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花椰菜妖怪》尾花先生

6、第六话 山风从那边吹

　　在我和蓝波整天四处巡逻，为街坊社区的治安挥洒童年的汗水时，暑假已经不知不觉地过了一大半了。

　　“蓝波，我们很了不起对吧？”脚踩着那只已经被蓝波的“漂亮小牛拳”打到口吐白沫的追着我们咬的大黄狗，我深沉地望向天空，“了不起的人总会很寂寞。”

　　“呜呜，好可怕，美嘉大坏蛋！”还在发抖的蓝波屁股朝天，头埋在地上哭泣，可怜的小尾巴沮丧地耷拉下来。看来还没有从刚刚被我踢出去和大狗对抗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呢。可是，如果不好好地接受严格训练，将来怎么能成为世界第一的英雄呢？在被大狗逼得缩到死角而爆发出潜能的蓝波还是有点小小的帅气呢，如果忽略他哭得一脸的眼泪鼻涕的话。

　　“蓝波，作为英雄，付出的代价总是格外昂贵呢。”我手指上夹着其实并不存在的烟，吐出一口气，“以后你就明白了。”

　　“呜呜，蓝波大人不要明白！蓝波大人不要每天捉老鼠！”好不容易抬起头，却是一张眼泪和灰尘搅浑在一起的脏兮兮的脸。

　　我也很想扩大作战范围啊，可是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可怕的外星敌人。除了前两天觉得楼下开便利店的大叔不管刮风下雨白天黑夜都戴着墨镜很可疑，就派蓝波潜入调查，最后蓝波在人家店里狂扫零食架，睡死在里面，第二天被我以一种艰难的姿势拖出来外，暂时找不到别的任务了。真是寂寞啊，了不起的人的寂寞。

　　“蓝波，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强大呢？”我发着感慨，眼睛却瞄到一个我很不想看到的场景。

　　小狼和那个叫杜美莎的小女孩，外加若干不认识的小孩组队从对街走过去。

　　他们在聊着什么，兴高采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目露凶光，满头大汗的我。

　　混蛋，这么悠闲，也不想想是托了谁的福气，你们才能过上安定的生活！要是能再厉害一点，要是能让大家都知道，说不定小狼就会用敬佩又爱慕的眼神深深地望着我：“哦，美嘉，你真伟大，世界和平的守护者，我只喜欢你！”什么杜美莎，杜拉拉都闪一边去吧！

　　“美嘉……”怯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看起来很凶。”蓝波试探着说，看到我扭过头，也许是表情过于狰狞，他吓得往后一退，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从我身边走过，“蓝波大人要先上楼吃午饭啦。”

　　可是这一天没有午饭了。

　　“快，快点，去你外婆家！”妈妈挂掉电话，焦急地催促我。收拾了点行李，我们就这么出门了。

　　外婆家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对我的表哥来说是这样的，连我舅舅舅妈都不爱去。那里没有电玩，没有网络，没有漫画，没有商场，没有游乐园，没有冰品店，什么都没有，除了坐在后院的树荫下乘凉，或者反复按着电视遥控器外，找不到别的事情做，不然就是去帮外婆浇浇菜园子。住惯了城市的人是很难习惯这种乡间的半隐居生活。

　　“热死了！连空调都没有，只有个破风扇。”舅妈皱着眉头抱怨，而表哥阿健抱着GBA沉湎在他的个人世界里。这是她家被蓝波爆掉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臭死了！”舅妈捏着鼻子，做出要吐的表情。

　　当然很臭，因为夏天的热风里吹来了菜园子里浇过的粪肥味。我已经习惯了蓝波常常放的臭屁味了，所以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和蓝波在偷偷玩猜拳游戏。他们都不管我，爸爸妈妈和舅舅都去医院了，只有穿着白裙子，打扮得十分优雅的舅妈在大厅里抱怨。

　　和你们说过了吧？我不喜欢舅妈，因为她总会乱批评，很吵。我讨厌吵的人。还有就是，她对外婆不好。有段时间外婆身体不好住到她家里，可是她很嫌弃，养尊处优又很讲究的舅妈是不乐意一个吃饭会发出声音的老婆婆碍在眼前，污染自己视听的。外婆后来又住到我家里，但是她舍不得她的菜园子，离不开她乡间小溪里的鱼，只得回来了。

　　外婆对我很好的，不像妈妈那样喜欢指手画脚，她笑容慈祥，会带我去看萤火虫，去小溪边听潺潺的声音，然后会问我：“像不像下雨啊？”外婆喜欢下雨天。可是她现在正安详地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入睡，妈妈说外婆身体不舒服，浇菜的时候昏倒了被邻居发现才打电话给妈妈的。

　　在病房里，我偷偷吻了外婆枯枝一样干瘦的手，那里筋络浮起，蜿蜿蜒蜒，像张寻宝图，指引我去感受很多美妙的事物。我想，外婆如果可以听到雨声就会好起来，这个夏天还没下过雨呢。

