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柢岸蜃楼》奈明

19、第 19 章那些过去 时光在安明

　　时光在安明来北京的第四个年头显得尤为清晰。
　　自从和于萧昂在一起之后，他的生活才重回人间——会知冷暖，会哭会笑还会伤心。如果此前的他是一块钢，无坚不摧，那现在，他有了软肋。一切从他放下要紧的工作，追着于萧昂去南岗时，就已经不一样了。
　　周末，安明独自回公寓。近来工作繁忙，两人又回到了从前只有晚上才能见面的日子。即便如此，安明也已满足，如果没有延至柔时不时的骚扰，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别无所求。
　　然而，事与愿违。
　　刚进家门，手机响了。没显示名字。他知道是谁，碍于合作关系又不能不接。
　　“安明，今天我要的效果图还没有发过来吗？”
　　“抱歉，忘了。”少有地，最近因为和于萧昂感情的事，多少影响到了他的工作状态。
　　“你居然忘了？你现在在哪？修改意见必须当面说。”
　　“我在家。你别过来，我待会上线发给你。”
　　“我很急，车已经在路了。”
　　安明攥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她。
　　三十分钟后，延至柔果然到了。
　　安明站在窗边，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身影，原本淡然的眼神霎时沉寂。他预感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东西在这。”他递过笔记本。
　　延至柔接收了文件，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当场开始查看起来。趁着她看文件的间隙，安明走到远处，迅速给于萧昂打了个电话，确认他回家的时间。直到听到电话里于萧昂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才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你自己住？”延至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完了文件，抬眼问他。
　　“与你无关。”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她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所以，来看看。”
　　“……你别太过分了。”安明瞬间警觉。
　　“她是谁？我认识吗？”
　　“是谁都和你没关系吧！”安明语气冷淡而坚决。
　　“没关系？”延至柔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分手我从来就没答应过!你怎么还有脸谈恋爱？”刚刚安明的话无疑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面前的男人总能轻易的刺激她失控。
　　安明面如死灰，强作冷静，“你不答应，也改变不了事实。”他定定看着延至柔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底暗流汹涌，“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厢情愿。我们早就结束了。”他转身要走。
　　“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歇斯底里。看着安明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延至柔脸色惨白，形状较好的唇角因抽搐而扭曲，缓缓吐出几个字：“杀人犯——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有资格谈恋爱？”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她的底牌，他的致命伤。一句句，像刀子般在剜安明身上的肉。安明没有动，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延至柔绝望而愤恨地盯着安明丝毫没有颤动的背影。她期待着一个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结果。这些年，她只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害者，全是对方的错，才能得到些许的安慰。尽管她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个男人永远不会再给她的爱。
　　安明转过身来。“杀人犯？”他语气清冷，寒雾般的眼眸已被黑暗淹没。“这不都是你逼的吗？”说这话时，他将眼角深处最后一点温度泯灭，目光清冽如初见。
　　延至柔惊愕地看着他。失望、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她不明白，任性和无止境的占有欲并不是爱。她错就错在，从始至终都是自我为中心的情动、付出、索取，却从没问过对方想要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厢情愿。
　　“既然这样，”她绝望的眼神蓦地变得阴冷，“那我们来算算账吧！”
　　“这些年……我半人半鬼地活着还不够吗？”安明被黑暗淹没的眼中闪过一丝裂痕。
　　“呵……那也是你该得的报应！”她笑得凄楚，心似被翻江倒海的悲绝淹没。
