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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咒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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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plus courte incantation du monde est le nom de quelqu'un.世上最短的咒语,是某个人的名字。
那不过是平常到一混入时间流里便再也找不到踪迹的平常日子。沢田纲吉被自家家庭教师从床上踹翻后,一如既往地边低声抱怨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漫长无终的哈欠挪进浴室。垂着的眸慵懒得很,刚装满水杯就接着一个哈欠袭来,忍不住微微仰起了头。困得有些朦胧的眼睛不经意间瞄见镜子似乎晃闪了下。他愣了愣,伸手扶住镜子睁大眼睛探身查看。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盯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自讨没趣的沢田纲吉失望地轻叹了口气正准备站直身体,恍然间镜中的自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棕色的双眸不知怎么的染上了金红的颜色,额间似乎还有些微弱不清的火焰。他就保持着那样探着身的模样,呆呆地站着,仿佛失了魂地沉迷在什么当中般,不由自主地轻声唤道:
“言。”
像是一滴雨落入水面,震碎水面的平静晕染开层层推迭的涟漪。字音刚落,沢田纲吉身体一颤,瞬间从梦中惊醒般整个人回过神来。镜子里依旧是他棕色的双眼和额发,没有莫名的金红色也没有不存在的火焰。
是……梦?回想起刚才短暂的记忆,沢田纲吉手一软,松了水杯洒湿了自己一身。他大叫地向后跳去,拍掉身上的水苦恼地重新接了杯水迅速刷牙洗脸完,奔回房间换上校服。“阿纲,起床吃饭啦!”楼下传来妈妈的喊声,他应了声,在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迟疑地顿了下,而后甩甩头小跑下楼。
那应该是错觉吧。他有些害怕地在心里嘀咕着,努力想把刚才诡异的事忘掉。小跑声一路向下,房间安静了下来,浴室里的镜子又不自然地晃闪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但,天不遂人愿。那个不自然的现象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沢田纲吉有好几次惊叫着拔腿就跑。Reborn知道后也只是压低帽檐,意味深长地勾唇笑笑,然后自顾自地跑去找妈妈要咖啡。终于有一次,当他大叫着准备再度逃跑却不小心摔倒在浴室里时,他才发现,对方微张着唇似乎在说着什么。
“那……那个,请问,你没办法说话么?”屏住呼吸停顿了好久,他咽了咽喉咙鼓起勇气问道。轻颤的声音暴露着自己的害怕,他跌坐在地上不敢动弹,撑地的手臂微微发抖。
对方点了点头。沢田纲吉这才发现,一开始模糊的金红色和火焰现在已变得格外清晰可见。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和棕发,不同的是对方拥有着金红色的瞳色和额间火焰,还有他自己完全不可能出现的淡漠沉静的表情。
直觉告诉他对方似乎没有加害他的打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虽然脸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点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沢田纲吉爬起身,一步步地靠近镜子,有些不自在地好奇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他想,如果是鬼要求还魂或是超渡的话他会努力去满足的。
对方动了动唇。沢田纲吉认真地看了几次,惊讶地发现对方一直念着同一个字。
“纲。”
他……他的名字?
“为什么你……”他脱口而出,对方却等不及他说完,便像力量耗尽般突然消失不见。他傻站着,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过了几秒,仿佛是无意识下的动作般,他缓缓抬起手抚摸了下镜子。指尖有些恋恋不舍地触碰着这如水的凉,那一刻,他突然心痛得想哭。
所幸之后对方还有出现。大概是看多了慢慢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沢田纲吉渐渐放下了戒心不再害怕。每次他出现的时候,沢田纲吉总是会在镜子面前多逗留些时间,说说今天学校发生的开心的事,倒霉的事,感动的事,辛苦的事。他还慢慢习惯了每天起床或睡前特地跑到镜子面前道声“早安”“晚安”。对方只是一直以淡漠的表情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回应一两句。沢田纲吉一点也不觉得哪里不好,聊着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很轻松。偶然得到难得的回应的时候,还会开心地绽开笑脸笑得灿烂。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他第一天梦游般地叫过对方名字,之后却再也没有唤过。于是他特地跑去浴室,着急又有些小小胆怯地问对方:“那……那个,名字是……是叫言么?”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沮丧得透顶,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还被废柴的他问得如此口齿不清。对方淡淡地注视着他,似乎有什么情愫在眼里浮现了一下又消失不见,然后像以往那样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承认。沢田纲吉瞬间心情如夏日里的阳光大好,以至于之后的话里频频出现对方的名字都不自知。
“纲。”
有一天,正说得起劲的沢田纲吉忽然听到言在叫他的名字。说是叫,也只是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唇。沢田纲吉也不明白,自己如此废柴的属性竟然能轻易地看懂对方开合唇瓣间想要说的话,这简直可以让他感动好几年。他立马停下话,竖起耳朵专心听对方后面的话:
“纲。”
“我可以见你吗?”
