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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市井之声 ...

  •   走出石屋,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集镇完全苏醒了,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工具敲击、孩子的哭闹……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而蓬勃的背景音。
      阿图姆没有让护卫清场,只是让他们保持一个相对宽松的警戒圈。他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目光缓缓扫过沿街的一切。
      游戏跟在他身侧,努力消化着刚才议事室内发生的一切。
      拉霍特普在前方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陛下,这边是谷物交易区。从上游运来的小麦、大麦,还有三角洲地区的水稻,都会在这里分装、过秤,然后转运到下游各城镇……”
      游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排简陋的棚屋,屋前空地上堆满了麻袋。光着膀子的壮汉们扛着麻袋在跳秤前排队,一名干瘦的老者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泥板记录,旁边还有个少年在操作一杆巨大的木制天平。
      阳光很烈,照在那些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像油一样发亮。
      阿图姆走了过去。排队的工人们慌忙让开路,跪伏在地。操作天平的少年吓得手一抖,砝码差点掉下来。
      “继续。”阿图姆说,声音不高,却让那少年打了个激灵,慌忙稳住天平。
      阿图姆没有干涉称重过程,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游戏也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杆天平上。
      这是很原始的等臂天平,木制的横梁,两端的托盘磨损得有些变形。少年将一个标准石制砝码放在左盘,右盘则堆放谷物,直到横梁恢复水平。然后他报出一个数字,老者记录在泥板上。
      过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游戏注意到一个细节——工人们扛来的麻袋大小并不统一。有些鼓胀饱满,有些则略显干瘪。但无论麻袋实际装了多少,都是一袋一称,按统一的标准结算。
      这意味着,如果麻袋的规格不一致,实际交易量就会有偏差。而偏差的受益方是谁,取决于谁控制了麻袋的供应。
      游戏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来。
      阿图姆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拉霍特普连忙跟上,继续介绍:“这边是陶器和日用品区。下游产的陶罐、编织筐、亚麻布,还有从红海那边转运来的香料、小件金属器皿……”
      这片区域更杂乱。地上铺着草席,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商贩们蹲坐在席后,看到阿图姆走来,全都匍匐下去,不敢抬头。
      阿图姆在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揉捏陶土而粗糙变形。
      “自己烧的?”阿图姆问,语气平和。
      妇女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陛下,是……是小妇人和女儿一起烧的。就在集镇西边的土窑……”
      “一天卖多少?”
      “还……还行……旺季时一天能卖出七八个,淡季不好说。”妇女不敢抬头,只是盯着面前的泥地。
      阿图姆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伸手拿起一个陶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用手指敲了敲罐壁。声音沉闷,质地还算均匀。
      “手艺不错。”他说,将陶罐放回原处,起身继续往前走。
      游戏跟上去,目光却还停留在那个妇女身上。她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
      走出一段距离后,游戏才低声开口:“那个陶罐……价格合理吗?”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又经过几个摊位,有卖鱼干的、卖草编凉鞋的、卖廉价玻璃珠子的。每个摊主都匍匐在地,直到他们走远才敢抬头。
      “看跟什么比。”阿图姆终于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如果跟底比斯工坊里那些绘彩的精美陶器比,很便宜。但如果你知道烧一窑陶器需要多少柴火、多少陶土、多少失败品,就知道她赚的只是辛苦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种自发集市,价格往往由供需决定。这里来往的商队多,对包装和储物的陶罐需求大,所以她能卖出去。如果是在偏远的村落,可能一个都卖不掉。”
      游戏若有所思。他想起刚才那个妇女粗糙的双手,想起她说的“和女儿一起烧的”。两德本铜,大概只够她们买几天的口粮。
      “那……为什么她不去底比斯那种大城镇卖?那边价格会不会更高?”他问。
      阿图姆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在思考了。
      “因为成本。”他说,“从‘芦苇之眼’到底比斯,走水路要三天,陆路更久。她需要付船费或驴车费,需要承担货物在途中破损的风险,还需要在底比斯支付摊位费——那边的集市是由官方管理的,不是随便谁都能摆摊。”他摇摇头,“对她来说,留在这里,虽然单价低,但至少稳定,风险可控。”
      游戏沉默了。这就是底层百姓的生存逻辑——不是追求最大利益,而是规避最大风险。
      他们继续在集镇上走着。阿图姆不时停下来,问几个问题,看看货物,听听商贩们的回答。他的问题都很具体:这个从哪里来,进价多少,运费多少,利润多少。有些商贩答得流利,有些则支支吾吾。
      游戏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地方。有些是数字层面的轻微异常——比如某个商贩报的进价和运费加起来,明显低于他声称的成本;有些则是逻辑层面的矛盾——比如一个自称从上游来的商人,却对上游最近的气候和收成情况一问三不知。
      他将这些“不对劲”一一记在心里,像收集散落的拼图碎片。
      中午时分,他们回到码头区。水手们正在从集镇采购淡水和新鲜食物——蔬菜、水果、活禽,还有几头刚宰杀的山羊。交易过程公开透明,由涅弗尔亲自监督结算。
      阿图姆在码头边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游戏坐在他身旁,从随身的小皮囊里掏出水和椰枣,慢慢吃着。
      “看出什么了?”阿图姆忽然问,眼睛望着河面上来往的小船。
      游戏咽下口中的椰枣,整理了一下思绪。
