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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去见她 她看见了他 ...

  •   “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初遇时候,你还小,散着发,身后是竹林……”
      在模糊又摇晃的视野里,她的眼睛悲欢不明,她比他小上太多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是在海上漂泊的灵魂握住一根芦苇,芦苇即将沉没,他即将死去。
      她太过震惊了,她甚至说不出告别的话。
      “鸟在叫布谷——布谷——你穿着……穿着淡绿的衣裳……戴着……戴着一支……一支曼珠沙华……”
      他的意识恍惚了,眼前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黑斑,他抬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还有话没有说完,他想说,我的姑娘。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湮灭了他,他忍着,仍然笑着,努力的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或者说完他想说的话。
      风雪呼号,成千上万的红梅花瓣飞过山岗,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他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睁开双眼。
      等了许久,天光明灭,竹林翕动。
      “孔吉?孔吉啊——”
      他呼喊起来。没有人应声。他注视着自己削瘦的身体,孱弱的臂膀。想起曾有过一个女孩倚在他的怀抱,一起约定冬天再看一次梅花。不知道这么多年了,青峰上的梅花,可开得好吗?
      “咳——咳——咳——”
      他的咳法不是短促并发声轻松的,而是沉重的,自喉咙深处发声的,隔着棉花似的含糊声音,仿佛每咳嗽一下,就离黄泉路更进一步。他艰难地起身,这个对常人而言仅仅是坐起来,掀开被子,然后下床的动作,在他几乎歇不住的颤抖之下,甚至猛地一下磕在床沿上,他又咳嗽起来,仿佛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艰难地行走,似乎想证明自己是正常的,自己是健壮的,他甚至没有看床边的轮椅一眼,慢慢地,艰难的,一步一歇地走到镜旁。
      昏黄的铜镜里映着这个男人历尽沧桑的面容。
      他颤抖着拢起长发,间杂着一两声费力的咳嗽,慢慢地束好玉冠,插上长簪,抚上自己的鬓发,双手颤抖,声音颤抖:“啊,已经有白发了。”
      他又呼喊起来:“孔吉?孔吉啊?”
      依然没有人应答。
      他又开始了和束发时一样艰难地穿衣过程。
      他老了。
      鬓角微霜,历尽沧桑。
      他要尽量打扮地好看些,尽量地有精神些,不让人在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是立时就要死了。
      他要去见他唯一爱过的女孩了。
      在她面前。
      他总是想要,好看些,再好看一些的。
      “孔吉?孔吉啊?”他又呼喊起来,心里有些恼怒,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但他就要去见他心爱的女孩了,可是孔吉却不回应他的呼喊,不会应他的求助,怎么不让人恼怒呢?
      “孔吉?孔吉啊!”
      他真的有些急了。
      这衣服可真是麻烦。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衣服穿起来这么麻烦,明明映像里就好像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就穿在身上了。
      仍然没有人应声。
      他恍然觉得,他依然一无所有,即使他拥有千军万马,可他已经没有身体,没有双手,没有声音。没有身体支撑生命,没有双手紧握武器,没有声音发号施令。
      他疲惫地坐下,十分劳神的模样。
      为何你还要如此痛苦的活在这个世上?
      你的双手孱弱,你的身躯枯槁,你甚至不能站起来守护你心爱的女人,你为何还
      要这样痛苦的活在这个世上?
      因为爱吗?
      不,他坚决答道。
      爱为虚妄,我只为报她恩义一生,我愿她平安喜乐,福寿安康;我愿祈一生之力,
      愿她所愿,爱她所爱,她无父无母,我愿为她父母,护她一生长安。
      他闭了闭眼。
      天光明灭,竹林翕动。
      他又撑着地站了起来。
      我的姑娘。
      他轻声叹息。
      “呐呐。阿渊,你瞧这满山的曼莎珠华,”彼时初秋,她站在一片漫无边际的大
      红花海中,动魄惊心,“传说,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山风初起,孔吉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在山道上,衣袂翻飞。竹林绕着曳地的鲜红云锦,在微风中轻柔蹁跹地旋转,缠绕,分散。
      孔吉捏着折扇一路分花拂柳,直到竹林的尽头。
      太阳升起的时候。
      男人披着白衣束好玉冠,倚在门口重重喘息,似乎是看见了孔吉,眉眼都弯弯地笑起来,十分安慰温暖的模样。
      “你来了。”
      孔吉微微眯起内勾外翘的丹凤眼,倒是也没有说话,一如往常二人之间毫无交流的模样,只是摇着扇子,慢慢靠近男人,将男人轻松的抱了起来。
      “好,我们去见她。”
      孔吉说。

