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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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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转入一条山脚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桥前,就通不过去了。
高渐飞扶着卓东来过了小桥,就见到梅林丛中有三五石屋,走到近前,就见到一个峨服高冠的老人早早侯着,见着他们后打量了一阵,便伸出手来。高渐飞闻弦知雅意,当即把一直夹在腋下的画轴递了上去,供老人验看。
老人正是此间主人,梅大先生。
看到高渐飞如此对待张择端的佳作,梅大先生自然不满,可他忙着验看真假,一时顾不上黑脸。待展开一看,好生过目后立时大喜:“果然是《清明上河图》!还是真迹!李郎昨日还说早在十年前就将此画散了出去,我还当此生无缘得见了。”
再抬头时,看向高渐飞的眼神已全然不同,当即朝里唤道:“老二,出来吧,有人来找你了。”
“好小子,有了张择端,连兄弟都不要了。”人未至,声先到,待到话说完时,梅二先生已经打开门走了出来。
只见他虽戴着文士方巾,头发却乱如野草,一身发白的蓝袍上沾满了油腻,连指甲里也全是泥污,看着不像是传闻中的妙郎中,而是个穷酸秀才。
高渐飞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况且他当初刚下山时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形象,只是瞧着梅二先生的跟他见过的大夫不一样,有些忧心他能不能治得了卓东来,而卓东来又能不能忍得住被这般脏兮兮的人触碰把脉。不过,他虽心有疑虑,可在卓东来身边久了,倒是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倒也不曾说什么。
卓东来见着来人,却是一笑:“梅二先生,许久不见了。”
“卓爷,久违了。”梅二先生见卓东来开了口,这才展颜:“之前来传话的若是早点说病人是卓爷,那我就直接找上门去了,何必等你来。”
“你找的是我吗?”卓东来不以为然:“找的是我藏起来的好酒吧。”
“难道我就不能顺便看看你嘛。”梅二先生哈哈一笑,便去拉人进屋。
屋里早有一人正在闭目养神,听闻有人进来,抬眸望去,正与卓东来四目相交。
屋里那人坐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绵缎长袍,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暗纹,一头微卷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只挑了几绺以一根银色丝绦系了个蝴蝶结,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流。虽则两鬓微霜,眉目间却自有一派疏朗清隽,眼角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一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如同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又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卓东来未曾见过李寻欢,可凭着这双眼睛,他就知道了此人是谁。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江湖上最富盛名的传奇,一个为了兄弟连未婚妻都能让出去,把侠字刻进骨血里的人。
卓东来平生很少佩服什么人,可李寻欢是个例外,当他走在路上,听到旁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小李探花是如何以一刀退万敌,如何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故事时,他总会停下脚步,仔细聆听。
只可惜自龙啸云和林诗音成亲,李寻欢就去了关外,至今已有十年,以至于大镖局建立,卓东来成了位高权重者,也一直未能得见其人。
李寻欢见过豪气干云的英雄,见过倾国倾城的美人,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病和傲这两种气质揉和得如此天衣无缝。
眼前这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清瘦,一看便知气血两亏,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锋利又冰冷。他的衣袍是紫色的,而这样高贵的颜色很少有人能压得住,可穿在他身上时却是那么理所当然。
他的五官极深,眉目如画,唇上那撇短髭和下巴那撮修得极齐整的短须,非但没有减损半分贴风采,反而奇异的添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气质。
李寻欢阅人无数,却在这一眼间竟觉得,此人若能再年轻个几岁,江湖上所谓的第一美人怕是得让贤了。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却仿佛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若我没猎错,阁下便是小李探花吧。”卓东来难道郑重待人,叹道:“李寻欢,李探花,十年关外,风采依旧,卓某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这般的客气,还这般的尊敬,甚至这般的慎重,高渐飞在一旁听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多看了卓东来一眼,却发现卓东来的视线直盯着李寻欢不放,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跟在卓东来身边这么久,见过他对司马超群执念入骨,见过他对蝶舞视若棋子,见过他对亲近之人信任有加,见过他对可用之人怜贫惜弱,见过他对无人之人的居高临下,却从来没见过他如今这副像见到了无可忤逆的存在的郑重!
就像坐在他眼前的不是人,而是神!
