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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救人 ...

  •   陆方妮穿着长到脚踝的白色大衣,漫无目的的走在冬日的北京街头,她不想回陆府,又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可去。童年的伙伴多已嫁到不知何方的人家,即使重逢,不同的人生际遇只怕会摧毁那些亲切的记忆。她忽然第一次强烈的思念起美国来,她想起琴房里厚重的地毯,猩红色的窗帘,一束光线倾泻下来,里面有无数的精灵在为她舞蹈。窗外小松鼠跳来跳去,落在大橡树上,空气中传来石楠花的芬芳。在那里她没有任何身份附丽上的标签,别人通过她的音乐,她的笑容来认识这个来自东方的美丽姑娘……

      她忽然想起在美的友人林徽音前日来信拜托自己邮寄一些中药,便朝药房走去。

      “陆妮妮!”一辆轿车停在她面前,后车窗里伸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
      她看清了朱五小姐热切的面容,笑了笑,“湄筠。”
      朱湄筠与她同龄,是交通部长朱启钤的五女儿。朱家与陆家离得很近,二人孩提时代便彼此熟识。

      朱湄筠拉开车门,一把将陆方妮拉到自己身边,大方而甜蜜的指了指驾驶座上的青年男子:“我男朋友,朱光沐,他是少帅的机要秘书。”
      英俊的朱光沐转过头,没等朱湄筠介绍便伸出手来,“您就是陆方妮女士了,久闻芳名……您这是要去哪儿?我送您吧。”
      “谢谢。鹤年堂,有朋友托我买些中药。你们正准备去哪里?”
      朱五叹了口气,“少帅昨晚不知在蒋中正的宴会上惹了什么麻烦,被雨帅关了三天禁闭,光沐和我去看看他。”

      陆方妮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一种同病相怜的思绪在心头滋长——她自嘲以自己的天真,不该生活在这么危险的位置,而这世上竟然还有比她更加天真的人,在一个更加危险的位置。

      “你们见到幼卿,请麻烦转告一声,我很感激他。”
      “你干嘛不自己去?”朱湄筠疑惑的问,“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方妮有点难受的笑笑,“我和幼卿没什么话讲,反而尴尬。你还是先送我去药房吧。”

      朱五还想多问,听见朱光沐明显刻意的咳嗽,便支开了话题,“听说孙夫人很快要离开北京?你打算怎么办?”
      “女子师范同意我去教音乐,”陆方妮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显然她对教音乐的兴趣,远大过给政治人物做秘书,“也要教一段时间的英文课,不过校长许诺说,一旦他们找到新□□,我就可以全部投入到音乐系里了。”

      “人参…乌梅…”陆方妮拿出林徽音的信,照着上面的单子对大夫念道,“当归……麻烦您包得紧实一点,我要邮寄到国外去。”
      大夫眼镜后面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是给一位年轻的女士?姓林?”
      陆方妮惊讶得合不上嘴,“您怎么知道?”
      大夫笑道:“这个方子是我开的。您不必麻烦了,林长民先生刚刚过来把这些药都买好了。”
      陆方妮自嘲的笑笑,“您看,朋友就是比不得父亲尽心。”

      她走出鹤年堂,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又折返,“您知道林先生离开后去哪儿了吗?我有本书想捎给徽音,如果能顺便一起寄走就最好了。”

      “不清楚。不过他刚刚是和郭将军在一起。”
      “郭松龄?”她的心猛跳了一下。
      “对。怎么了?”大夫对她的吃惊感到非常意外。

      陆方妮无力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自己早该想到的——徽音提起过父亲是郭松龄的幕僚。
      阿姊,顾思宁,林伯父……究竟多少人要搅进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里?

      一周之后,11月25日,郭松龄通电全国,起兵反顾,举国震动。

      山海关前线的战事暂未波及到北京城内,但主城区还是被禁严了。陆方妮上完课,人力车花了比往日多出一倍的功夫,才把她送回到家里。

      陆永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紧张的捏着报纸关注最新的消息。女儿安静的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父亲身边坐下。她拿起桌案上的茶杯,把已经变凉的水倒掉,又重新泡了一壶——为父兄沏茶这种事情,只要她在场,从不会假手他人。

      茶叶在面前徐徐下沉,像慢动作的舞女展开水袖,露出原本的颜色,水汽夹着茶香缕缕上升,扑进她的鼻子。
      她知道父亲把女儿的幸福都押在顾家的辉煌上,而如今郭松龄率领华北军最精锐的部队,声讨华北军统帅,无论成败,对顾氏军队的打击都可想而知。

      忽听见外间喧嚷不定,好像有门卫呼叫拦阻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声。陆方妮忙出去查看。
      “湄筠?”
      朱五一见陆方妮,哭得更加厉害,抽泣着似乎要昏厥。陆方妮冲门卫做了个手势,扶住朱五就往内屋走。
      她蹲在朱五面前,握条毛巾擦着她的泪:“湄筠,湄筠,你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雨帅……要杀……少帅和光沐……无路可走……”

      好一阵子,她才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梳理明白。
      郭松龄反顾,打的是拥护顾思宁的旗号,用的是顾思宁的嫡系亲兵,加之多年来二者解衣推食,互为灵魂,平日对顾雨亭的劝谏也都出自一路,顾雨亭此番认定是儿子在幕后主使,要做李世民了。