      人群从南往北走……
      呐呐,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是在杀人呢~
      我独自一人从北往南走。
      呐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啊,要去见她。
      她住在这条大道的尽头的大宅,大宅前栽着柳,隔着一道白灰黑瓦的尺巷,遥遥对望浮着残荷的池塘。她有温暖又安慰他人的微笑,有一双浅栗色的瞳仁,望着人的时候好像无时无刻不水灵灵的,无时无刻不含着情,她笑起来的时候会眯起眼睛,睫毛弯弯的映出阴影。
      听说她已经不再笑了。

      “孔吉啊。”
      他无意义的呼喊,不晓得喊着谁的名字。
      “你晓得么?她啊,咳咳——”他轻咳两声,说不清是嗓子有些干还是心有些渴荒,“是长得极美的姑娘。”
      孔吉推着轮椅,可以猜到说这话的他一定像往常说她笑的温柔,好有才华的时候一样,是用着充满着憧憬与骄傲的眼神,笑得却有几分苍凉。
      他只陪得了她他的一辈子,却陪不了她她的一辈子。
      他争得来十年的命数,却终究活不了那样长。
      他本该是个死人,也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世界的颜色是五彩缤纷十分绚烂的,她与他却染着非黑非白的惨烈颜色,仿佛祭台之上刍狗燃尽的飞灰。
      一个笑容温暖,仿佛三四月的微风拂面。
      一个面无表情,仿佛十二月的飞霜凄凉。
      因为太过思念彼此,他们都将自己活成了彼此幼年的模样。
      孔吉这样想着,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涣散到似乎没有焦点的眼中映出倒流的人群,他仿佛逆着时间与空间行走,在不慎之间落入过往。
      从前……他也曾这样去见她。
      那是个深夜,他背着长剑脚踩一双草鞋走在廊洲十方大街上,跟着女孩雪白的身影,却又离得远远地不敢靠近,看她言笑晏晏偶尔顿足,看她谈笑风生偶尔摆手,仿佛着了迷似的追逐着她,追逐着她的目光。
      仿佛千万支花都开了。
      她回了家,他怔怔的站在街口,月光与长街齐平,他仿佛站在桂树之下,在不远处是他要守护的姑娘。
      “夜深了,阿渊该归家了。”她笑得恬雅。
      一如她对着任何人,她拥抱乞丐也拥抱皇家,她怜惜妓子也尊重艺人,她不曾被世界温柔以待,却始终对世界宽容以待。
      那是他深爱的姑娘。
      她的眉目被月光映得模糊不清,她的衣裳被月光衬托得仿佛一抹轻雾,她美得模糊天上人间。
      那是他深爱的姑娘。