　　“你还想怎样？”安明一面担心于萧昂会提前回来，一面被延至柔纠缠得方寸大乱，“你要还什么，怎么还都行！唯独复合——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于萧昂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延至柔顺着他慌乱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皮肤略黑、寸头圆肩的憨厚男人站在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她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试探地问：“于萧昂？”
　　于萧昂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美丽却气势逼人的女子：“你是？”
　　延至柔猛地回头看向安明，神情惊愕无比，像是确认了某种可怕的猜想：“是他吗？！”
　　那天她借安明手机时，就别有用心地翻看了最近的通讯记录和信息。结果长长的一排电话记录和暧昧信息，全部是于萧昂这个名字。所以她费尽心思精心布了今天这个局，只为确认。
　　延至柔的目光落回眼前这个木讷的土包身上——怎么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笑，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悲愤里带着怜悯的笑。“安明，你究竟是怕被我报复不敢找女人，所以就找了这么个人？”
　　安明倒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事情可能变得难以控制。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把于萧昂卷进他和延至柔的这场陈年旧帐。
　　延至柔逼近于萧昂：“我叫延至柔，我知道你。”
　　于萧昂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意识到关系可能被识破，他整个人都懵了。其实他认出了她——之前在公司曾见过她和安明谈话的场景。
　　“你知道吗？”延至柔语气忽然温柔得诡异，“他当年看我的眼神跟现在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觉得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延至柔歪着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于萧昂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够了，延至柔！”安明少有地慌乱。
　　延至柔确认般的眼神盯着安明。毕竟她曾经太了解他。
　　“够了吗？”她回头看他，“我觉得还不够。”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定住了。
　　“没想到我爱了你这么久……你他妈居然是个gay？”
　　她逼近于萧昂：“你可能不知道我——安明大概也不会告诉你，关于他过去的女朋友。”于萧昂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尖锐、攻击性十足的女人，无言以对。
　　“不过，他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吗?”挑衅中带着质疑的语气。
　　“看来你对他，也没多重要。”延至柔轻嗤。
　　“延至柔！我们的事和他无关！”安明陡然提高声调。
　　“你看，”延至柔顿了一下，转向于萧昂，语气带着蛊惑，“他这会儿就是怕我说实话，让你看到他的真面目！他现在爱你，那下一刻呢？”她突然凄凉地笑了，“他只爱他自己！他的冷血自私，迟早你会知道。更何况你还是男人——想想都让人恶心！”
　　于萧昂清澈的眸子瞬间闪过忧伤的阴翳。
　　“延至柔……你说话放尊重一点。”安明语气沉肃，上前推开延至柔，使她离于萧昂远点。
　　“尊重？你和我说尊重？安明，你尊重过我吗？你一直都是喜欢男人的吗？”不知是表演还是真触到了她的某处敏感神经，气焰强势的延至柔心里陡然一酸。
　　悲楚的一句话，却让安明瞬间陷入沉寂，也让于萧昂心里陡然一颤。
　　“过去，我对你问心无愧。”安明声音冰冷，“但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宁愿她误解，他最后也丝毫没向她解释，只为彻底斩断这段孽缘。
　　“你终究还是这样！冷血的畜生！”得到决绝的回应，延至柔悲绝地狠狠摔门而去。
　　安明在客厅站了许久，于萧昂看到他握紧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暮色暗沉，房间里没开灯。安明一下颓坐在沙发上。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地上突兀的影子狭长着落在墙边。
　　于萧昂默默站在那，他从没见过他如此脆弱、落寞的样子。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抑或是该先安慰下自己受到冲击过度的心。今天他终于见着了——那个安明曾经的恋人。
　　那些回忆影像曾是安明过去所有的温暖，他细数过很多遍，如今终落得人事全非的凄凉境地。那些关乎灵魂深处的温暖信念、相知相爱，在以爱之名套上枷锁、冠上罪名时就变了味。回忆成了杀人武器，爱成了致命枷锁。
　　一切早已扭曲，一切无法重来。
　　“怎么不问我？”陷在黑暗里的人先开口了，声线低沉。
　　“她为什么那么恨你？”于萧昂走到他身边。
　　“她就是延至柔。”安明语气中透着疲惫的苍凉。
