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颗红豆》下加一线

31、第三十一章 再见亦是朋友

　　特护病房里安静极了，正是午休时间，十六层上的病房区静谧得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声响。陆虞凭的病房在走廊的拐角，平日里，江苑总要回去休息一下，于是这个时候，屋子里没有人。
　　陈甘霖拎着水果篮进来的时候，陆虞凭睡着了，他声音很轻，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了，一转过身，才发现床边还伏着一个人，一头瀑布一样的浅棕色长头发，身材依旧单薄而娇小，总是让人有忍不住要拥在怀里的冲动。
　　房间里有淡淡的香气，是雏菊香，久久萦绕，散都散不掉。陈甘霖对这个味道有一点过敏，刚结婚的时候，他就很排斥香水味，总是觉得呛鼻，然后就会不自觉地去揉鼻子。但江小琼却一直有擦香水的习惯，Marc Jacobs 的小雏菊香水，她用惯了一个牌子，之后便从来没有换过。因为香水的事情，江小琼还跟陈甘霖起过争执。其实，他们自从结婚以来，就很少有过争吵，婚姻生活虽然最开始并不是你情我愿，但却能够保持心如止水的风度。他们是上流社会的模范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众人拍手称道的一对，一个阆苑仙葩，一个美玉无瑕。被多少人仰慕，被多少人嫉妒。
　　然而，有些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现在回过来想，真正对不住的人，还是陈甘霖。他对她有多冷淡，多客气，多生疏，没有人比他自己更加清楚。新婚之夜，他压根就没有回去，关掉手机，失踪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还是陆家人把他找了回来。陆虞凭大发雷霆，拿了鞭子旁人的话一点都听不进，就是狠狠得抽，要不是江小琼拼死护着他，这会儿怕是没有陈甘霖这个人了。然而即便是这样，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放弃了迄今为止深深爱着的女孩，那个时候的陈甘霖，他的生活，他的人生已然全部荒废，行尸走肉都不为过。陆虞凭是见惯世面的人，陈甘霖在想什么，女儿的生活过得好不好，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始终都是清清楚楚。自那之后，他对着这对小夫妻甚少发脾气，许是对那天晚上的事情过意不去，他把陈甘霖带进环羽，一手栽培，陈甘霖是聪明人，消沉之后，便重新奋起，他成长的很快，并且成为陆虞凭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的帮手。
　　在外人看来，陈甘霖的生活简直是顺风顺水，漂亮的妻子，婚姻美满，有老丈人一手扶持，能力在业界翘楚。可每每夜深人静，他却辗转难眠，整夜整夜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客厅看陈旧的黑白片子，或者在露台的躺椅上抽闷烟。
　　陈甘霖看着江小琼的背影，有些出神，她却扭着身子醒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听到的是吃惊的声音。
　　陈甘霖习惯性地抹着鼻子，笑了笑，“过来看看爸，听说身体不好，前些阵子在忙公司里的事情，所以没抽出空来，这两天有时间，于是就过来看看。”
　　江小琼注视了陈甘霖几秒，西服妥帖，头发短显得人很精神，没有戴眼镜所以面庞更显得丰神俊朗。他抹鼻子的习惯总是改不掉，过去他们之间客气得就像陌生人，对方的缺点，彼此都能忍，但独独这个，两人谁都不愿意让步，只要因此而产生了争吵，陈甘霖便总是跑到客房去睡，时间一长，江小琼在家里就很少用香水，但她不是一个愿意妥协的人，所以之间的矛盾还是源源不断。
　　“谢谢你能过来，我爸看到你肯定很高兴。”江小琼看着病床上还沉沉睡着的陆虞凭，淡淡地说。
　　陈甘霖拖了张椅子，坐到她身旁，“爸平时对我不薄，我们离婚的事情，本来就刺激了他，如今我又离开公司，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说到底，还是我不好。”
　　“你别那样说，这些事情，很久之前就能预见得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徒劳。当时是我太任性，走错一步，之后步步错，错无可错，错到无可救药，今天这样是我一手造成的。而且，我还害了你，陈甘霖，我对不起的人很多很多。”江小琼说这些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语气清淡。
　　陈甘霖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下去，病房里安静得都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陈甘霖坐了一会儿，抬手看看腕表，准备起身离开。
　　“我……公司里还有事情，没事的话，就先走了。”他刚站起身，江小琼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陈甘霖回过头看她，
　　“舒驰”那是他的字，平日里，只有江小琼会这么叫他，陈甘霖挑眉看她，等着继续下去。
