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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山海 ...

  •   “死吧!”
      他温柔许下审判,风度翩翩微笑,烟圈袅袅升起又消散无踪。
      大风吹过,呼号不休。

      那是个深渊般的男人。

      我在望帝驾崩后第三年入宫。
      凭着强横的察人观色的本事,便进了太后宫中近身伺候。
      太后的喜好宫中无一人清楚知晓。
      太后似乎自闻名于世以来,便已如大空,其喜怒难测,心思深沉闻名诸宫宫人。
      诸如太后爱披发不爱梳髻,爱素颜不爱梳妆,爱饰玉不爱金银,爱梅花不爱桃杏,爱清甜不爱厚腻,爱……诸如此类生活起居之上的偏好,宫中无一人可揣摩出上意。
      太后驾崩时,年仅二十六岁。
      时未过三十。

      那是个桃花开成海的日子,宫墙中飘飞着桃花清淡的香气,太后贴身穿着从廊洲带来的旧衣,雪白的一身布衣,样式挑不出繁琐华美,贴身裁的上衣,圆裾上斜挑着几支红梅,斜斜倚在桃花树下,长发流泉一般散开。
      我站在一旁抱着太后云锦凤纹的曳地长袍。
      太后约莫是想赏花吧。
      四周很寂静。
      只有风的声响。
      我以为太后又如往常一样的瞧睡着了,上前抱太后起身,太后按住我的手,绝美的一双眼从铺墨的长发中浮现,好比昙花在深夜中骤然绽放。
      太后的声音很平静。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十分冷的冬天,冷到在即使在廊州积雪也厚的难以出行,那个冬天,就是这样冷了。可看上去,除了冷了些,似乎与平常也没有什么分别。”
      桃花倒映在太后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上一个冬天,太后倚在游廊,万千梅花倒映在太后漆黑的眼眸,美得仿佛万千星子闪烁的夜空。
      “那年,若不曾记错,我是一十三岁。”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鬓边的布遥曳出缤纷的华彩,恍似朦胧岁月,恍似疏离时光,我恍惚间以为,太后仿佛是一个泪眼问花的二八少女,眼带泪光与青葱,哀哀叹息春伤。
      “你想,一十三岁,虽然五官还不曾长开,可也是如花般的年纪。”
      太后又不说话了,我以为太后不会再说了。
      太后只是顿了顿。
      随后轻声唱几句,不曾拉着咿呀的唱腔,没什么江南意味的氤氲缠绵:“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初。”
      太后顿了许久。
      朝天空伸出了手,衣袖滑落,太后苍白的手臂惊人的削瘦,某个恍神下,阳光照过太后的眼眸,太后如触电般缩回手,眼前一片血红。
      我下意识握住太后的手。
      “啪——”
      “放肆!”
      太后厉声呵斥,站在漫天的花海与辽阔的宫墙之中,眼神锋利如刀峰,彰显着无上威仪。
      “小丫头,若是这个冬日我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你去帮我告诉那个守着这片桃花林的男人吧,就说我死了,他可能会照顾你,也可能不会,但怎么也好过你孤苦伶仃孤人成行,待你大一些,那个男人可能也会如我拜托他一样的拜托你一些事情,我不求你答应,然而……”
      这里是最靠近宫外的地方。
      太后仿佛无力支撑般倒下来,仿佛断翼之蝶,带着悲哀的死亡之美。
      飞花万千。
      “小丫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片桃花林后,是那个死在夕阳之时的男人永远埋藏在心底所爱的人。”
      太后的神色平静,太后的声音平和,太后的眼中有飞花舞过山巅,太后的姿态仿佛生无可恋,即将与人世告别。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黄昏时分,那姑娘孤身一人,遥望夕阳。
      突然泪流满面。

      杀手先生是一位杀人时和不杀人时都会思考一些哲学问题的具有忧郁气质的杀手先生。
      这源于他十分不会带孩子的师傅。
      剑客先生交给了杀手先生惊天的剑术,一身的武艺,但是他没有教他何为人,何为情。
      这使得杀手先生在剑客先生死前以为他活着是为了剑客先生而活着的,意义就在于帮老了的剑客先生干各种事情,在剑客先生死了以后以为活着是为了剑客先生的愿望而活着,可因为剑客先生唯一的心愿也无法实现,这时杀手先生便感到十分痛苦,因为他不知道他还能为了什么怎样来活着。
      于是他成为了杀手先生。
      杀手先生的逻辑实在是简单,因为他自幼生长在深山,没有什么处世的经验,故而他这样想我们是不能责怪他的。
      他觉得,剑客先生唯一的念想就是杀了某个人,那个人既然在他来杀他之前已经死了,那么他不能杀了这个人,那么他还可以杀了其他人来实现剑客先生的心愿。
      毕竟剑客先生在闭眼之时死死地捏着他的手,给他造成了一种非常深刻的印象,这印象便是这句话非常重要,一定要实现。退而求其次,剑客先生也说了杀这个字,那么是否他只要一直杀下去,也算是完成了这个念想?
      于是没有人告诉正确答案的杀手先生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杀手,还是个杀人时和不杀人时都会思考一些哲学问题的气质忧郁的杀手。
      气质忧郁的杀手先生后来杀了许多人,见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人的死亡和故事,
      可他最终也没有明白在人世间沉沦挣扎的意义。
      或许对杀手先生而言,最应该的一件事便是,从没有被剑客先生捡到过,养大过。
      这才是十分适合他的,因为他生的实在有些不通人情到可爱的地步。
      以至于他最后终于自己做下决定去杀另一个人时,当然他死了,然而他的死依然是壮烈的,是值得我们为之庆贺的,一生一次的伟大死亡。

