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前尘往事涌如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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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爱怜地细细看着怀中小儿女情态十足的弄玉——其实她与几年前的样子已大有不同，从前的苹果脸已变成了瓜子脸，下巴尖尖而脸庞圆润白皙，樱唇一张一合间流动出如泉水般地泠泠笑声，忧愁时仍习惯性地用贝齿咬下唇，秀气的鼻子一皱便说明她不乐意了，只有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无论是醒着醉着，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一如初见时的明亮。
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出一个由小女孩儿蜕变成妙龄少女的故人的，只有爱着她的人和等着她的人。
他时时幻想着若她还在，今年、明年会是什么样子，不仅面貌，还有性情。她是不是一如从前的倔强善良，是不是仍然不爱红装爱武装，是不是仍然神秘莫测让他看不透亦捉不住？
从前，尘缘相误，仙子无计花间住；过往，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终是相思不相见；如今，她自远方涉万水跨千山而来——虽山无数，水无数，乱红如雨，可她仍记得来时路。
生平不懂相思，才懂相思，便害相思。爱过才懂相思苦，醉过方知酒意浓。
此时，不知哪壶酒让怀中人哼哼唧唧醉红满面，又不知为什么酒不醉人人自醉，四阿哥也一改平日的严肃谨慎，眉眼温柔又多情。
弄玉眼睛一刻不转地盯着抱她在怀的四阿哥，用手指描绘他如山川般俊秀的五官，却突然如触动了什么伤心事般地落下泪来。
四阿哥忙伸手抹去她的眼泪，柔声问道，“怎么啦，哭什么？”
弄玉却悲痛道，“我没钱。”
四阿哥疑惑，没钱？为了没钱哭？忙道，“有的，我有许多钱，都给你。”
弄玉却在四阿哥怀里划着圈圈道，“没钱，这么好看的小兔都染指不了，好桑心。”
四阿哥的火噌得一下就上去了，还小兔？！这几年她究竟还做过多少胆大包天的事儿！正想好好教训陈弄玉一番的，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四阿哥侧耳听了几句，便赶忙往弄玉地上那堆衣服里寻找她以前总随身带着的药盒子去了，那里总该有解酒药的。
店小二被明旭提着衣领吊在空中，“客官，大侠，我只知道那姑娘吃过饭就上了楼，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啊，饭，饭钱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楼上气氛紧张，参商喊一声“阿旭！”明旭终是松了手，店小二跌倒在地一溜烟儿地跑了，明旭额上青筋暴起，手掌握成拳头咯咯作响，眼睛依次扫过大晚上也要开门看热闹的书生和呆愣在一边房门口的苏培盛。
苏培盛只觉这男子冷如剑一般的眼神快要刺穿了他，若不是长期受四爷的冰冻视线洗礼，他肯定是站不住的。明旭却看明白，站在房门口这男子正是早晨弄玉帮忙追贼的俩人之一，早晨才见，参商自然也认得他。
本以为弄玉管完闲事便会像往常一样回旅店等他们，不想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在房里，难道……想到让他一整天心浮气躁的弄玉看那人时的满面桃花满眼柔情……难道那人也住这里？难道弄玉进了他的房间？
想到这里，明旭看苏培盛的眼神更冷，并着脚下直线向四阿哥所在的房间大步走去。
而此时，房门却突然开了。只开了一条刚好露出一个脑袋的缝儿。
陈弄玉的脑袋费力地挤出来，半湿的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一件大衣，明旭注意到弄玉光着的脚丫，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弄玉见状忙红着脸将两脚收近大衣里，唯唯诺诺咽下口水，眼神闪烁。
