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烟波湖 ...
-
槐树的老枝嫩叶间露出来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焦糖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颜色更深了一层,依然随时随地都活力十足,两只发亮的眼睛里写满跃跃欲试……这样带着手指勾一勾就会摇尾巴属性的少年,不是邱亮是谁?
从进京的长途马车上相遇分手以后,杨无端没想过还能见到邱亮,她这几年有意无意地也结识了不少有意思的朋友,但江湖浩瀚,每个人的人生里似乎都有那么些不得已的必须去奔赴的未来,所以常是萍水相逢又各奔东西,邱亮竟然是头一个没有忘记她的。
她有点高兴,又有点头疼,是真的头疼,死小子乱丢什么石子儿!
“我不姓刁,我姓邱,”邱亮抱着一根粗大的槐树枝子上下晃荡,苦着脸地道:“杨兄弟你忘了我了?”
“废话,”杨无端仿佛看到他身后的尾巴沮丧地耷拉下来,翻了个白眼,道:“我当然知道你是邱亮。”她心道:谁叫你要管我叫“杨兄弟”,我就得叫你“雕兄”。
“那就好!”邱亮简单地又开心起来,一咧嘴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让杨无端看得暗恨,头更疼了……咝……
“都怪我家老头儿把我关起来,不然我早就来找你玩儿了。”邱亮抱怨道:“杨兄弟,我太惨了,被锁在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里,什么都没得玩儿,只好数蚂蚁打发时间。足足数了半个月啊,害得我做梦都是一堆蚂蚁爬来爬去!”他打了个寒颤,显然那样的梦境并不美好。
原来他也被家里大人关了起来,杨无端顿起知己之感,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做了什么才让你家老头儿放过你?”
邱亮使劲摇了摇头,因为用力太大,那根槐树枝子往下沉了沉,一嘟噜槐花骨朵泼雨价撒下来,全淋在杨无端头上。
“我家老头儿才没那么轻易放过我,”邱亮欢快地道:“我是逃出来的!”
好吧,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成年人,她不能模仿这一举动,虽然听起来很诱人,非常诱人……杨无端默默地抖了抖,像小动物抖落皮毛上的水珠,她抖落了一身槐花骨朵。
邱亮没有发觉她的失望,他骑着那根枝子忽上忽下玩起了荡秋千,脸也在墙头忽隐忽现,叫道:“杨兄弟,我好不容易出来了,咱们出去玩儿吧。”
“你是出来了,我还没出来呢。”杨无端失魂落魄地道,“再这样下去,我也只能数蚂蚁了……”
邱亮没有听到她的话,那根槐树枝子再次把他弹到高处,他吹出一声响亮袅绕的口哨,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咱们一起去逛烟波湖!”
烟波湖?杨无端眼前一亮,等等,她上次编来骗杨瓒的谎言就是去了烟波湖,但事实上她对烟波湖上的花舫一无所知,这可不好,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成年人,她应该尽快补上这个漏洞,将谎言被戳穿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杨无端呻吟一声,蹲下身惭愧地捂住脸,对自己道:“你承认吧,你只是找借口想遛出去,你闷得快疯了!”
她反省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耐心地等到邱亮骑着那根槐树枝弹了上来。
她道:“雕兄,拉我一把。”
===
“原来是你。”杨府的会客厅内,当来人掀开风帽,露出那张熟悉的俊美面孔,杨瓒眼不眨地喝了口茶,道:“坐。”
不等他出言吩咐,杨福乖觉地将所有下人都遣了出去,自己也和客人带来的小厮一起出了厅堂,轻悄地掩上门,默契地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守在门边。
来客果然依言坐下,甚至自在地翘起了腿。他散着一头乌黑光亮的头发,只在额头上勒了条玉带,身上穿一件丝绸常服,领口和袖边的刺绣花纹精致繁复,衬着他难得一见的轻松神情,颇有当年烟波湖上风靡万千佳人的少年状元的影子。
当杨无端得知杨瓒年仅二十二岁就高中探花的时候,曾经试图想象少年探花的风光过去,杨瓒此刻看着丁新语,也在回思着当年初初高中的年轻状元郎。
丁新语任由他看着,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先深深地吸口气嗅闻茶香,又揭开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道:“这是南边儿新贡进宫的六安?杨大人圣眷非常啊。”
杨瓒没理他,又啜饮了口茶,放下茶盏,骨节修长的清瘦手指在几上敲了敲,道:“丁侍讲,你是今科会试主考,我家中住着举子,当此嫌疑之时,你乔装改扮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道喜。”丁新语顺口接道,懒洋洋地笑了笑,“恭贺贵府杨小公子拿下五魁,荣膺本届会元。”
杨瓒眉毛都不动一根,似乎不管杨无端连中五元还是会试考第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继续敲着花梨木的小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响,平静道:“你选了她?”
“确切地说……”丁新语向后仰了仰,盯住杨瓒的眼睛道:“是睿王选了她。”
就这么一句,八风不动的杨瓒却瞬间被激怒了,他改敲为击,“啪”一声重重地砸在那可怜的茶几上,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无耻!”
“好说。”仿佛被骂的不是自己,丁新语极有风度地欠了欠身,道:“杨大人也不是第一天为官。”
“你还知道你是官?”杨瓒清峻的面孔上寒霜笼罩,冷冷地道:“为官之道,本该上承天心、为陛下分忧;下顾民意,为生民谋福祉。而不是像你们一样,陷入党争不可自拔。”
丁新语长眉一扬——他的一双眉生得极好,浓黑而锋利,便如同一对打磨得锃亮的箭——他扬了扬眉,忽然便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很肆无忌惮,或许比不了之前贡院里那次笑得真心,却更为酣畅淋漓。仿佛脱掉那身官服,深藏在某处的那个恣意放达的丁新语便活了转来。
笑声传了出去,厅外的杨福和丁新语的小厮织文不禁对视一眼,又同时若无其事地转开。
“杨大人,”丁新语笑道:“原来不止你那小侄子天真,你也这么天真。”
“放肆。”杨瓒冷淡地道:“丁新语,莫要不穿官袍便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官的品级可是高过你。”
“杨大人,”丁新语收敛笑意,一双眼眸冷若寒星,望定了杨瓒道:“你这么天真的人物,若没有陛下撑腰,是不可能在官场上平平安安地走到现在,想来你自己心中也有数。可惜我不是你,你教我做‘官’,我又何尝不想好好做官,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若是不争,周学士的今天也就是我的明天。”
他这番话胆大妄为之极,杨瓒却一反先前的激动,沉默地听了。半晌,他淡淡地道:“这个人情算我欠你们的,我不管你们革新党和守旧派之间想闹什么,别把杨无端扯进来。”
“放心。”丁新语斜倚在椅上,拿右臂支住头,黑长的直发从身侧垂了下来,他有些傲然地笑了笑,道:“还轮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