他疑惑地愣了下,“诶?见我?现在不就是在见了吗?”
“可以见吗?”对方似乎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注视着自己的那双金红色瞳眸里有着意外的渴望。
“可……可以啊。”他忙回答道,但还未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只听浴室门被一脚踹开,在惊慌回头的一瞥中,Reborn举枪的模样晃了下,然后自己瞬间失去了意识。
“纲……纲……”有什么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沢田纲吉皱了眉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可以清醒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棕色的发和额上那金红色的火焰。啊咧?!他整个人猛地坐起来,对方顺势向后一退,避开了相撞。
“言?”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不是隔着镜子相望的距离感,而是真真实实就在自己眼前。他胡乱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几次,想搞清楚这是真实还是幻像。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般,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隔着身体和衣服的心跳声强劲有力而不甚清晰,手掌在衣服上印下凹痕,蹭出衬衫特有的质感。
是真实的。沢田纲吉呆愣了很久,才在当机到运转不能的脑袋里反应出这句早该出现的话。手被轻轻地放下,他这才发现言一直盯着他。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忙移开视线查看四处。像是古罗马斗兽场大小般的房间,地面、四周还有穹顶都是光洁却看不透的镜子。整个空间明亮却静得有些压抑,能听见的只有他们微弱的呼吸声。他缩了缩身子,感觉空气泛着冷气,让人不太舒服。
“这里是哪里?”他不由得放低了声音问道。
“是镜子另一面的世界。”言答道,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我所在的世界。”
沢田纲吉把头转回来的那一刻停住了。“言一直呆在这种地方……?”对方点点头,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无所谓得仿佛置身事外。他却心疼得有些悲伤,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一直以为言只是镜子里的一个幻像,从未想过他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他一辈子都无法想像到。
“那,那我是怎么进来的?”沢田纲吉紧了紧手指,努力把情绪压下去,为了不让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言担心,忙转移话题。
“特殊弹。我拜托Reborn的。”
“咦?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可是我的力量不够,所以只能很短暂地出现一下,吓到你了很抱歉。”
“不,没事没事。”听到对方如此真诚的道歉,他连忙摆摆手表示没事。说起来也是自己太过胆小,所以才那样一副受惊吓的狼狈样。
“那之后……?”话刚起个头他就默了声。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样的话问起来很陌生,似乎不该向对方提起。
言凑了过来,再次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直直凝视着那双暖棕色的双眼,淡淡而郑重地一字一句答道:
“因为你呼唤我的名。”
“所以我存在。”
沢田纲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听到答案时心里仿佛有什么弦被持续拨动着久久没有停息,整个心室像被阳光般温暖的暖流盈满,热得胸腔一度降不下温。他微张着嘴,很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不经意间视野里开始慢慢模糊。是要离开了么?预感在此时不适时地响起,可他还不想走。言抬起他的手腕在手背上轻轻地落下一吻,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沢田纲吉只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的手,便眼前一黑,从浴室冰凉的地板上惊醒了过来。