苏培盛却在见到弄玉之后面露疑惑神情，这姑娘，真真儿似曾相识。
明旭鼻翼微动，眉头紧锁，“你喝酒了？！”声音早已高上八度了去，“你给我出来！”明旭又急又怒，伸手便去抓弄玉，连在旁的参商都不敢劝阻。
不想，却抓了个空，“砰——”大门洞开，弄玉只觉身后男人大而有力的手掌扣在了她的腰际，向后一拉，整个人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身后男人衣襟半敞，微红的脸上带着没有温度的笑，“不，她哪儿都不去”，四阿哥说，“她要对我负责。”
众人倒吸气，唯有明旭不予理会，冷哼一声出手便往陈弄玉门面袭去，四阿哥一惊，却不知这招“开门见山”是这师兄妹二人独家的武功路数之一，他们已演练了无数遍以致于陈弄玉下意识地便一侧身躲了去，于是，接招的便成了弄玉身后的四阿哥。
好在四阿哥反应也不慢，见陈弄玉躲开自是没了后顾之忧，放心大胆地同明旭对起招来。两人都是武术高手，一个是身世坎坷出手狠辣的前朝皇子，一个是处境优越从小习武的当朝贝勒爷，因此这武功路数自然不同，明旭表现出的是如何迅速制敌杀敌的江湖狠辣，四阿哥身法飘逸却只守不攻，眼见着四阿哥是稍逊一筹的，可却没让明旭占了便宜。
参商是知道明旭隐卫身份的，原以为明旭情绪激动必定会伤着对方，她哪里晓得四阿哥自梅花山遇袭后，更比从前花了大工夫在武术上头，一时间，明旭竟也很难将他打败。
弄玉心知四阿哥身份尊贵，刚刚好死不死才醒了酒就被四阿哥指责她非礼于他，想自己喝醉酒的情态每每被明旭指责而自己身上更是衣物凌乱，四阿哥的控诉便也不足为奇了，又听见门外明旭正在发飚的声音，方才知道自己真如四阿哥所说的走错了房间——误入藕花深处，杀虫，杀虫，激起明旭愤怒。
此时，两人酣战，弄玉再也看不下去，“住手！”寻了个好时机，弄玉侧身挡在两人面前，两人怕伤了弄玉都喘着粗气及时收手。
弄玉看了看四阿哥淡定笑道，“瞧，原是我就在你对门住着，难免进错了房间，可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呃，故意调戏你的，姑娘我虽不是倾国倾城好歹也算花容月貌，多得是人想同我亲近呢，算你运气好，得姑娘我的青睐，这也说明你体貌闲丽仪表堂堂人长得精神哇！所以，你个大男人也别计较了不是？”
弄玉说完又看向胸膛依旧愤怒起伏着的白衣明旭，讨好道，“师兄，你也别气了，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发誓再也再也不喝酒了，放心你师妹我并没吃亏，再打下去伤和气不说，若是坏了我的名声，以后谁还敢娶我呢！况且，师兄英明雄武神功盖世，哪里有人能打得过呢！”弄玉说完讨好地笑两声，又适时对四阿哥使了个颜色。
四阿哥便一笑对明旭道，“也是，男女亲近这事，男人总不会吃亏的”，弄玉脸色一红，心中暗想刚刚四阿哥只说她喝醉酒时热情拥抱了他几下而已啊……忙和参商拦住又要发飙的明旭，眼神示意四阿哥不要再说下去了，四阿哥却讪笑着在关门后又说一句，“姑娘既已知道了我的姓名住处，随时欢迎找在下负责。”
弄玉回头看看那紧闭的门扉却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可转头看看明旭冷如寒冰的脸色，上下牙便哆嗦了起来。
明旭一挥手，四阿哥的大衣便从弄玉身上跌落在地下，“最好没有发生什么”，他说，“你既有那喝酒的心思，想来是这阵子太闲了，如此，你便把《千金方》抄三遍，什么时候抄完了再从房间里出来！”明旭眉眼肃静，再也没有往日宠惯弄玉的样子，转身便进了屋子。
参商摇摇头，“你呀！”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哎，徒儿你就不能一天不管闲事不闯祸吗？！
苏培盛在旁观察弄玉很久，觉得似曾相识却又迟迟不敢相认，见明旭同参商都进了房里这才迟疑地站到弄玉身边问道，“你是……陈小姐？”
弄玉奇怪，“唉？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姓陈啊？”说着把大衣捡起来递给他，“成啦，我去抄书啦！”只留苏培盛一个人呆在原地大惊小怪。
