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制》裴多

14、雅典娜的猫头鹰（2） “你们一

　　“你们一定在想，谁付钱就替谁卖命，这就是你们的原则。”
　　“你们还想用这种态度来对付我。”
　　撒加的话引起了阵阵骚动，一个比较大胆的声音甚至回答说：“哦，没错。”
　　这引起了一片笑声。
　　撒加不为所动，他接着说下去。
　　“你们想敷衍我，你们不关心战争的结果，你们只是想混两月饷。你们甚至还有这样的打算，等战争不顺利的时候，就反戈一击，把我的脑袋卖给雅典执政官。当然了，我的脑袋不管卖给谁，价钱都不会低。”
　　笑声变大了，其中不乏嘲讽、鄙夷的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撒加的说辞吸引住了。
　　“可是，你们的想法完全错了。”
　　“我会给你们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撒加放缓了声音，“不是金钱，也不是女人。”
　　这话再次引起鼓噪声，所有士兵都感到匪夷所思。从来没有人试图用金钱和女人以外的东西来诱惑人。这个雅典贵族是疯了，还是傻了。雇佣兵们疯狂地笑着，即使德里密大惊失色地制止也没有用。

　　可是，撒加接下来的话改变了一切。
　　“我将要给你们的，是雅典的公民权。”
　　顿时，一片寂静，好像狂风暴雨都为了他的这句话止歇了。雨越落越密，雨点砸在撒加的铠甲上，发出冷而脆的响声，雷霆和闪电都在半空里酝酿。
　　“我会分给你们雅典的土地。”
　　“你们未来可以生活在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希腊的阿提卡。”
　　“一直以来，你们都是没有母邦，没有家人的人。但是，现在我给你们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机会。跟我杀到雅典，我就让你们成为雅典的主人。我甚至可以让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参加选举，管理雅典城邦。夜晚和你们交欢的不是妓女，而是你们的妻子。白天你们为之而战的，不是异国而是你们自己的国家。你将会拥有自己值得骄傲的姓氏，像所有勇敢正直的军人一样被希腊人铭记，被你们的家人提起。”
　　撒加的声音在旷野里回响着，像狮子的吼声、先知的诞语，比雷霆闪电更震悚更骇人。

　　丘原下，一张张嘴都闭上了，一双双眼睛里闪着野狼和野狗般的光。
　　“不愿誓死追随我的人，立刻滚出我的军队。”
　　“剩下的士兵们，我不止是养活你们的人，我是将给你们一切的人。”
　　“你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我手里。”
　　最后，撒加拔出刀。
　　这时天已漆黑，黑色的雨淋湿了黑色的大地，他右手中的刀光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谁愿与我一同战斗？”
　　人群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举起武器和手，巨大的声浪中云层在翻滚，大地在抖动。
　　半空中，雅典娜女神的使者，一头琥珀色眼睛的猫头鹰，张开宽大的翅膀掠过旷野，在云层和雨水间寻觅着栖身之地。撒加朝空中伸出手，众目睽睽之下，那头猫头鹰扑扇了一会儿双翅，竟然真的朝撒加飞了过去。
　　它停在撒加的手指上，收起深褐的翅膀，瞪向下面发狂的人们。

　　撒加走进营帐，满意地听着外面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喊。
　　“你确实很出色，”隆耐迪斯叹了口气，说，“很多时候你比加隆更出色。你总是很清楚该怎么说服别人。”
　　“不，是你给了我灵感。”
　　隆耐迪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撒加指的是自己曾经说过的“没有故乡的异邦人”。
　　火把快熄灭了，撒加朝仍然立在自己手指上的猫头鹰看看，猫头鹰也歪着脑袋看他。
　　“苏兰特已经来了吧？”撒加问。
　　不等隆耐迪斯出声，帐外一个声音回答：“是的，我来了。”

　　撒加打量着出现在帐中的年轻人，对方态度轻松地承受着他的注视。
　　“幸会。”
　　“幸会。”
　　对这样的人，撒加不愿多做客套，直截了当地问：“沙加已经离开德尔菲了？”
　　“是的，我本以为你会命令他不许回去。”
　　“他的功劳很大，我有必要表现得信任他，尽管我也不知道，他坚决要求回雅典，是想要干什么。”撒加说，“更何况，我需要他回雅典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即将到来的战争。我不想进攻雅典，我希望史昂主动出击，再一举击溃他。换作别人，到眼下这地步，或许会忍不住主动与我交战，但史昂不一样，他一定会沉住气死守雅典，等待我进攻。这样我的胜算会大大降低。”
　　“你要沙加想办法说服史昂主动出击？”
　　“对。”
　　“他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苏兰特说，“可是你不怀疑沙加回雅典的目的吗？”
　　“我怀疑，但与其现在就抑制他，不如静观其变。加隆还在雅典，他能应付的。”
　　“我明白了。”苏兰特点点头。

