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事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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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满，笔借我用一下。”
坐在前面同组的AMY转过身冲丁满甜甜一笑，不等他同意，抓起他桌上的笔。
丁满“哦”了一声。
几分钟后，AMY回头，把笔放回他桌面。
新做的指甲红艳艳的，闪闪发亮。
“谢啦！”
丁满头也不抬，只嘴里懒懒哼一下表示知道了。
AMY看他一眼，转过身去。
下午的时候，AMY再度回头。“丁满，笔——”
话没说完，丁满已经把笔递了过去。“给你了。”
AMY停住话头，看看他，接过笔，笑说：“哦，那谢了。”
笑容有点不自然。
丁满忙着做表格，完全没留意。
自从这姑娘新调来他们部门，又不巧坐在他前面，三天两头问他借这借那，借支笔，借张便签，借把尺子，都是小东西，举手之劳的事，丁满也不好拒绝，但次数多了，真挺烦的。
年轻姑娘好像都有这毛病，明明自己有，就喜欢用别人的。另一方面可能还以为问你借是看得起你。换个人或者会觉得这是种情趣，即使烦也忍了，但丁满这人表面温和，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
说起来，也是有缘故的。
丁满九岁那年，父亲去了趟香港，给他带了一盒水果橡皮。
这可不是一般的水果橡皮，颜色特别透亮，果味纯正浓郁，光看着就叫人眼馋，想一口吞了。
擦的时候也很干净，不会出来很多脏不拉叽的小黑泥。丁满爱不释手。
一盒橡皮有三块，橘子、草莓、青苹果。
丁满只带一块橘子的去教室显摆。
摆在笔盒里，偶尔拿出来闻闻，却并不舍得用。
不过有旁的同学会问他借来用。丁满本来是不肯的，但是因为奚悦也在这些人里面，只好肯了。
奚悦坐在丁满右前方的位置，一个学期换四次座位，只有一次能换成这样。
丁满很庆幸父亲正好在这时候给他带了橡皮。要不然以奚悦的脾气，怎么也不可能爬山涉水地来找他借。
没有水果橡皮前，丁满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而奚悦则一直是明星。
功课好，家世好，摸样好，性格——不怎么好。
丁满对奚悦的仰慕比学龄更长久。两人其实住一个大院，只是奚悦在里层专家楼，丁满在外面普通员工楼。虽然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但奚悦跟丁满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里面还包括：“橡皮借我用一下。”
奚悦用完橡皮会放回丁满桌上，然后下回再借。
每次他转身把橡皮一扔，丁满总是小心翼翼地抓起，凑到鼻子下面闻。
真甜啊。
过了几天，橡皮慢慢变小了，同学对它的新鲜劲也过去了，又有更时髦的玩意出现，只有奚悦还管丁满借橡皮。
丁满想了很久，在下一次奚悦借橡皮的时候，横过去一个手，掌心里是被握得汗津津暖呼呼的一坨。
“奚悦，这个给你。”丁满献宝一样捧出珍藏的草莓味橡皮。
奚悦看着他的手发了一会呆。
最后伸手抓过，一撇嘴，把橡皮扔得远远的。
橡皮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脏了，但没有碎。
橡皮是不会碎的，丁满的心碎了。
不是伤心宝贝橡皮沾了泥巴，呜呜呜呜呜，奚悦果然是不屑跟他交朋友。
丁满和奚悦没上同一个初中，高中本来也不该一起，但高三上半学期奚悦突然插到他们班，据说是在实验中学犯了校规，闹得太厉害，只能调回子弟学校避风头。
奚悦被安排坐在丁满右前方。
看着他挺拔了许多的背脊，更立体的侧面，丁满觉得像做梦一样。
奚悦很快成为班里男生的行为领袖和女生的精神领袖，虽然他的骄傲和刻薄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同学们就跟瞎了一样。丁满愤愤不平地想，这人真德行，好歹认识那么久了，还管自己借过橡皮的，再见面也不说打个招呼。或者，不打招呼只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了。
丁满想着想着，心里就黯了下去。
“奚悦，你忘了签名！”说话的人是奚悦的同桌。
马屁精。丁满在自己的调查问卷上画猪头。画第一个鼻孔的时候，手里的笔被人抽走了。
抬头，见奚悦半侧着身体，拿着他的笔在问卷上唰唰写了两个大字，然后头也不带回地把笔往他桌上一放。“喏，还你。”
丁满还在发呆，奚悦已经被人拉着走了。
丁满拿起笔，替画了一半的猪头点上第二个鼻孔。
昂昂昂。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
这以后奚悦三不五时会回头抽过他的笔用。一般情况下他什么都不说，有时候心情好了也会提一句：“喂，笔借来用用。”