夜半，参商听到门口传来迟疑地脚步声和敲门声，披衣而起，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明旭，“师傅……”明旭脸色不好。
参商叹口气，“进来吧。”
两人坐桌前落座，明旭倒了两杯水，开门见山道，“他是四阿哥。”
参商道，“我知道，这便是师祖提到过的好时机，我们该让弄玉随他回去了。”
明旭黯然地闭上眼睛，“不，她身上的毒仍未肃清，她的身体远未康健，她不该回去的，这是我欠她的。”
参商道，“阿旭，弄玉有她的命数，你亦有你的使命，既然连白马寺的憨璞方丈也说无法为玉儿解毒，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这一年多，咱们登五岳过三江的不知走了多少路问了多少名医大师，可哪有人能有解毒的法子？弄玉如今能像个常人般地行走也多亏了眠愈对她身体的修复，当年若不是你及时给她吃下了保命的药丸，现又日日以天山雪莲丹保养她的心脉，弄玉的情况恐怕连这也不如的。”
“不”，明旭起身站到窗前，“若不是我那一箭，她的身体必定更健康生活也更快乐……即便带她走，不仅有师傅您的吩咐，亦有我的私心，我想以她的性命要挟陈弈禧，以此腐化陈家对皇家的忠心，在皇帝的情报系统中安插更多我的人”，明旭仿似想到什么难以回首的不堪往事，“可她却以德报怨，那曹寅老儿毒杀我时为我吸毒，否则我又怎能安然活到如今？”
“而她却因吸入过多的毒血救治太晚每每受那毒药的折磨以致心脑受损，不仅满口的胡话说自己从三百年后而来，更连前世今生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她本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如今却倒退为平常人的才能，她本机灵精明做事谨慎三思，如今却眼神澄澈心思澄明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善良如她把别人也想得如她一般磊落，我怎么轻易敢让她回去京城那般水深火热的地方
呢？”
参商亦起身站到明旭身边，“当时师祖并未明示我弄玉的身份，只给我下了命令无论何时遇上，一定要将弄玉偷偷带走，我只在京城附近寻找，却不知她随驾去了金陵。幸好你知道此事，在见到那药盒子后对弄玉手下留情，又早在梅花山上便与完颜氏达成一致给她献计，利用十四阿哥对弄玉的感情逼迫他们成婚，又让完颜氏亲自出马击溃弄玉的心理防线,略微施药织造弄玉情殇的假象，这才完成了师祖的交代。”参商感慨，虽不知师祖的用意，可对师祖的话，是她一直是照做的。
“若非救你而伤了心智忘了往事，弄玉又哪里能轻易放下对家人家族的牵挂？弄玉一直说这几年在江湖上的漂泊她很快乐，至少在我看来，她真的要比她从前少年老成小大人一般呆在陈家的好，不是吗？”
明旭深深呼出一口气，烛光下的肩膀竟在微微颤抖，“也多亏了曹寅毒杀我的行径，要不，我又哪里知道身边人的奸贞善恶呢……”
参商安抚道，“过去的事都已过去，好在并没有人见到过你的真面目，如今你脱离了那些沉重的复国大计，难道不好吗？”
明旭便道，“早先师祖便预言我所筹谋准备的事情一定会失败，我不信，如今真的败了，我反倒觉得轻松，朱家子孙并不止我一个，大有比我更坚贞的大明子孙在，我亦只是凡人一个并没有他们期盼的领导他们的能力。”
参商问，“是以你将那些人都遣散了去？”
“是”，明旭答道，“我为他们购置了房产田地，他们不愁吃穿的，或许能安稳一世。”
参商并不认同，心道哪里有安稳一世的安排呢，不过只是一时的安稳罢了，终究却也没再多说，只又提起先前的话头，“弄玉……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的。”
明旭转身，蹙眉道，“师傅！你是知道陈家现下的情形的，陈家早就不比从前，是无法给弄玉庇荫的甚至可能牵累她的，怎么能让她回去那里呢！”
参商却若有所思道，“不，不是陈家”，她说，“是钮祜禄府。”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前尘往事涌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