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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长安事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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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三州陷落,撤军回京之后,思宁整日心神恍惚,食不甘味,寝不成眠,有时夜里还会大叫“冲啊”“打垮倭人”……
皇帝担心弟弟,提了一大堆包裹精致的糕饼亲至宁王府探望——是各色的毕罗,有他最爱吃的蟹黄口味,还有樱桃的……
阿兄说了一堆反反复复的车轱辘话:家里几个兄弟里就属你跟我最亲近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这次实在是打得不好搞得百姓抓狂唉唉唉为兄虽然不舍得惩罚你但也不得不做做样子给百官和黔首看看以维护皇家的颜面也不损父亲一世英名呜呜呜再说为兄也心疼你征战关外天寒地冻瘦成这样不如你和妮妮去益州散散心如何啊啊啊……
思宁嘴里噎着一只毕罗,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有点迷茫的点了点头。
——“江山,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人的江山。”他又想起曾经的公主,如今的皇后说过的话。
原本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啊……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轻舟已过万重山。
与妮妮饮蜀茶去喽!
天府之土。那段时间日日淡烟急雨春衫薄,芳草青青如染,锦官城连绵的细雨中,家国大事如潮水般退去,剩下两个你侬我侬的青年人,只觉得岁月悠长静好,直至永恒。
这样的好时光,适合做什么呢?
待四年后被一份敕旨召回长安,思宁一手牵着一个,方妮怀里抱着一个,还有一个最小的正在马车里酣睡……真真不虚此行。
造人之外,夫妇把全部精力和热情投入到了世上最伟大的事业——按自己的口味改良了胡饼、毕罗与红豆糕的制作方法,令方妮尤其得意的是——她煮的茶已臻于专业,思宁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总之喝了之后夜里睡得格外香甜……
他们回到长安是因为——思宁奉旨领兵,赴大漠剿灭“红色逆贼”。
虽说这些年里日本一点点蚕食东北,但皇帝估摸着他们离长安还远。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自家内乱还没清理干净,去打倭奴作甚?
遥想当年前朝覆灭之际,多方势力逐鹿中原,最后虽是本朝开国圣主一骑绝尘成就王业——边角却并未扫清,剩下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比如说西北那群以镰刀斧头为号的遗老——领头的是个姓毛的家伙,颇有些绿林气质,江湖经验十足,一仗仗打得风生水起,坊间还传言该队伍与北方那堆金发碧眼的维京人有牵连……总之是传得没边儿了。
平内乱要靠府兵,而战斗力最强的府兵来自宁王府——宁军打反贼,一石二鸟是也……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思宁被召回京城,授天下兵马元帅,率宁王府兵出征讨贼。
8.
倭国是思宁的心病,思宁是方妮的心病。
即使是在乌衣巷里漫步,在锦官城中饮茶,夫妻相对傻笑的日子里,这心病也一直在那儿,好像家里后院埋着一具尸首,不去想,不去看,可你知道它在,一直在。
自从那日被围堵在家里,受众人敲锣打鼓的叫骂,他再不用浴盆洗澡了——不要说跳进去,看见浴盆就喘不上气来,若是里面再漂着些玫瑰,他简直要昏厥……
这回思宁再度领兵出战,直杀入大漠。被逼入绝境的造反队伍极端顽强,几番拼杀之后,双方均是损兵折将,宁军内部士气已经无比低落——做梦都盼着回东北抗倭,洗刷败军耻辱,如今却整日在大漠里与同胞砍杀,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马作的卢飞快,四百里金牌驿传至长安皇廷——臣请息兵,转而抗倭。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初雪落下,北风卷地,驿马才哆嗦着回到大漠,冷冰冰的敕书上是阿兄懒洋洋的话:不许。
营帐罗幕尽湿,火炉里温着一壶酒,木炭暗红,不时传出噼啪声。
思宁趴在一方小巧的竹木凭几上,对面坐榻上是来讲和的敌方代表——一个姓周的书生,此人能文能武,讲话头头是道,皮相又英俊得紧。
此周氏其实大有来头——坊间流传的“四大美男”榜单上,最常露脸的莫过四人:当朝皇弟宁王,御史大夫汪公,长安名伶梅郎,及前朝余孽周氏。令人伤心的是,除梅郎曾有过一段可疑的内帷经历,其他三人皆非长安贵妇所能收纳享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也。传闻先帝在时,长公主一度曾暗送秋波于汪公,不料汪夫人公然大闹庙堂,摔碎了好几块七宝璎珞,先帝大惊:汪夫人我见尚畏,何况于兆铭!