      “麻袋规格不统一,谷物交易可能有猫腻。”他先说最明显的,“几个自称长途贩运的商人,对货源地的了解不如本地小贩,要么是中间商,要么……身份有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东边那片菜园,灌溉水渠的损毁程度,比拉霍特普说的更严重。我注意到有些田已经龟裂了,如果春耕前修不好,今年很可能绝收。”
      阿图姆侧过头,绯红的眼眸看着他,里面有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许。
      “观察得不错。”他说,从涅弗尔手中接过初步核对过的税赋记录,快速浏览,“麻袋的问题,回船上后让哈索尔查一下过往的贸易记录,看看‘芦苇之眼’的谷物转运量和下游城镇的实际接收量之间,是否存在系统性偏差。”
      涅弗尔在一旁连连点头,额头上又冒出汗珠——显然核对工作让他压力很大。
      “至于那些商人,”阿图姆继续道,将记录递还给涅弗尔,“让马哈德派人暗中盯一下。如果只是中间商,倒也无妨。但如果是走私犯或者探子……”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马哈德领命而去。
      阿图姆这才重新看向游戏,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现在看来,你的‘尺规’今天还真挺忙。”
      游戏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阿图姆是在调侃他之前用来解释自己能力的说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看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知道。”阿图姆的语气变得温和,“你总是能看到别人忽略的东西。在现世的时候就是这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游戏熟悉的光——那是“另一个我”在棋盘上看穿对手布局时的眼神,“只不过现在,你把这些用在了更……实际的地方。”
      游戏听出了阿图姆话里的意思。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什么神秘力量,只是长期接触游戏、数学和逻辑后培养出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但在这样一个神权与王权交织的时代,用“神赐的尺规”这样的说法来解释,确实更方便,也更安全。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游戏轻声说。
      “麻烦?”阿图姆挑了挑眉,“你帮我发现了问题,这是在帮我解决麻烦。”他伸手,在游戏肩上拍了拍,力道很轻,“而且,看到你用这种方式适应这里……挺有意思的。”
      游戏感到一阵暖意。阿图姆没有嘲笑他那套说辞,反而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接受了。就像在现世时,无论他提出多么天马行空的战术,“另一个我”总会认真考虑,然后找出实现的方法。
      “第一次接触这些,感觉如何?”阿图姆换了个话题。
      游戏想了想,诚实地说:“比想象中……复杂。在底比斯看报告时,觉得一切都有条理、有数字。但在这里,每个人、每件事背后,都有无数看不见的线在拉扯。”
      “这就是治理。”阿图姆说,目光投向繁忙的码头,“数字是骨架,但血肉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欲望、恐惧、算计、还有……生存的本能。好的秩序,不是消灭这些本能,而是引导它们,让它们在规则的河道里流淌,而不是泛滥成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最难的甚至不是制定规则,而是判断什么时候该严格执行,什么时候该网开一面。就像那个卖陶罐的妇人——如果严格按照底比斯的市集管理条例,她的摊位根本不合格,应该取缔。但取缔之后呢?她和女儿靠什么活?”
      游戏沉默着。他想起那个妇女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粗糙的双手。
      “所以……你明知道这里有问题,却还是选择帮他们修水渠、剿沙盗、重新核定税赋?”他问。
      “因为问题分层次。”阿图姆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麻袋作弊、商人身份可疑,这些是‘秩序’层面的问题,需要调查、处理。但水渠坏了、沙盗猖獗、税赋不公,这些是‘生存’层面的问题。如果百姓连基本的安全和温饱都保障不了,再完美的秩序也没有意义。”
      游戏缓缓点头。他好像开始明白了,为什么阿图姆的眼神里总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因为那都是一道道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权衡题。
      午后,阿图姆去看了东边的水渠。
      随行的水利官梅里已经在那里了,正带着两个学徒测量损毁程度、计算土方量。情况确实比拉霍特普说的更糟——有三处溃口宽度超过一丈,需要重新打地基,不是简单填土就能解决的。
      阿图姆听完汇报,当场调整了方案。他还让梅里设计一个更合理的引水渠网分布图,避免未来再发生类似的大面积溃堤。
      回程路上,他们经过那片菜园。龟裂的土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有些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几个农人正在田边挖井,但井很深了,还是不见水——地下水位因为主渠损毁,已经下降了很多。
      游戏看着那些农人绝望的表情,看着他们满是泥土和血痂的手,胸口堵得难受。
      “他们为什么不先自己修一小段,至少保住一部分田?”他忍不住问。
      阿图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修水渠不是挖条沟那么简单。需要懂测量,知道坡度和流向;需要足够的劳力,同时开工;还需要统一的指挥,否则你修你的,我修我的,最后接不上。”他摇摇头,“他们试过了,去年冬天自发组织修过一次,但修出来的渠要么倒灌,要么根本引不来水,白白浪费了力气。”
      这就是个体的局限。一个人,一家人,甚至一个小群体,在面对需要系统协作的工程时,往往无能为力。
      回到码头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船队的补给基本完成,水手们在做最后的检查。马哈德那边也有消息传来——盯梢的人发现,那几个可疑的商人傍晚时分在集镇西侧一处偏僻货栈碰头,里面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装扮像是从更上游来的。
      “要抓吗?”马哈德问。
      阿图姆思考片刻,摇头:“不,继续盯。摸清他们的联络网和货物流向。如果是走私,端掉一个据点没用,要连根拔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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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还有一周要过年了,三次元开始忙起来了,短时间可能没办法日更,这里尽量更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