“言……”他低声喃喃道,触碰着被轻吻过的手背,然后把头埋在圈环着双膝的臂弯里。
也许是进入过镜子另一面世界的原因,之后再隔着镜子相见时沢田纲吉发现言虽然依旧是无声地说话,却有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显现。甚至到后来,即使不需要镜子,只要呼唤对方的名字,就会听到那不变的冷静低音。
“言。”
“嗯,我在。”
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某个人的名字。
时光荏苒。
科技以前人无法想像的速度高速发展,作为世界第一大黑手党彭格列家族更是掌控了地上地下最先进的技术。当地上的人们还在为克隆技术是否会严重干扰社会的伦理秩序而持续争吵不休时,彭格列家族却早已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克隆体深藏在地下三十米处的密室里静静安睡着。
皮鞋在石板砌成的楼梯上踩出频率简单的嗒嗒声,滑过通道壁敲出清澈干脆的回音,点亮一盏又一盏间隔百米的声控灯。明黄的灯像一双双黑暗中的铜铃眼安静地目送着穿行而过的人,当对方踏出自己的领域后便无声地熄灭。
金刚复合锁,电子锁,指掌纹锁,声纹锁,视网膜纹锁。脚步声一路向下,穿越过层层红外线防御网,最后停在一个偌大的房间前。干净透亮的防弹玻璃围起房间四面的墙,盈满整个房间的白色光线幽幽溢出投下浅浅的影。
“多谢正一君。”身着黑色西装的棕发青年轻声道。
“不用。”边上被唤作“正一君”的桔红发眼镜青年笑了笑,“纲吉君也很久没来看看了。”
“嗯。”微笑着的沢田纲吉停了片刻,问道,“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
“好。到时辛苦正一君了。”
“不用。纲吉君在这段时间也要保持好自己的身体状态。”
“知道了,我会的。”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桔红发青年示意了下,转身走向玻璃房间对面的监控室。沢田纲吉一个人静立着,默默地凝视着躺在房间正中央被各种仪器监控着的人。
那个人和他一样,有着棕色的发,白皙的肌肤,比起常人略显纤细的身体,和自己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的面容。他一直合着眼睛安睡着,丝毫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自从两年前决定把言实体化后,沢田纲吉就一直等待着最后一天的到来。从最初的决定、策划到后来的模拟、实验和修正,历时一年终于完成了最成功的克隆。之后只差将死气之炎转移到对方身上并使其持续保持战斗状态,言的实体化就可以完成了。
然而,这正是整个工程里“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多亏了入江正一带领的技术团体夜以继日地研究,他们终于攻克了这个难题。各项准备工作在紧张地筹备着,言的实体化指日可待。
沢田纲吉静静地站着,伸手扶着玻璃墙朝房间里的那个人靠近了些。只要还有三天,还有三天,他就可以真真实实地在现实世界里见到言了。
这一年来,为了保持死气之炎的强度和稳定性,除了战斗这等非常状态的需要外,沢田纲吉就再也没有呼唤言。因为只要他呼唤,对方就会回应。为了逼自己不去打扰对方,他甚至连镜子都尽一切可能地躲避开,尽可能地切断和对方的联系。
等待、期望、寂寞、孤独、不安……什么都比不过思念,什么都比不过想见。没有人能够明白他常常无法入睡又常常半夜醒来是为何,也没有人能明白这种忐忑的苦痛又是为何。
但是没关系的。为了那一刻,自己怎样都没关系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三千六百秒,分秒针相合后,就可以再次相见了。
十月十四日,死气之炎与克隆体成功融合,“沢田言纲”实体化完成。
“言,欢迎回来。”刚打开的办公室门还未来得及关上,沢田纲吉几个快步上前伸手抱住了对方,顺势一个侧脸习惯性动作般地在对方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嗯,我回来了。”言也回吻了下,伸手把门一推关上然后解开外套搭放在沙发背上,坐下,“谈判怎么样了?”
“很顺利呢~”沢田纲吉斜倾着水壶,边看着升腾着滚滚蒸气的热水顺着杯壁滑入浅铺了些少许红茶叶在杯底的瓷杯中,边轻松地微笑应道,“对方听说我们埋伏了他们最大的军火库,只需一个命令按键就会挖走他们在瑞士银行的所有帐户资金时,便投降了。”他转身,附搭上瓷托盘将红茶递给对方,然后在边上的座位坐下,“除了退出所有骚扰和强占的地盘,还同意补偿足额的资金。当然,这笔钱我们已经从他们帐户里分文不差地收来了,并且已经分发到那些受损害的居民和商户手里。言要看那份合约么?”