      他守在方抽芽的柳树下,绿茵洒了他一身,予他冰凉。
      他看起来……可还好么?
      她可会失望?她可会觉得这人已经病入膏肓?
      日头从东边绕向西方,他的倒影被拖了很长很长。
      若是他的手有些许力气,此时此刻轮椅的把手已经碎成渣滓。
      她定会觉得失望吧,她定会觉得这人已经病入膏肓了吧,毕竟这个曾经弯弓射马的男人连穿衣梳妆都要做不到了,毕竟这个曾经可以抱着她飞天入地的男人连走路都要坐着轮椅了,毕竟这个男人,已经要死了。
      他的眼角热起来,他的心脏痛起来。
      “我们走罢,孔吉啊。”
      孔吉没有动。
      “我们走罢,走罢!”
      孔吉动了,他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这时,宅门终于开了。
      她披着他做给她成婚的十三单衣,她打着他做给她遮风避雨的七十二竹骨大伞,她踏着他做给她踏遍天下路,看遍四海景的楠木木屐,她戴着他做给她免人肖想的幕篱,幕篱上缀着他做给她的丝绦铃铛。
      一样的十三单衣他给她做了二十四套,足以应付年初到年末的所有节庆,一样的七十二竹骨大伞他给她做了二十四把作为替换,上面或绘着华美图章或点墨相泼,以在外出行时应季节天晴搭配衣裳,一样的木屐他做了无数双,有各种各样的木料,各种各样的形制缀花以作替换搭配,一样的幕篱他给她做了无数件,用来遮掩她那绝美的样貌,聊以安慰不能亲手斩杀那些着意靠近她的男人的自己。
      七年的时间,他用七年的时间将自己融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从不对任何人说她的喜好,如同任何皇家子弟一般活得克制而矜持。
      他却知道她一切的喜好,将她打扮成她最想成为的模样,却聪明的让人依然猜不出这位姑娘的心意。
      他的姑娘,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她泼墨似的长发,她不是很轻柔细软的长发,她带着清香的长发,从她小巧的肩窝滑下,拂过他孱弱的手指,仿佛一片羽毛从心间上划过,让人心痒难耐。
      他的姑娘,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从他面前走过,风带起她幕篱的纱帐,他开始考虑是否要将幕篱的纱帐做成两层,以防止任何人瞧见她扬起眼尾向上瞧着任君采摘的模样。
      他的姑娘,他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她面无表情,仿佛十二月的飞霜凄凉。
      她看见了他。
      她却已经不认得他的模样。

      她的心口传来一阵锐痛。
      仿佛有某个人饱含痛苦与沧桑的眼泪洞穿无尽岁月从时光尽头烫到她的心口,并从一样的裂缝之中带着腐蚀性地向下渗透,不仅划烂了心脏还烫烂了伤口。仿佛千帆尽过,沧海桑田,却有亘古而来的飞雪飘飞不休。仿佛宇宙起始,时间开端,那无穷无尽的寂寞。
      那是他的痛苦。
      洞穿岁月与时光,来到她的心中。
      她站在某个老宅前的柳荫下。
      恍惚间想起,她曾披着和今日一般无二的十三单衣,戴着和今日一样的缀着丝绦的幕篱,恍然间想起,她打着遮阳的七十二竹骨伞,伞面上描绘着青峰的山色与梅花,她曾低着眉匆匆走过时,这里也曾有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遥遥望着对巷的古宅,满眼皆是悲凉。
      “那是他啊。”她轻声叹息。明明只是想要叹息,她却觉得心中有什么感情正在疯狂翻涌,眼角灼烫得发疼。等下一个恍神,她已经流出泪来,哭得看不清世界的模样。
      原来,她曾那样深的伤害过他。
      原来,初见时,她都没能认出他现在的模样。
      “阿渊呐,阿渊呐。”她呼喊起来。
      “孔吉呐,孔吉呐。”他呼喊起来。
      “原来他来见过我的。”
      “我来见过她了。”
      “原来,我没有认出他。”
      “原来,我已经长成,她认不出的模样。”
      孔吉看着那个微笑着流泪的男人,一时间,竟也感到了某种不可描摹的心伤。
      姜渊看着那个微笑着流泪的女人,一时间,竟也感到了某种痛彻心扉的悲凉。
      孔吉打算推着男人离开。
      姜渊打算扶起女人离开。
      男人和女人仿佛在此刻融为一体,孔吉似乎看见未来的女人哭泣的模样,而姜渊在那一瞬间也一并感到了男人洞穿时空的苍凉。
      “请让我待在这里。”
      他们如是说。
      最后孔吉带走了男人。姜渊带走了女人。
      夕阳!
      ——落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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