔚蓝的天光。
“大概短期不能再回来了，也不能再插手巴利安的事了。”
淡漠的女声一字一句在耳朵里回响，清晰得不可思议，慢慢淡化，逸散在空气中。
维斯康蒂早已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那所孤儿院有怎样一个拗口又难记的名字，而孤儿院□□角落里，那一大丛健康鲜活的红蔷薇倒是一直清晰鲜明地留存于记忆里。纯粹，并且炽烈的鲜红，饱满而富有张力，明媚却又不过分造作，和她的头发是同样的颜色。每每矮身走近茂盛的蔷薇花丛里，那种被隐匿起来的感觉外面而有趣，她有时会和臆想中、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人玩起捉迷藏，沉浸其中只为自娱自乐。
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四岁以后就能承担一部分家务、帮忙做事了，而照料□□里的花丛的工作分配给好几个孩子，维斯康蒂是其中之一。话虽如此，除了定期修枝、浇水、除虫、施肥，到了季节把品相好的花朵采摘下来交给大人拿到集镇上卖掉，并没有其他事可做，总之不是什么繁重的工作。维斯康蒂相比其他在贫民区长大、整日跑生活的孩子来说，她的童年要清闲得多，由于孤儿院寄办于修道院名下，总是可以得到修道院和天主教会的资助，其中包括师资。维斯康蒂四岁接受打理庭院工作的同时，还被教会派来的执事选入一批接受特殊教育的孩子中。所谓的特殊教育，从骑士道、上帝的训诫以及为了握起象征神圣荣耀的骑士剑所作的技能训练开始。
吾等骑士，坚持正义，守护真理，扶助弱小，英勇无畏。
这是维斯康蒂从四岁起就被不断灌输的理念，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立下的志向就是成为一名骑士。没错，当别的孩子还在为了晚餐的一块面包四处想办法的时候，举剑战斗的本能和根深蒂固的真诚信念已经在小女孩的身体里显现雏形了，就这一点而言，哪怕是在十五年后把维斯康蒂玩得团团转的奥黛尔，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不过这倒是不妨碍她们的交会。
时间在一个并无特殊意义的刹那倏然静止，记忆像是飞快倒带回放的默片，寂静地下着滂沱的雨。
“奥黛尔。”维斯康蒂的食指轻敲着餐叉的柄根，碰在光洁餐盘的边缘发出叮叮的响声。
“嗯。”奥黛尔推了推眼镜，依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神色无波无澜。
指尖一拧，餐叉贴着盘子翻了个圈，发出比之前都响亮的一声“叮当”，就像一段象征完结的号角最后一个直上云霄的转折，然后这一切终于能够不留遗憾地就此落幕退场。
维斯康蒂长舒一口气，弯起眼角，仿佛选择无条件原谅了所有人所有事。
原谅欺骗，原谅算计，原谅利用，甚至原谅全部的恶意。
维斯康蒂深深地呼吸，接着努力微笑：“谢谢你。”
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不论是被剥夺还是被赐予，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更多的顾虑，不论是构架在利益关系上的相处还是幼年最为真挚无垢的友谊，都非常非常感谢你。
“奥黛尔，往后没有你的帮持、没有你的照顾，我也会努力做得很好，活得很好。”
柔绿的天光在她的眼中扩散开来，化为一场落英缤纷的梦境。
“那么，再见奥黛尔，祝你好运。”
奥黛尔青玉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觉得维斯康蒂的话非常耳熟，深埋在回忆里层的部分轰然振动起来，禁锢它的壁垒尽数破碎，此刻呼之欲出。
——“去梵蒂冈？听起来真的很不错呢。亲爱的维蒂，以后我们或许很难再见面吧，我无法再帮持你、照顾你，你要一个人，努力做得很好，活得很好。
“虽然这很让人难过，但是……再见维蒂，祝你好运。”
想起来了，没有错，十五年前分别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对维斯康蒂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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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交换名字开始的相识在一个晴朗的上午，维斯康蒂正举着稍嫌巨大的园艺剪给蔷薇花修剪枝条，当她裹挟着满身蔷薇花的馥郁香味直起腰，抱着纸袋的黑发小女孩正从铁栅栏外跑过——她本该维持着那个轻盈的姿势就这么从面前跑过去的，发梢荡开一个弧度然后被魔术师神奇地伸手一抹，折过视角再也看不见。
但是这世上所有的相遇一定都是天赐的奇迹。奥黛尔的驻足是奇迹、维斯康蒂的抬眼是奇迹、眼神的交错是奇迹、率先开口哪怕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语气词是微妙的奇迹，甚至连本身的存在也是无可比拟的奇迹：是的，人们能相遇，是用各自生命盼望来的奇迹。
既然如此的话，维斯康蒂其实是被从奥黛尔怀里的纸袋飘散出的烤面包的香气吸引的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就不必在意了吧，大概……也算是“奇迹”的一部分吧。
维斯康蒂盯着纸袋的目光虽然足够含蓄，但也已经按捺不住地透露出一丝“如狼似虎”的意味，奥黛尔吓得后退一步。维斯康蒂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实在太露骨了，不由得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两个小女孩僵在原地尴尬了半晌，奥黛尔终于试探性地上前一步，似乎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探进纸袋摸出一个小小的圆面包伸过铁栅栏递向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惊讶地望着奥黛尔。她有些为难地挠了挠下巴，接着转身举起园艺剪从葱绿的叶子中间钳下一朵怒放的蔷薇。她走到奥黛尔面前，小心翼翼取过面包，把蔷薇放在女孩的掌心。那手掌虽然白皙，但由于自小帮忙家里的关系，掌纹已显得格外深刻。