“不用了。”言饮了一口,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沿与杯盘一声轻碰,发出清澈的声音。“你做的,就不会有错。”
“嗯。”沢田纲吉浅浅地微笑着,像是放下了所有负担责任般笑得轻松平淡,“那言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语气微停,言继续说道,“这点小事不会受伤的。”
“嗯。”习惯了对方少语的模样,沢田纲吉也没有多问,便和言商讨起其他事务来。而后言搬来在办公桌上成垒成叠的文件,两人一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安静地批改着,偶尔聊两句或商量一下想法。午后的时光温温润润地滑过窗台,慢慢随着日光沉入地平线。水壶里的水换了几壶,红茶也在一次次冲泡中渐渐散去了甘甜的香味。与家族成员吃过晚饭后,他们又回到房间里,继续着这安静却不寂寞劳累的工作。
平时也常常是这样。晴天雨天白天黑夜,他们总是这样呆在办公室里处理着一堆堆文件,虽然日程上看起来家族事务的安排也满满当当,而他们也会在必要的时候空出足够的时间去交涉谈判参加会议和社交活动等等。偶尔沢田纲吉会在半夜处理完自己那边少得多的部分,安静地坐在言身边看着对方认真地处理着比自己多出三分之一的文件,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把脑袋搭在对方肩上睡着。这时言会不着痕迹地拉过搭放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拢盖在对方身上,然后继续批改完文件再抱起对方回卧室去睡。偶尔他们也会在长久的绵绵雨天后的某个晴天,把文件搬去花园的亭子里,边处理着文件,边在偷懒之余欣赏一下阳光揉散了洒在湿润的空气里一圈圈晕染开来的,独属于雨过天晴的霓虹般的美丽。
时间的力量真的是强大又难以捉摸。言有时看着身边与自己同样面容的棕发青年温和平静地浅笑,会在心里很偶然地来这样一句感慨。
如果没有一起成长,其他人很难相信这位俊秀成熟的彭格列十代首领十年前是那样一个胆怯瑟缩着人人皆可欺的废柴弱小少年。他是如此的温和善良,以至于到了意大利学习了几年黑手党生活,双手依然干净得如同山顶的雪水般一尘不染。若没有那时的误杀事件,恐怕装得一脸明白事理的沢田纲吉还会幼稚善良得如少年时一般怯懦温良。
言有时也会默默地想,这样强行拉他进入黑暗污浊的地下世界是否是正确的,但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不得不”或“必须”等词语都无法映现出他们被钉在命运的木板上时那种被束缚住的无力感恐慌感不安感,和那即使无法逃离即使满身是血也要活着拼命挣扎下去的决意。
活着,好好活着,然后以自己的生命去拼死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珍贵的东西和自己。
活着,别逃。既然无法过上平凡人的生活,那么在这动荡混乱的灰暗世界里靠自己的手创造出和平吧,即使是虚像,对于他们来说,已足够成为真实。
自从言实体化后,他们就生活在一起,亲密无间形影相即。如同兄弟,如同双生,如同同一个个体。
他守护着他,他依赖着他,以他的火焰和冷静,以他的温柔和坚强。
他是愈发耀眼的救赎般的希望,他是日益成熟稳重的温柔大空。
沢田言纲,沢田纲吉。所有人都明了彭格列家族历史上将首次出现如此带有传奇色彩的一笔记录——他们是拥有着超直感的包容一切的大空,也是一同冠有“彭格列十代首领”尊贵名号的男人。
然而,好景不长。
来自平行世界的破坏性力量一举摧毁了整个世界的平衡,昼夜颠倒中,无法抵抗的危机直逼彭格列。白兰•杰索抢夺彭格列指环的目的暴露后,事态变得愈发严重难以收拾。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一一否决掉,只剩下唯一的,也是最为决绝的方案——销毁彭格列指环。
特意没有让言陪同在身边,沢田纲吉紧锁着眉一声不发地听着会议室里浓重的沉默,方才争吵过的部下们此时都已经穷途末路般地安静了下来。整个会议室里沉重而窒息,焦心的忧虑和被刻意隐藏的绝望在这样的空气里无休止地扩散反射然后沉淀。
销毁彭格列指环意味着什么直接的后果,所有人不言便自明于心,更不用说由自己亲口提出来的BOSS沢田纲吉。虽说战斗中牺牲是难免的,然而这一次的牺牲,其代价实在是太过于巨大和危险了。何况,这一次牺牲的对象,是与自己同名的,沢田言纲。
他双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相扣,指尖掐着指背隐隐发白。下唇被咬于双齿间,有些失了血色。沢田纲吉从提出这个意见开始,眉头就一直锁着不曾松开过。其实仔细想想,REBORN死了,山本的爸爸也不在了,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已经在这一边倒的战争中失去了生命,他真的不应该在这种以牺牲一人来换取毁灭对方野心的事上如此犹豫。他一直记得,彭格列最初是一个为了保护家人和当地居民免受侵略者骚扰的自卫团,而他自接手首领之位时也一直努力将家族重整回最原本单纯的模样。但现在,世界在动摇,整个家族面临危机,流血牺牲什么的在所难免,身为首领,他明明已经习惯了明明应该是懂得的……
可是对方是言啊!……一想到那个名字,他那已经花费了莫大勇气下的决心瞬间又不可抑制地动摇了起来。
他如困兽般一脸挣扎地闭紧眼,额头重重地撞上相扣的手指上。沉默三秒后,他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出会议室。
急促的脚步声在离办公室门几米远处放慢了下来。沢田纲吉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旋开门。“言。”他轻声唤道,不意外地看到办公桌前一个棕发的脑袋在他出声前便抬了起来。
“纲,你回来了。”对方连忙放下笔走过去习惯性地拥吻了一下。
“嗯,我回来了。”他低声应着,努力了几次仍没有勇气抬起头直面对方的眼睛。
“有什么事就说吧。”言扶着他的身体,耐心着等着他的回答。