      杀手先生是有些讨厌他的,觉得他有些娘气。
      杀手先生固然知道,是自己身上并没有这样的气质,所以才这样有几分心痛又有几分羡慕地嫌弃着他身上因命不久矣而生生带出的苍白又清贵的气息。
      他毕竟是身份显贵的人。自然与自己不一样。很多时候,杀手先生这样安慰自己。但更多时候,杀手先生都是对他没有什么更深厚的感情的,本就是陌生人,也不必如何深切的去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杀手先生这样告诫自己的心。
      杀手先生望着夕阳,便又在那个独特的时间段里觉得这个想法十分的有些不好。
      杀手先生这时候知道这是个危险的想法,于是这样告诫自己的心。
      “你(我)知道,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而我们只是对方人生的参与者,无论你(我)是否愿意参与,世界从不听从你(我)的请求。(我)参与了旁人的人生,难免饰演过一些或重要或轻巧的角色,但无论如何,都要承担着彼此共有的那一段记忆,无论你(我)是否记得,它(记忆又或称历史)曾存在过。
      这样一来,便要感谢上天赐予的每一次相逢。
      这不是说你(我)就拥有确定的义务去了解每个你(我)生命中出现的人的所思所想,然而,当你(我)望着某些东西,比如旧照片,甚至是墙壁你(我)都会接受到它曾存在的确实记忆,在你(我)的心中。
      每当这个让人有些怀念又有些悲伤的时间出现,你(我)说不定会生出一丝丝的悔意,或者一些些的问题,在那个时候,他或者她的心中,是痛苦还是悲伤,是专注还是敷衍?
      不,可能更多的时候你(我)不是像要寻求与你(她或他)一致的情感体验,而仅仅是由于你们(代指剑客先生和剑客先生曾经遇到的过客)生在同样的种族,凭借着天性对对方的关怀,偶然发作一刻的慈悲。
      并非是怀念与想念的心情,仅仅是人万千思绪中偶发一时的悲悯。”
      仅仅是悲悯。
      因为夕阳每天都不分好歹的在下一个相同时间出现又消失,所以杀手先生总是难以忘记在与此相似的过去的某一天里,在某一个已经不记得如何去的地方,那个人坐在轮椅上,那个男人即将死了,是的,再过几天,或者可能那个男人喘口气,不过一个眨眼就死了。
      他坐在轮椅上,长发都花白了,眼睛似乎累的抬不起来。
      他还想看夕阳,执着地想看,就凑近了寒窗,披着一件中衣。
      他太削瘦也太凄惨了,杀手先生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可以载入史册的叛乱的背后推手。
      杀手先生对他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杀手先生想,这个人,合该有尊严的死去。
      于是杀手先生站在一旁,瞧见他瞧夕阳的眼睛,像是在瞧一生最爱的女人,缠绵又悲伤。
      “我总想着,是要护着她一生无忧的。便觉着早早死了,十分的不好。”
      说这话时,他微微笑着,可能是朝着寒窗筛下的阳光的缘故,看上去眼里似乎是迷着光晕,一时间竟是让人有些沉醉了。
      “你也知道,我是活不长了的。我便时时想,这剩下的日子里我可怎样做,才能使她一生无忧。我想了许久,总觉得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的师傅是没有一个真心爱着她的。可我,却是要死了。”他似哭似笑一般地叹息一声。
      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他不说话了,夕阳盛大的绽放又凋零,仿佛他的生命一般短暂,又仿佛人生一般无常。
      “你知道,她素来是对自己不如何上心的,那般孤独寥落的凄凄单单的一个人,便总觉着没了我,她会过得十分不好,”他笑起来,有些嘲讽自己的意味,又似乎揉了些惨痛与苍茫,“自然我在的时候,她的一生也不曾过的喜乐。”
      “我陪着她过了我的一生,可是还有那长长的一生,我却再也守不到她迟暮了。”他的声音似乎梗咽了起来,可他的表情依然是笑着的,这便让人感到更加的痛苦。
      他即将与她天人永隔了。
      “我时时想,如果那时,我带着她走了,或者我没有握住她的脚踝,她就这样坠下崖去粉身碎骨,是不是今生的苦楚便轻一些,便少一些!”
      他重重的点头,阳光散碎起来,杀手先生一时间有些看不清面前这个人的表情,他该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四周静了一静,他轻轻叹息,“可我终究是舍不得的。我终还是希望她好好的活着,又想她活得自在,如她所想的,在这世间如一尾鱼般自由的徜徉,所以造了诸多罪孽。我如今,也只祈求这诸般孽障都尽数报在了我的身上,如此,我就是去了,也十分的安心了。”
      如此,我便是去了,也十分的安心了。
      如此,我便是去了,也十分的安心了。
      他的音色这样轻,轻的仿佛是某一个定格的画面,定格在玻璃坠地在空中碎裂的瞬间,你知道那是动的,下一刻它将坠地,可那照片给你带来奇异的感受,仿佛在那一个瞬间,万物静寂。
      杀手先生望着薄暮时的光景,这使杀手先生联想到那个男子。
      他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观望夕阳,直到死的那一天,夕阳盛大如一场大火,似乎天地都在接纳这个苦命一生的男子彷徨的灵魂。
      杀手先生再未见过那样的夕阳。
      仿佛夕阳拥有了生命,正悲哀的哭泣,连云层都透出惊心动魄地殷红。
      杀手先生在那一瞬间似乎感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杀手先生知道那个男人去了,那箫音与诗文,琴酒与剑茗再不会在这个世间出现,仿佛一场春秋大梦。
      梦醒,便如夕阳挥散,再不归来。
      再不归来。