丁满在心里腹诽他没礼貌，借人东西也不叫名字，也不正眼看人。
但其实每次奚悦的头发梢稍微动一下，他都以为奚悦要回头借笔了，总会无端心里一跳。
等奚悦真跟他说话时，他自己先只盯着桌子看。
“笔用一下。”
“奚悦，你怎么老拿人丁满的笔啊？”
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一点。
奚悦没预备有人这么问，呆了片刻，余光扫到霍然抬头凝望着自己的丁满，随意地说：“这笔好写。”
原来是这样。
丁满看着在桌上打转的笔。这笔是父亲去日本出差时买的，写起来的确挺顺溜。
父亲带了一盒，有六枝，这是他用的第四支了。
丁满第二天就带了一支新笔回教室，替换下旧的那一支。
又把旧的收起来。
这天奚悦还笔的时候，丁满装着轻描淡写地说：“这支笔送你了，不用问我借了。”
奚悦听完眼锋一转，死盯着丁满。
丁满被他看出一身冷汗，心里惶惑莫名，表面上却还是镇定。
然后奚悦冷笑一声，把笔远远扔了出去。
丁满一颗心直沉到底，低头趴在桌上，两个胳膊挡住脸。
为什么！！！
他这次明明已经给得很随意，明明表现得像对一个普通同学一样。
那只是一支旧笔啊，混蛋奚悦！又不是新的。同学问你借笔，你随口说送他了，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又扔了！我没别的想法啊，我只想坐在你后面，哪怕一学期只有几周都可以。
丁满想不通，奚悦怎么会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好像，又是愤怒，又是绝望，该生气难过的难道不是他吗？
之后奚悦不再理他，丁满也不想再招惹他。高三下半学期，奚悦又突然消失了，正如他突然的来。丁满终于松了口气。
大家都说奚悦的老子本事真大，事情稍一平息，又把他搞去另一所名校。啧啧啧，果然奚悦这种人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丁满想，的确是不一样，那根本是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丁满后来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学校，念了个普通的专业，出来找了份普通的工作。
每天的日子都很普通。丁满吸口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普通也未必不好。
公司的咖啡室有个小隔间，正对着窗户，中午吃完饭丁满总会躲这里抽两根。
正发呆呢，听到外间有响动，有同事进来泡咖啡。
“诶，过几天就是光棍节，你怎么过啊？”
听声音，好像是公司里最八卦的财务阿亚。
“我打算买个冰棍，帮它脱光，然后吃了。”
这一个更熟，是跟他同组的AMY。
丁满想这下清静不了了，端起杯子往外走。
才跨了一步，又听到阿亚笑完后压低了声音问：“喂，你不是喜欢那谁么？还没跟他说呢？”
丁满脚一顿。麻烦了，两位小姐一准以为屋里没人，突然说起这种私密话题，这下倒不方便出去了。叹口气，悄悄站回原处。
“光我喜欢有什么用，也得人家喜欢我啊。”AMY懒洋洋地回一句。
“你不问问怎么知道？去问问，去问去问。”女同志对拉皮条的爱好大概是天生的，阿亚越说越兴奋，“说不定光棍节前就双双脱光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也是公司的福利。”
公司的福利？丁满虽然无意偷听，奈何每一句都那么清楚。
看来那个暗恋对象也是同事。丁满弹了弹烟灰。
“不用问了，”AMY苦笑，”其实，我试探过他了。”
“哎呦，怎么说？”
“我没事时老问他借笔借东西。”
丁满心跳了一下。
“这算什么试探？”
“你不懂，如果他对我有意思，自然会配合我。”
“怎么配合啊？”
“这有借有还，一来二去的，就多了很多说话机会啊。”AMY的口气有些幽怨，“不过他总是很冷淡，有时都不看我一眼，也从不趁机跟我聊些别的话题。”
“或者他脸皮薄呢，他那个人对谁不是这样，你别这么轻易放弃啊！”阿亚很热心地开脱。
“别提了，”AMY叹口气，“我今天又问他借笔，他干脆直接把笔送我了。”
“嘶……”阿亚倒抽了一口冷气，“真够绝的。”
“可不是，”AMY无奈地说，“人家都这么直白了，换了谁好意思继续呢？”
阿亚紧着安慰了几句，AMY突然说：“哎呦，快两点了，走吧，我还要赶报告呢。”
“年底就是忙，对了，你总结写没？”
两人抱怨着最近活多而琐碎，声音渐远。
一墙之隔的小间里，丁满傻傻站在窗口，两指间的烟很久没动过，烧出长长一条烟灰，终于支撑不住，掉进窗台上的咖啡杯里，“扑哧”一声，那点火星湮灭在浓黑的液体里，再也不复燃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事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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