“言,关于指环……”他翕合了几下唇瓣,终于还是将话勉强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们……我们可能要销毁……”
他知道对方从战争伊始就在持续战斗着,所以关于白兰抢夺指环的情报也一定早已悉知于心。这个结论他虽不曾提过,但也许,对方比他更早地预料到了这一点。
“嗯。”不出所料地,言没有一丝迟疑便同意了他的决定。然而,仿佛是燃烧了很久的引信终于走到了终点,那个字如同最后一点火星点爆了郁积在心里许久许久的情绪,炸得整个胸腔都是刺痛。不甘心不舍得懊悔绝望自责……各种情绪缠死在一起直冲入喉咙搅出一腔哭音:“言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呢!销毁指环代表着什么你明明比我还清楚!你可是会消失的啊!!会消失的啊!!而且……而且还是由我……”
而且还是由我亲手判你死刑……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哽咽声里没了声音。言只是有些心疼地淡淡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温柔地抱好他慢慢抚着他的背。“没关系的,”他听见那熟悉的低音在耳边轻轻浅浅地响起,“纲,没关系的。”
“可是……”他的嘴唇颤抖着,贴着被自己的眼泪浸湿的温热衬衫,微弱的声音沉在对方的怀抱里消失了踪迹。
那时,在冰冷的海水里,言温柔而坚定的话语犹如撕破黑暗的阳光将他从沉重的罪恶感里拯救出来。
“你的罪,彭格列的罪,所有的罪恶都由我来承担。”
“有我在,别逃。”
所以,他不再逃。
一起身染血腥,一起背负罪恶,和温柔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一起,微笑着勇敢地走下去。这是当时他在心里下的最重要的决定。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真的没关系的。你做的,就不会有错。”言安抚着他,淡淡的轻语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不安,“只是,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你只能……自己多加照顾自己了……”
他咬住唇努力不哭出声,用力地点了点头。搂住背的手指使劲抓住对方的背,颤抖地久久不愿放手。
午后暖暖的阳光洒落进宁静的办公室里,在一片模糊的氤氲中延伸出两个相即相合的影子。
那天晚上,沢田纲吉宣布了销毁彭格列指环的决定。由于言的生命源头死气之炎与彭格列大空指环相联系,为了不因指环的突然销毁而让他身受痛苦,家族决定先对言进行安乐死。收到通知时,言淡淡地应了声,坦然地接受了。在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星期里,他继续战斗、批改文件、派接任务、开会商讨对策,一如既往,仿佛那个死限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这样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三天,由于意大利的沦陷局势突然急转直下,销毁彭格列指环的日子被迫提前。沢田纲吉匆匆赶到办公室,用赶路的时间积蓄起的微弱勇气像往常一样转动门把。意外的,门把旋转到一半,停住了。“言?”超直感在脑海里警钟大响,落入深渊般的极度不安在内心里飞速扩散开来。“言,言?”他急促地呼唤着,用力敲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放大,显得有些喧嚣刺耳。
漫长难耐的十几秒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沉默里磨过,沢田纲吉心急地准备破门而入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纲。”
“言!言你怎么了?怎么锁门了?”他着急地拍打着门,大声问道。
“我想一个人先安静地把自己那堆文件处理完。”声音一步步放大,在穿透门板时那些微的模糊中愈来愈清晰,而后停在了门后,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
“言……你……知道了?”
“嗯。”
“那你开门。”
意外地,又是一阵沉默。沢田纲吉内心里的不安一直在蠢蠢欲动,仿佛在叫嚣什么不安分的预感。
“言?言?怎么了?怎么不开门?”
沉默。
沉默。
“纲。”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停下敲门的手,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待会儿你不要自己进来,交给狱寺君他们就好,我已经发了短信让他们过来处理。”像平常一起商讨事务般的语气,平静而淡定。
但这样的话在他心里却是极度危险的信号,“言……言你说什么处理……”
“对不起,本来打算在你来之前就解决完的。”
“言等等……你在说什么……”
“纲,能因你而存在,并能以这样一副身躯在你的世界里生活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真的是,很谢谢你。”平静的语气像湖面般泛起浅浅的温柔涟漪,淡淡的忧伤浮现其中,有些怅然,“对不起,纲,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离开的模样,所以才任性地想自我解决……但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这么的不是时候……”
“言!言等等!不要!不要!!”
“狱寺君他们也该到了,我也该走了。纲,听好,别进来,别看,拜托了。”
“言不要!!不要!!!”
“纲,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言————————————!!!!!!!”
一声枪响,沉默落定。
世上最短的咒语,是某个人的名字。
而后,十年咒语。
终成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