　　所以我撇下舅妈，和蓝波一起去溪边。路上要经过大片的田园，在绿草丛生的道旁有一架石桥横卧在余晖中。蓝波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像只小麻雀。蓝天白云下，耀眼的阳光照在他卷卷的头发上，脸庞里泛出健康的色泽。他的保留节目就是大声地唱歌：“蓝波，蓝波，漂亮的小牛，真正的杀手~”我会很配合地用力鼓掌。

　　我有一点点看到更小的时候的感觉。外婆也是很喜欢唱自创的歌谣给我听。

　　微风的午后。菊花茶的甘甜。墙角的青苔。屋檐上半人高的野草。如影随形的清凉。后院的花园兀自茂盛地滋长。黄色的花朵爬满了藤架。青翠的草木时而摇曳在没有人光顾的阴影中。

　　她养过的猫，我画在墙壁上的水彩画，飘在院子里的衣服，黑白相框里外公和蔼的笑容，都是那么清晰。

　　而那个曾经牵着我的手从这条小路上走过的外婆正脸色苍白，紧闭眼睛躺在医院里，闻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听着妈妈和舅舅的争吵。

　　“蓝波，外婆听一听溪水里的雨声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她会煮地瓜粥给你吃，你又可以噼里啪啦放臭屁熏死舅妈了。”

　　说着就到了溪边。你好啊，很久不见的溪流，金灿灿的，还是那么神气地哗哗直流呢。咦，蓝波呢？

　　“蓝波，不要在里面尿尿！叫小鸟叼走你的小鸡鸡！”

　　“啊~~好舒服~蓝波大人憋不住了嘛！”

　　“真讨厌！快把那个小瓶子拿来，对，出来前放你头发里的那个！讨厌，不要在你刚刚撒尿的地方装水。”

　　玻璃瓶里是清澈的溪水，阳光在上面折射出斑斓的色彩。也许是日照的缘故，握住瓶身，有点暖和。

　　“外婆听到瓶子里的水声就会好起来的！”蓝波紧紧地抱着瓶子，认真地说。他也和我一样叫外婆。

　　“一定！”我坚信如此。外婆是好人，我是维护世界和平的英雄，一定也可以帮助她好起来的。

　　“嗯，一定。”蓝波的眼里也燃起熊熊的火焰。

　　之前去医院看望外婆的时候，她醒过来一会。我凑在外婆耳边悄悄地和她说了不少话，比如，我的光荣事迹和不被人所理解的正义，还有我帮明明已经爬到树上的大叔把梯子移开了，可妈妈却不由分说就揍了我，不是已经不需要了吗？当然，我也和她说了蓝波，只有我才见得到的蓝波。

　　“他有一个很大的花椰菜头。”

　　“我看到了啊，很漂亮的孩子呢。你好啊，蓝波。”外婆虚弱地笑。

　　“外婆，您也好。”蓝波很高兴，自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以来，还是第一次有除我以外的人和他说话呢。

　　“要看我表演单手倒立吗？”他满脸的期待。

　　“要看我跳奶牛舞吗？”他扭动着屁股转圈。

　　“要看我变魔术变成扫把吗？还是变成花椰菜？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哦，妈妈很喜欢的。” 他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兴奋抖动，表演欲太强了的家伙啊。

　　外婆一直保持着微笑。我很开心，我就知道外婆也可以看到，只有她才不会说我是骗子。

　　最后，她说：“蓝波啊，你是个好孩子，美嘉也是，你们以后要好好一起玩，做好朋友。可以吗？”

　　她费力地摊开手掌，握住了蓝波小心翼翼放进去的手，笑容非常灿烂。

　　“美嘉啊，谢谢你和……你的朋友，蓝波。外婆很高兴。外婆会向佛祖许愿让你和蓝波快乐长大。”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睛湿润了。喜欢搞怪的蓝波忽然低头亲了亲外婆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会陪美嘉好好玩的。”

　　本来还想继续和外婆说话的，结果被妈妈以外婆需要休息为由赶出去了。

　　当我和蓝波抱着装满“雨声”的瓶子到医院看望外婆时，妈妈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她真的很烦，对吧？幸亏我有大帮手——无敌蓝波。

　　“咦，门怎么自己开了？”

　　“奇怪，怎么又开了？”

　　在妈妈的疑惑中，蓝波从开了一小缝的门里挤进去又挤出来，得意地朝我比出个胜利的手势。

　　“放在她枕头下面了。她本来是闭着眼睛的，我叫她可是没反应啊，我就放到离她耳朵最近的地方了。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可是我跟她招手，她没有理我。呜呜，蓝波很受伤。”

　　“没关系，外婆是太累了。等她好了，会天天理你的！”

　　晚上我们坐在台阶上看着亮晶晶的星空说话，萤火虫微弱的光在我们手指间追逐。

　　伸出手去，往前一点，再一点，仿佛很快就可以触摸到光芒了。

　　“哎~”不约而同的声音响起。

　　我和蓝波的指尖碰到了一起，像达成某种誓约一样。

　　就像山风吹不落雨的夏天，就像春雷敲不醒的一个梦。（我会告诉你这是一句歌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