　　被冷落了的猫头鹰又开始扇翅膀，羽毛在撒加脸上刮来刮去，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大概把你当成加隆了。”隆耐迪斯说，“它最喜欢跟加隆撒娇。”
　　“它从小就被你们养着？”
　　“是啊，以前我们传递消息都用它。”苏兰特伸手，小心翼翼在猫头鹰翅膀上抚了抚，试图让它平静下来。“它年纪不大，却已经飞遍了整个希腊了。”
　　撒加蹲下，削了一块肉片。“这么乖的鸟，应该犒劳它。”
　　猫头鹰没咬肉片，反倒在撒加手指上咬了一口。
　　“它喜欢吃生肉。”苏兰特说。
　　撒加用手撕了一条猩红的肉丝，朝猫头鹰举了举，说：“过来。”
　　猫头鹰不为所动，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直溜溜看了撒加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用嘴巴梳自己的羽毛。

　　“它大概已经看出你不是加隆了，所以你要叫它的名字，才能喂它。”
　　猫头鹰翅膀大张时，为了保持身体平衡，爪子会抓得更紧。它的利爪已经把撒加的手指抓得鲜血横流，这会儿又跳到撒加肩上，时不时挪着爪子，圆鼓鼓的眼睛凝视撒加的头顶，随时准备跳上去的样子。
　　有没有人来告诉这头扁毛畜生，那堆蓝毛是头发，不是鸟巢。
　　“它……它叫什么名字？”撒加从来没对付过这么淘气胡闹的东西，几乎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渣渣。”
　　“什么？”撒加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它叫渣渣。”
　　猫头鹰似乎能听懂自己的名字，愉快地冲苏兰特叫了一声。

　　撒加觉得这名字太诡异了。
　　但是，话说回来，他对自己弟弟的起名字品位其实也完全不了解，所以只好耸了耸肩，望向这头“渣渣”。
　　“来吧，”他把血淋淋的肉丝塞到猫头鹰嘴里，“你跟我回雅典见你的主人，或者把我的死讯带给他。”

　　半月之后，撒加驻军埃琉西斯。
　　他小心地绕过了雅典的诸盟邦，不做停留。而他经过的几个斯巴达盟邦，没有一个进行了阻截。
　　整个希腊半岛都为这军事行动震惊。
　　撒加治军极严，为整顿军纪他甚至在编队中搞什一式抽杀。
　　凡是训练不合格的编队，每十个士兵靠选黑白石抽出一个处死，半月之内被斩首的雇佣兵就有上百。但出人意料的是，一向野性难驯的雇佣军既没有哗变，也没有叛逃，反而被他整治成了一支相当严肃整齐的军队，几乎可以跟正规军相媲美。
　　“我们在这里驻扎，”撒加对德里密说，“这里位置很好。”

　　撒加御马立在坡上，傍晚的日光给他的披风覆上金色。女神的使者，一只琥珀色眼睛的猫头鹰蹲在他肩头。
　　撒加知道自己会给别人造成怎样的印象。
　　他非常喜欢听到希腊人说他是受雅典娜女神庇佑的人。
　　雅典城就在不远之处，甚至可以望见大理石的神殿。那里是他的目的地，加隆在那里等待他。
　　背后是平坦疲软的麦加拉，撒加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
　　这会儿，撒加在心中默默掂量自己与史昂的兵力对比。
　　“他到底是会出战，还是固守？”撒加自语着，又回望夕阳下自己的军队。“没有重装步兵的话，该怎么布阵呢？”

　　撒加离开的当夜，在萨摩斯岛，修罗召集所有军官，宣布艾俄罗斯叛变。
　　群情哗然。发生这种事情，若摊上修罗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大概军队哗变都是免不了的。但是，修罗是忠诚于雅典的象征，无论他的资历，还是他的姓氏，都不是白银战士可以质疑的。很少有人会想到去质疑这样一个贵族，所以哪怕心中疑惑，很多军官也都选择隐而不发。
　　“是的，我亲眼看见艾俄罗斯首先袭击撒加，撒加是在反抗中杀掉他的。”修罗明确地、毫不让步地宣布，“我以我的荣誉起誓，这就是真相。很多士兵可以为此作证。”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一片哗然。

　　第二天，史昂派出的使者来到萨摩斯，宣布五百人会议的决议。
　　史昂原本是不想让这道手续变得太引人注目，所以他派出一位白银贵族，但现在，这变成了一个巨大失误。
　　这位贵族一上岸就发现这里已经风云突变，他从一个传令者变成了被质询的人。
　　修罗为了显示公道，在军营里接见他，让所有军官都参加。
　　对修罗严厉甚至充满杀气的问题，这位贵族回答得结结巴巴。
　　“这……这是五百人会议的决定……您……你们难道不服从？你们这是……”
　　“先把话说清楚，”修罗打断他，“为什么在五百人会议得出决议之前，艾俄罗斯便突然袭击撒加？”说着他站了起来，一手扶上剑柄。“这是谁下的命令？是谁让艾俄罗斯这样做的？”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传达命令的人！没有人让艾俄罗斯这样做！”