维斯康蒂下意识低眉看向自己的手，也是同样。
蜿蜒在掌心，深刻得宛如彼此不可抹除的羁绊。
“维斯康蒂。”“奥黛尔。”
——这便是，往后一切的开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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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和面包的交换时常进行着，或许隔着栏杆交流的意义已经超过了“交换”这一行为的本身。奥黛尔年长维斯康蒂一岁，打扮干净爽利，懂事得比较早，手脚也很勤快。在维斯康蒂的印象里，生活里越来越多需要学会料理的琐事，都是由奥黛尔一点点细细教会给她的。
奥黛尔天性开朗——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是。她经常把维斯康蒂拉出孤儿院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拉进贫民区的孩子圈里，使得她在接受圣光熏陶洗礼之余，能够更多地接触现实最朴实的一面，时刻拥有脚踏地面的沉稳实感，而不会单纯地被教义洗脑变成整个人轻飘飘浮在主的光辉中的愚昧圣徒。
“那孩子的眼睛……是不祥的征兆吧。”
这样毫无根据的流言不知是何时传开的，宛如蜘蛛在落满灰尘的犄角张开的丝网，无声地罩住了人们，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喉咙。
奥黛尔落水纯粹是个意外，她当时只是脚跟在一滩湿泥上滑了一下罢了。奥黛尔不识水性，并且有轻微恐水，这是天生的。总之，这件事本和维斯康蒂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恰巧站在奥黛尔旁边而已。
“咦、啊！！”
听到惊呼的同时，伴随着“扑通”的声响，水花溅起，同来提水的几个孩子仍提着水桶愣在当场，而维斯康蒂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纵身扑进水里，四肢轻巧地扑腾了几下，毫不费力地捉住奥黛尔乱挥乱抓的手，单掌捞住她的下巴抬高，托出水面保证呼吸，维斯康蒂一点儿不惊慌地慢慢游回岸边，有惊无险。
“没事吧，奥黛尔？”维斯康蒂抚了抚湿透的衣服，揪住衣角拧起水来。
“咳、咳咳、没事……”奥黛尔扶着脖颈咳嗽，也很快就缓过劲来，并无大碍。
“不祥……啊，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是不祥的意味吧……”
细弱不确定的声音瑟缩着飘了出来，却愣是惊住了所有人。维斯康蒂下意识摸上眼眶，冷不丁眼角一个抽搐。她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出声的孩子：“西雅，你说……什么？”
“不……不祥啊！被叫做不祥的那双充满血腥的眼睛！”西雅不安地忽烁着目光，试图提高音调但又感到自己的说辞虚弱无力，“虽然我也不信维蒂会带来不祥，但是……大人们的确是这么说的。总觉得和奥黛尔无缘无故落水脱不了干系……”
“西雅，没有的事哦。”奥黛尔伸手拦在维斯康蒂身前，抢上前一步，“我不相信那种事的，维蒂和我们每个人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奥黛尔带着宽和的浅笑，眼神笃定而不容置疑。
——从小就觉得，奥黛尔只要一开口，就没有她说服不了的人，解决不了的事端，大概这个认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形的吧。好像从孩提时代开始，她的嗓音就被赋予了堪比海妖赛壬的神奇魔法，能够顺着紧窄但又极为契合的轨道，轻而易举地钻入人心，用最平实的辞藻抚平心头每一丝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褶皱，真是非常神奇。
可是实际上，奥黛尔的魔法一点都不神奇，她只是聪明地抓住重点，巧妙地避重就轻、曲线救国达成目的而已。如若她选择争辩“这和维蒂没有关系，并且刚才是她救了我。”，不仅会把气氛搞僵，还会显得毫无说服力，所以直接确认“维蒂和我们每个人一样，没有任何不同。”这一点，从而把“不祥”带来的心理暗示不着痕迹地抹消，这么做显然更有效力。
是的，根本就不神奇，因为事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奥黛尔虚幻得不值一提的魔术手法敲个粉碎。
“找到了，‘守望者的眼’啊……”
身披教会金色十字纹样的披风的人极尽温柔地捧起她的脸，阴影从兜帽的缝隙里流溢出来，杂糅着莫名耀眼的光芒。
——守望者的眼。奥黛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撒了谎，维斯康蒂，的确和他们不同。这耳光甩得清脆响亮，可惜没打在奥黛尔脸上，她所得到的仅仅是维斯康蒂仓促的告别，除了知道她去的是梵蒂冈之外其余一无所知，自此十五年不再相见。
“你的名字？”
“维斯康蒂•伦勃朗，尊敬的大人。”
“维斯康蒂，愿意接受主的召唤跟我走吗？”年轻的男人轻轻摩挲着她稚嫩的眼眶，周身弥漫着祥和清冽之中透着古怪异质的气息，“去梵蒂冈，成为一名骑士。”
大片大片的光穿过彩绘玻璃落到维斯康蒂的怀抱中，她的意识在迷蒙的光里被融化，变成盛放在精致玻璃容器里轻轻晃荡的清水。
“沐浴主的神泽，接受主的加冕，奉行主的旨意，守护主的权杖。
“主赐予你无谓的英勇，主赐予你永不陨落的圣洁与永不坍塌的信仰。
“主赠你象征荣耀的剑刃，你愿意用灵魂举起它吗？”
维斯康蒂伏下身，她的声音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
“我愿意。请带我走，请让我跟随您，尊敬的枢机卿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Destino.18 守望者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