“幸会了,卓爷。”李寻欢亦是靠着那身紫衣与其外貌猜出了卓东来的身份,只是他一路上没少听说大镖局自卓东来死在泪痕剑下后付之一炬的消息,所以对于仍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当事人,李寻欢虽惊诧,可还是十分尊重的不让自己露出不适宜的表情来。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一起进来的其他人,最后看到梅大先生手中那副画,了然道:“看来梅大先生今日是如愿了。”
“托卓爷的福。”梅大先生捋着胡子,喜色犹在。
“行了行了,画的事等会再说,先让我瞧瞧人。”梅二先生却已经不耐烦地摆手,示意卓东来赶紧在李寻欢旁边坐下。
待梅二先生搭上了脉,闭目凝神,半晌不语。他虽不修边幅,然既被称为妙郎中,那医术确是实打实的。此刻他三指按在卓东来腕间寸口,浮取、中取、沉取,反复探了又探,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脉象沉细欲绝,重按始得,轻按即无。”梅二先生喃喃道,又换了另一只手,再诊了许久,这才睁开眼,面色凝重地看向卓东来。
“卓爷,我先问你几个事。”
“请讲。”
“你平日里是不是畏寒怕冷,手足不温,尤以四肢末端为甚?”
卓东来微微颌首。
“是不是时常觉得气短乏力,稍动便觉心慌,夜里难寐,寐则多梦?”
卓东来又点了点头。
“还有,”梅二先生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他的舌苔,“你这面色苍白无华,唇色淡白,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而润。我方才又搭了你的脉,寸关尺三部皆沉细无力,左寸尤甚。”
他收回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似在斟酌措辞,最后在高渐飞的欲言又止下定了定神,道:“卓爷,你这是典型的虚劳之证,而且不是一般的虚劳。心主血脉,其华在面,肺生气,脾统血,肝藏血,贤藏精。你这五脏皆亏,气血阴阳俱虚,尤以心贤两脏为甚。
高渐飞听到虚劳二字,脸色便变了。他虽不懂医,却也听过这两个字的你那是。虚劳者,五劳七伤,积虚成损,积损成劳,那是要命的病。
“梅二先生。”高渐飞虽知卓东来不会死,但却怕他生不如死,便忍不住开口:“他这病能治吗?”
“治是能治,可又难治。卓爷这身子,就好比一盏灯。”梅二先生边叹气边指着桌上那盏油灯,道:“你看这灯,油快尽了,灯芯也快烧没了,火苗小得只剩一点。正常人虚劳,是油少了,加些好油进去,火还能旺起来,可卓爷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整个房子里唯一急迫态度的高渐飞,着实不像是个知识渊博的模样,也不敢掉书袋子,便思索着要怎么把话说得明白些。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卓爷的灯盏本就裂了道缝,加多少油进去,就会漏多少出来。最要命的是,他那灯芯被一股异气护着,火苗虽小,却始终不灭。这固然是好事,可也说明他能活到现在,靠得是那异气强行吊着这半条命,而不是靠他自身的气血在维持。”
梅二先生看向自若的卓东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卓爷,我虽不知你此前经历过什么,可你这脉象里有一样极怪之处。寻常虚劳之人,脉多浮大无力,或细数无根,可你的脉虽沉细欲绝,重按之下却隐隐有一种不合常理的滞涩之象,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经络之间……我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
卓东来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梅二先生但说无妨。”
梅二先生见病患愿意配合,这才满意的继续开口:“我不管你此前用了什么法子续命,反正都得弃之不用,而靠我告诉你的法子从今日起该怎么调养。不过,你这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首要的是补气血,气血是人之根本,所以我开个十全大补汤的底子,加些血肉有情之品,比如紫河车、鹿角胶,峻补精血。其次要通经络,你那脉中的滞涩之意,说明经络不通,气血难行,我加些活血通络的药,但分量要轻,你身子受不住猛药。”
他边说边从药箱里取出纸笑,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再者,你这畏寒之症是肾阳不足,命门火衰,我加肉桂、附子,温补肾阳,但附子有毒,须得先煎一个时辰,去其毒性。还有,你脾胃也弱,药里得加些健脾和胃的,不然补药也吸收不了。”
待写满了一张纸,他又端详了片刻,添了两味药,这才搁笔。本想着卓东来必是要在此处养病,欲把方子给梅大先生的童子,可看到高渐飞在一旁虎视眈眈,索性就递给他:“先吃七剂,七剂后我再复脉,若脉象有起色,再做调整。”
感谢学中医的长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