　　“我今天碰见胤子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陈甘霖的神色便微微起了变化，自从元宵节那天，陆虞坡坦白了他跟徐胤的关系之后，陈甘霖有好一段时间不愿去处理这个块问题。一方面，公司刚刚起步，有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亲力亲为，甘霖置业虽然是新公司，但因为其前身是御呈房产，所以公司虽然只是刚刚上市，但市场竞争力依然不容小觑。甘霖的市场扩张很快就引起了另外一家房产巨头公司，永晔地产的注意，最近两家公司经常产生利益冲突，矛盾也日渐加深。陈甘霖这几日一直在为阳生市郊的那块地忙来忙去，一时真的脱不开时间去处理儿女情长。另一方面，他跟徐胤的关系依旧没有半点好转，徐胤还是像过去那样，一味地排斥，开始陈甘霖觉得这并非不是一件好事，她对他排斥，恰恰证明她还在乎，她还念念不忘，这正恰中他的下怀。所以他紧追不放，他离了婚，他离开环羽，他辗转来到净穗，他又跟着她回到阳生，他走了很远的路来见她，陈甘霖放弃了那么多，但却始终拉不回徐胤的心。
　　很多时候，陈甘霖其实并没有外表看来的那么自信，生意上，他能精明地像个猎人，可以面无表情地用枪抵着猎物的脑袋，扣动扳机，从不犹豫，动作利落。可是，在徐胤面前，他不得不比以前更加小心，更加用心。因为他曾经伤害过她，所以他在想法设法的弥补。他要他们重新开始，至于过去，只字不提。
　　“胤子现在跟陆虞坡在一起。”江小琼继续说道。
　　“这个我知道，在净穗的时候，我就知道。”陈甘霖坐下来，拨弄着手里的车钥匙，口气淡然，一切了如指掌。
　　江小琼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神色稍稍放松，开口却依旧有些犹豫，“我叔叔到底怎样的人，也许没有人会比我更加清楚，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
　　“你……想说什么？”陈甘霖眯着眼睛，语调放缓。
　　“陆虞坡其实是个心肠很硬的人，虽然平时总是春风和煦的样子，但真实的想法总是藏得很深，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却很难猜得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陈甘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所以，我担心胤子会被他利用。毕竟，你跟我离婚的事情，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爸爸因为这件事情中风进了医院，而你又在这个时候离开环羽。现在，环羽都是陆虞坡一手操持，我怕，他会针对你……”江小琼的话只说到一半，她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去说清楚心里的想法。
　　那仿佛只是出自女人的第六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的觉得不安。江小琼在陆虞坡回来之后不久，便得知两个人交往的消息。那个时候，不是不吃惊。因为过去的三十多年，陆虞坡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带过一个姑娘回到阳生这块土地上来，他不愿意谈恋爱，在学生时代，便属于那种，可以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却没有一个人能走得进他内心的人。表面喧嚣，实质冷淡。爱慕的女生也有很多，可每次都能把这些花痴发展成为小姊妹，即便最后会有几个铁了心要爱爱爱不完，他也总能笑着把“没有办法，我是真的不喜欢你。”这样的话说的再自然不过。
　　陈甘霖并不了解陆虞坡，他们接触的时间很少，每次都只是打个照面，即便上次去净穗做项目，陆虞坡也不过跟他见了一次面，之后便全权交给两个副管。
　　“琼琼，谢谢你。”陈甘霖看着江小琼，语气温柔，“我一直以为，你会恨我，因为过去五年……我并没给你那些你想要的。我……没有给你幸福，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不是没有责任。”
　　江小琼却摇摇头，“我知道你的苦衷，没有爱情的婚姻都是扯淡，过去是我的无理取闹，舒驰，我不要你很多，因为自始至终，我欠你的，还都还不清。所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不管对方是我的叔叔，还是别的谁谁谁。”她诚挚地看他，那眼神百转千回，总有种令人说不出的莫名的伤感。
　　陈甘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仿佛有很多话，却一时语塞，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凝视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醒悟，连忙把手缩了回来。他们共同生活了五年，肌肤之亲却少之又少，因为彼此的冷淡，疏离，毕恭毕敬，即便是最后的离婚，都平静得仿佛理所当然。
　　他们这样开诚布公地谈，真正算起来，或许这还是第一次，凝视着的江小琼的眼里是淡淡的温柔，有些话，欲说还休。
　　“我……差不多该走了。”陈甘霖回过神来，又站起身，这一次，江小琼再没有拦他。只说一句，“路上小心。”
　　浅淡的四个字，却让陈甘霖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触。

作者有话说

　　广寒宫公猪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