　　于萧昂静静垂眸。似乎今天知道了太多对他来说具有冲击性的事实。蓦地回想起曾经安明醉酒那夜，他眼角有泪，悲伤呓语着“好难受”。想必那时他对她还有感情。现在一切终于了然。
　　“那些事……当年几乎击垮了我。”
　　“从前……你很爱她吗？”于萧昂轻声问。
　　“那时我以为爱。”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让于萧昂心头一紧，“我是个感情上晚熟的人。那时候不懂爱，以为被人喜欢，被人需要，就是爱。”他神情清冷，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大二的时候开始交往，她很依赖我。刚在一起时非常粘人，起初我觉得还好。也算是有过一段美好的日子。后来随着学业压力越来越重，她无休止的恋爱脑却让我窒息。也许她想要的那种浪漫，我从一开始就给不了。”
　　“那时的我觉得人生理想是最重要的，但她却是个天生的恋爱脑。除了吵架时要我哄，平时她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思想上完全和我不在一个频道。我觉得我很孤独。她家境优渥，个性极度自我。为结束异地恋，说退学就退学。凡事从来都不问过我的想法——类似的事太多了。我们一直在争吵，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说了分手。”
　　“彻底翻脸后，她把一切归咎于我。我一个月没理她，结果她就……自残。被救了下来之后，她全家就和我结下了仇。连我的家人也不原谅我。我很自责，觉得对不起她。可等她痊愈后，就开始疯狂地报复我……”
　　“你没试着和她沟通吗？”
　　“当然试过！”安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你知道那种明明彼此距离很近，可对方永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感觉吗？更何况那时我对她还有感情。甚至分手后好几年，我也没再交女朋友。那种绝对的孤独真的太难受了。在无数次尝试后，我绝望了。”
　　虽然注意到说这些的时候，安明连一个停顿都没有，说明这些事在他心里一直都记忆清晰。如果说不在意，那是假的。但于萧昂还是把心里的这些难受都尽数吞下，只轻声说了一句：“你一定很痛苦吧？”
　　“你不觉得我很过分吗？是我提的分手，伤了她。”安明声音凄然，“也许我没资格抱怨……但那几年我真的快被逼疯了。像个罪人一样活着，真的太难受了。我是想要爱，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曾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毁了她，又绝不可能回头，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赎罪。”
　　他抬手狠狠抚住额头。
　　“可老天却让我遇见了你……你对我说：‘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吗？’你说我在‘自虐’。你看穿了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看穿我。”
　　于萧昂动容又心痛：“感情是相互的。这件事你也受了伤，别人看不到，她在道德绑架你。感情……终究不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感受到安明深切的痛苦，他第一次觉得他很可怜。
　　“你……就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说了那些话才喜欢我的？”于萧昂突然反应过来，难为情地问。没想到那夜无意的一句话，竟对安明如此不同。
　　“怎么可能！”安明抬起头，凄凉的脸带着一丝羞愧，“那天已经忍到极限，被你那句话逼的失控了而已。比那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于萧昂心中了然。知道了太多安明的过去，无法无视他们之间的空白岁月铸造的疏离感、陌生感在他们之间隔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让他难过不已。
　　“谢谢你，萧昂。”昏暗中，安明勉强挤出了这几个字，再说不出话，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于萧昂没有说话，他压抑着自己胸中的痛楚，伸出手，缓缓抚上他微皱的眉心。
　　昏暗里，安明惊愕的眼顷刻化为一湖温岚。气息微颤，原本陷入泥淖的心，渐渐回暖。他伸手揽住于萧昂的腰，紧紧抱住，脸埋进他淡淡松果味的衬衫里，缓缓闭上了眼。这个温柔的味道，总是有种奇异的治愈力，让他上瘾。
　　良久，他站起身，掌心抚过于萧昂的脸，温热的目光望进他的眼底。眼神交汇的瞬间，带着咸涩的吻深深落下，呼吸瞬间覆没。
　　温热的吻，几经辗转，最后变得愈加激烈、窒息。于萧昂不无动情地回应着，两个人踉跄着倒在床上。感受着安明冰凉的鼻翼、柔软薄唇的触感，于萧昂阵阵心悸。他半眯着眼，神情忧郁地看着安明俯下去的脸，缓缓吐了一口气。心中仿佛有着一个无法释怀的悲伤缺口。
　　“萧昂——”
　　这一刻，安明眼中寒光褪尽，只剩深情。
　　“嗯……”
　　“别离开我。”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我在。”于萧昂的回应轻若耳语。
　　“我爱你——”
　　声音很轻，却很灼热。清冷的鼻尖在于萧昂颈间深深吸闻，安明的唇线滑过他的唇，落向脖颈，吻星星点点地蔓延下来。
　　于萧昂抬起手臂，一把将他拉近。那浅棕色的眸子闪了闪，微微一颤，抱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