      他与她天人永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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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约死。”
      清代皇室成员中,皇帝皇后和皇太后等身故称“崩”,皇贵妃以下到嫔称“薨”。
      此故事年代架空,礼仪,官职等有一定的史实支撑,但并未具体参照年代,仅借古者风雅意,但抒关山离恨情。
      大体上,颜色分级,黑为尊色,白为贱色。
      皇帝依次为:成帝,在位三十四年,惠帝,在位十三年,望帝,在位七年。
      成帝后——白樱(白氏女)尊号瑶姬。——牵扯旧事:三月白樱之变(河洛之变)
      惠帝后——妘长氏(名伊)尊号圣德。——牵扯旧事:方氏子氏互结姻亲
      (以上内容于新文:风何吹崖过中有所涉及。
      本书卷一:宗家方家,写廊洲方家及范阳方家的渊源。
      本书卷二:一生作弄,写方迟与的母亲子吹崖的往事。
      本书卷三:河川洛神,写成帝年间瑶姬三月白樱之变。
      三卷各自独立,又互相联系,有兴趣的读者先生可以去瞧一瞧。)
      望帝后:方家迟与尊号太安。——牵扯旧事:诸如世家倾轧,西南寇乱等。
      本书——泪眼问花花不语主要描写望帝登基后至望帝驾崩后三年的往事,在这段时间中方迟与的年龄跨度是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另开文《梅自凌霜开》,主角为方迟与养弟方疏影的与所爱之人独孤家掌家独孤的故事,剧情走向耽美。
      时迟与年纪尚轻,故对方迟与的侧面烘托及正面描写增多。
      方疏影的故事和剧情在《泪眼问花花不语中》也占有相当的分量,然而若在这本书中过于刻画,难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且方疏影是个心思经历与方迟与相当的人,遗憾的是关山不打算采用双主角的描写形式,这难免难以把握主角之间的情感走向,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可能性,故另开新文。
      每一对CP即便有由于关山笔力及写法选择的问题,看上去可能性格略有互通,或者难以区分的难处,但是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体现着各自不同的主题。
      最后,由衷感谢各位一直以来追随着我的文章的写作的读者,即便你们没有留下一言一语,但是我通过点击知道我们通过了网络正穿越遥远的距离互相联系在一起,再次由衷感谢你们追逐阅读我的文章的鼓励,使得我终究没有放弃我的文章和我塑造的孩子们,并不断完善,得到了完整的构思。
      我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的时间和多少的热情来孤注一掷,一腔孤勇。
      但是,我想,在我有限的时间,我想尽可能的记录那些已经永远不再回来的故事和心境,以避免自己有朝一日麻木不仁让自己的文字与灵魂一同死去。
      愿我的故事启发你们的思考,愿我的思想打动你们的心灵,愿我的真诚终究可以使此理想得以延续,愿我的爱可以通过文章毫无误解的传递。
      愿每一个男孩与每一个女孩,他们的心都可以在此世间自由地徜徉。
      愿每一个男孩与每一个女孩,都获得天长地久的爱情。
      愿我的孩子们,都不怨恨我的抛弃。
      关山真是狡猾的后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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