      顾思宁与亲随朱光沐等人,此时皆已被顾雨亭软禁在郊外的指挥部内,心急如焚,百口莫辩。朱光沐刚送了密信给朱五,说少帅已几番举枪,欲以死证明清白,幸被下属紧紧抱住。顾思宁若死,朱光沐等人自然也活不成了。

      “……郭鬼子这是在干什么,少帅平时那么信任他,倚重他,把兵权都放手交给他……他总说什么知遇之恩粉身难报,可如今他大举叛乱,竟然还打着少帅的旗号……也害苦了光沐……妮妮,我都没法想象,他们如今该有多苦多难!……”

      陆方妮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心里翻滚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姊说,民族危殆之际,我辈当为国而死。她还说,夫君若死,断不独生。
      湄筠说,千古知遇,却以冤报德,害得她的恋人,腹背遭疑,生死未卜。

      只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政治肮脏,搅进其中,只剩波谲云诡。

      她忽然间不再在乎战事结局会如何。她想,她要远离这些,她要请求父亲解除婚约,然后好好挑个俊生生的,与她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少年郎,买一座堆满书的小阁楼,再放一架钢琴就足够,任它外面天塌地陷,你死我活。

      但在那之前,她要救一个人。
      或许是感激他的仗义出手,或许是见不得人被这样误解,或许是她说不清的理由。
      何况这并不难——所有熟悉顾雨亭的人都知道,雨帅平生,独服陆永泉公。

      之后的日子里,北京城内终于戒严,学校停课。报上昨日说郭松龄军势如破竹,已攻陷沈阳,今日又云郭军内部感念顾思宁之恩,纷纷缴械。传闻顾思宁多次致函郭松龄请求休兵,未果。报上甚至刊出了顾思宁的信函,观者啧啧:

      “茂宸兄钧鉴: 承兄厚意,拥宁上台,隆谊足感。唯宁对于朋友之义,尚不能背,安肯见利忘义,背叛乃父……宁虽万死,不敢承命,致成千秋忤逆之名……果能即此停止军事,均可提出磋商,不难解决。至兄一切善后,弟当誓死负责,绝无危险……”

      华北军其他羽翼已丰的高级将领举棋不定,让局势更加混乱。前日刚有人通电要求顾雨亭下野,没过两日该人又通电倒郭……政府总理段祺瑞连开几次会议商定对策,对华北军却毫无力量约束,据说段祺瑞对时局绝望,已开始筹组责任内阁,一心只求下野。

      陆永泉每日跟着战势或喜或悲,女儿异常心疼,多次表示救人那日只是事急从权,这一仗之后,尤其不想嫁进这样的人家跟着担惊受怕。不料陆永泉闻听此言竟更加悲愤,陆方妮只得闭口。

      一个月如同一年般漫长。时间转到十二月,“叛军”终于缴械,郭氏夫妇弃军逃跑,生死不明。

      那个下午的事情,湄筠告知了朱光沐,又传到顾思宁耳中:

      ——陆家小姐飞一般的落到父亲面前,手里握着朱光沐的那封密信,“爸爸,您马上去找雨帅,这就去,快去。”
      ——陆公怒道:“瞧你这慌张的样子,白费了我培养你的心血……打仗的事情,是我能参与的吗?”
      ——陆家小姐跳脚:“您再等下去,顾幼卿的命就没了!”
      ——司机那时刚好不在,陆小姐便自己驾车,载着哭傻了的朱五和刚刚回过神来的陆公,一路猛踩刹车,七转八弯的驶向顾府,车上二人已被颠得不辨东西。
      ——“顾雨亭!”老人甫一进门便摔碎了一个明代的瓦罐,把朱光沐的信啪的拍在案上,“拎不清的老东西,你要让我没了女婿吗?!”
      ——那边厢,陆家小姐长出了一口气,悄悄对朱五道,“其实我只在无人的停车场开过几圈,连倒车都还没学会呢。”

      顾思宁让朱五和光沐给他一遍又一遍的讲,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怎么听也听不腻。
      他一遍遍想象着女人手里夹着信,发疯一样开车的情景,想到最后自嘲的笑了起来——想自己多年流连花丛,一贯进退自如,持着片叶不沾身的从容,如今怎会牵绊至此。

      从来只有他救女人的份儿,可如今他中意的女子那么干净利落,而又出人意表的救了他——他忽然理解了郭松龄曾经的话。

      几年前在指挥部里,刚结束了一场胜仗的士兵们张罗着去哪里喝酒,郭松龄摆摆手,“我不去了,在外两个多月,我得赶紧回家了。”
      华北军已婚的高级将领中,一夫一妻者独郭松龄一人。韩淑秀多年一直无子嗣所出,郭氏干脆过继了一个来,坚持不肯纳妾。
      彼时正莺燕环绕的顾思宁侧过脸去问他:茂宸,真的就那么想?
      郭松龄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是啊。”
      “我是她从刑场上救下来的,当时刑具都准备好,就差一咔嚓了,她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他说,“你中意的姑娘,偏偏那么坚贞果决的救了你……你就觉得,这条命都是她的了。”

      笑容慢慢消失,他一想到郭松龄,心里就又痛了起来,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虫子在狠狠的咬他——他十二岁就认识了他,在一起情同骨肉十三年,忘记他需要多少年?

      (我母亲说,她救我父亲的时候并没想那么多,父亲却一口咬定母亲那时已经喜欢上他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我知道,父亲总会得到他钟情的女子,从未失手。倒不仅仅是权势和英俊,他身上有一种格外令人难忘的悲剧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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