……扯远了,总之——两大美男于前线聚首,无关风月,只谈对敌:息止内战,共御倭奴。
五百里金牌驿传至皇廷——臣泣请息兵,转而抗倭。
仲夏已至,归雁入胡,驿马晃悠悠的回到大漠,带回了敕书上阿兄略带愠怒的话:不许!
也带回了方妮一封家书:安好勿念……阿大临摹王右军的字已经很像样了,阿二愈发漂亮,在向公孙大娘学剑舞,阿三喜好在园子里捉蜻蜓和爬树,阿四夜里不再动辄啼哭……
都是春闺梦里人啊……他叹口气,把家信小心的折起放好,眼前又浮现出她格格的笑:……活脱脱一座大监牢。
9.
又一年除夕,思宁歇兵回京。
高头大马行到门口,一干臣子奴仆正在府门前笑吟吟的等候,唯独不见方妮——她正聚精会神的往内室门上贴桃符呢。
有人从背后把她拦腰抱起连转两圈,飞一样的旋转中她认出了眼前一身戎装的俊美男子,格格笑出了声:你还知道回来!
她们身边站着一个一尺多高的小郎君,面露惊恐,小手张牙舞爪似要营救阿母……思宁冲儿子吼道:叫阿父。
这时他看见儿子眼里泛起泪花,手里死死抓着块咬去一半的红豆糕,不由感叹有其母必有其子……庭院里两棵槐树上先后跳下了阿大阿三,都带下了一堆折枝和残留的叶子。
据说这两年来,“长大了把你嫁给宁王的儿子”成了王宫贵族吓唬自家小娘子的普遍桥段,前阵子趁人不注意,老大还拉着老二老三犯了夜禁……方妮急得发了疯。
除夕之夜,陛下赐御宴守岁,当晚金吾不禁,玉漏无催,星桥铁锁尽开,各处火树银花云蒸霞蔚。王公贵戚携妻抱子,全部聚集于皇宫大殿。皇帝三杯酒下肚已是微醺,又表达了一番对西北战事的忧虑之情,日本之犯则只字未提。
思宁一时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不抗倭不是纯爷们”之类,遭阿兄摔杯怒斥:要抗倭,等我死了罢!
眼看这兄弟二人要在守岁筵席上开战,美龄和方妮急忙拉着自家郎君回座歇息,“今日不谈政事,喝酒,看舞……”
场地中心所跳的,正是本朝开国明君的破阵乐。上百勇士穿甲持戟,往来刺击,队列不断变幻展开,如巨鸟伸出两翼。同时琵琶声起,擂鼓震天。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好一个太平秋……人们是健忘的,难道只有自己还搁浅于时光的沙洲,还会在梦里一遍遍看见沦陷的州郡,看见那些被蹂躏的,韩子口中“愚赣窳堕”,本朝明君称之“载舟覆舟”的傻老百姓?
自己倒并非格外悲天悯人,他想,也许都是为了那些没能放出的白羽箭,为了那场没能洗成的玫瑰浴吧。
归根结底,不过是为着自己的心。
欢呼声哗啦啦响起——放花了。
一朵烟花升上夜空,零落的星雨照亮了席间所有人的脸:扭曲的脸,谄媚的脸,兴奋的脸,麻木的脸……
方妮倚在他怀里,抓紧了他微凉的手,轻轻贴在他耳边,“不要和阿兄一般见识,你比他帅多了,各方面。”
又一大朵烟花腾空而起,借着炫彩的光芒,他看见妻子脸上闪闪的泪珠。
他长出了口气,原来这么多年,已经冰封的沙洲上,一直有人陪着他一同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