　　修罗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带这个贵族离开。
　　“我讨厌这样的政治，我也不懂政治，就像你们一样。我只知道，昨天艾俄罗斯对撒加的袭击既有悖贵族的荣誉，又违背雅典的法律！”修罗用略带疲惫的声音说。
　　这一刻他有种隐秘的快感，好像他自己变成了撒加，体会着扮演某个角色、然后玩弄他人于股掌的乐趣。
　　“我不知道雅典城里究竟在发生什么，也不忍心你们被卷进这种会危及你们名誉和性命的政治是非中。所以，还是让我们撇开政治，一心一意进行我们的军事事业吧。执政官给我们的命令是，为了雅典劫掠爱琴海上的财富。所以，我们明天启程去米利都。”
　　这似乎是个非常体贴的决定，将所有人带离了内战，大家都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史昂看着军报，发现修罗正将他引以为傲的白银战士们带向米利都，仿佛完全不知道雅典即将内战，依然沉迷于劫掠萨摩斯周围最富裕的城市。
　　史昂冷笑一声，却没有在这事情上多做纠缠，仿佛就准备听任那三千战士游荡在外，不去理睬。
　　加隆有意试探他，问：“要不要想想办法，把那三千战士调回雅典？这样对付起撒加来，我们会更有把握。”
　　“不，军队人数不是问题。”史昂斩钉截铁地回答。“修罗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这种时候我不想再横生枝节！”

　　说起“人数”的那一瞬间，史昂语气中的笃定没有逃出加隆的注意。
　　加隆神色不变，心却直往下沉。
　　雅典的白银战士有近六千，撒加的军队有近八千，史昂何以如此沉着笃定？
　　难道史昂别处还有增援？
　　这想法让加隆微微眯起眼睛，藏在酒杯后的手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觉察到他的迷惑，史昂笑了笑，说：“我的意思是，雅典陆军是重装精兵，撒加的军队是乌合之众。所以，人数决定不了战局。”
　　这是个不错的解释，但，加隆完全不相信，相反越发起疑。
　　他对着史昂点头，心里却决定要暗中去查。

　　原本已经决定小心谨慎，但眼下的情报却显然是值得冒生命危险的。而且必须尽快，离决战已经不远了。
　　加隆考虑了片刻，然后，他决定用上自己在雅典的最后一个棋子。
　　于是，他算准了时间，来到卡妙家。
　　卡妙不在家，家里一个名叫艾尔扎克的侍者给加隆斟了酒。
　　加隆坐了一会儿，似乎等不到卡妙，无聊地走了。
　　当晚，艾尔扎克离开了雅典城。

　　加隆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从不喝酒，可是，这天晚上，他关起门坐在石椅上，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
　　就在他越喝越清醒的时候，外面仆人进来告诉他，维吉尔家的族长来了。
　　“有事吗？”加隆抬起眼睛。
　　沙加在他跟前坐下，冷冷地看着他。“卡妙家今天不见了一个侍者，而你恰好去过他家，还和这个侍者说过话。”
　　加隆非常诧异，几乎失笑了。“你这是想干什么？查问我？”
　　“不，警告你。”沙加朝他抬起下巴，“今晚是我放那个侍者出城，又哄住卡妙的。若非如此，史昂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加隆脸色微变，他冷笑一声，把杯中剩下的酒倒进喉咙。
　　“你要是还想多活几天，就放老实些。再有下次，你就会明白史昂的手段。”
　　加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叹了口气。
　　“没有下次了。” 他默然片刻，静静地说。
　　“什么？”
　　“我已经把一切交给撒加，”加隆说，“接下来的事就由他来做了。史昂就算杀了我也没用，能改变什么呢？”
　　“好吧。”沙加站起身。
　　加隆长长的头发披下来，低着头，一边微微冷笑，一边聆听沙加走出门的脚步声。
　　是的，我不会让史昂杀了我。因为我并不放心你，我还要监视你，沙加。
　　我不会让这里脱出我的控制，直到撒加回到雅典。

　　加隆又独自喝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昏昏欲睡。
　　这个夜格外漫长，长得没有边际，加隆几乎噩梦了整一夜。
　　那些梦境毫不间断，光怪陆离，冷酒在心头发酵，加隆靠在石椅上，在梦里紧锁眉头。
　　不是□□的疼痛，不是哪一次的惨败，不是死亡。只是每一个梦里他都看不见撒加，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只有他一个人存在，坐困在一座他其实并不喜欢的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