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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故事015·廿① ...
(二十)
天行十二年十一月,数日后就是冬至,东方不过微白,上京城西华门外十里长街,已是人头济济。
冬至是个大节,除了过岁,民间最重。无论富贵贫者,那日都会易新衣,祀先祖,贺往来。
但街上众人聚集却非庆祝年节,而是为一览本朝第一才子将军的风采。
这一日,正是大兴国皇帝白马行送破虏将军王简出征。
百官簇拥下,御辇上的燕鸣帝高诵铭志檄文,为将兵壮行。
数十名着红衣的巡官开路,其后跟着皂衣褐裤的府衙官兵,再来是衣甲峥嵘的一千京畿卫,手里长枪竞锋、明刀霍霍,前五百名步行,后五百名骑马,自西华门逶迤而出。
最后是一匹玉首乌蹄的白马,马上人通身银甲,盔顶丝白璎珞翩然摇曳,在初生的旭光里,如流雪回风,正是新封的破虏将军。
围观百姓看到之前的官兵阵容已觉震撼,待看到将军本人,更是神为之夺。
王子斋向以文闻世,着戎装时却别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清流英气。
虽熙来攘往,众人并不喧哗,静静地一路目送他至北城门。
城门外候着早已结束整齐的其余四千京畿卫,只等主将到位,即可北上直抵金门。
王简手里缰绳松挽,马行徐徐,面容恬淡,目不斜视,似不曾被万人瞩目。
行到城门口,忽的驻马掉头回盼。
少年倾国,西望销魂。
一顾满城皆醉。
此时北城门左近的某栋酒楼里,二层临街的厢房窗子大敞着,有人靠窗棂哼了一声,悻悻道:“这王子斋自诩清高,其实最爱出风头。”
两步之远的白十七,闻言瞄了一眼对面说话这人。
玄狐披肩不见半点杂色,衬得面盈岫玉,额际鬓带上缀一颗鸽蛋大血也似红宝石,紫色锦袍外罩灰色烟纱,这打扮,还真不是一般朴素。
那人睨着整条街悠然出神的人群,撇嘴道:“倒不知这上京城里,尚有如许多闲民,不事生产,无聊至此。”
听到这句,白十七终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爷哦,又是谁天还没亮,就叫人定下整条街视野最好的这一间厢房?
这口唾沫吞得甚是小心。虽则自王简封将后,主子的心情就一直很好,简直好得异常,对谁都和颜悦色,在府里还跟水灵有说有笑,但他的脾气一贯莫测,尤其涉及某些人时,还是不要造次为妙。
白十七想着,看向城门前翘首马上的王将军。
却见王简头一偏,转向城墙上某处不动了。
循视线望去,那城墙头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人,青衫猎猎,晨风中鼓荡不休。
那人与王简视线相交后,依稀一笑,继而举高右臂,将手中酒鼎一比,送到嘴边饮尽。
王简目不转睛看了,俯首吩咐身边的一个随侍,那人即递上一个羊皮酒袋。
王简接过,也冲那人举臂,仰头猛喝了一口,又将剩余酒浆洒在地上。
待酒尽,将羊皮袋子远远抛向人群,飒然一笑,掉转马头,纵跃而出。
白马昂首嘶鸣,四蹄踏云,载着马上银色战将,在众护卫的助威呐喊中,风驰电掣般前去。
很多年之后,上京城的百姓仍津津乐道于这一场景。
旭日东升,染黄了半边青苔斑驳的古旧城墙,那白衣银甲的年轻将军,城门下啖酒一笑,如莲开月绽,纵马飞跃,英姿清辉,从此关山万里,长风萧萧,人卷黄沙茫茫。
不稍远酒楼上,同看到这一幕的白马川,却眯起双眼,敛了表情。
“白十七,可看到城头那人是谁?”
白十七道:“禀侯爷,离太远了,小人看不甚清。”
白马川冷冷道:“哦,你瞎了么,再仔细瞧瞧。”
白十七额角有汗无声落下,瞪一眼墙头远眺的人影。
须臾,道:“这回看着,倒依稀仿佛约莫有几分像京兆尹谢大人。”
白马川眼眯成一勾新月,笑了。“十七,你这官腔打得益发精进了。”
白十七哪敢搭腔,垂头立了好一会儿,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白马川方道:“走吧,今儿天气不错,陪你家侯爷四处逛逛。”
白马川于是就顺着城墙慢悠悠踱步,白十七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完半截西城墙,到一处拐角,小侯爷不动了。
这里靠着护城河,还可以望见城外的灵山。
半角苍山,半弯绿水,景致着实不错。
白马川徘徊赏玩,流连不去。
白十七不懂赏景,却记得这拐角再过两个路口,就是钦赐京兆尹府。
若是京兆尹大人回家,必定会经过此处。
果然没一会儿,街角转出来一个人来,青衫明举,身影颀长,正是谢尹。
白马川身子一定,不由往前踱了一步。
谢尹这时也看到前方路中央那人,偏头负手立着,似笑非笑望来。
微微一怔,道:“小侯爷,真巧啊。”
白十七心道:真巧啊,一个翻身轻纵上了屋顶,想想又退开少许。
谢尹这一声侯爷其实见外,问候也显敷衍,但白马川心情甚佳,并不在意,反笑嘻嘻地迎上去道:“这不是谢大人么?许久不见,怎么看着清减了不少?”
谢尹不答,定定看他。
白马川又近前一步,笑道:“莫不是因为好好的驸马爷叫人抢了?倒让王子斋捡了现成便宜。”
巳时中刻,日头已高。
金色霞光笼着裹在锦衣玄狐里的隽秀笑靥,那周身的洋洋得意和满满欢喜,像一泓堵不住的暖泉,汩汩冒出,层层浸润。
谢尹从城头一路往回,本有满腹送别友人唏嘘边关的苍茫肃杀,这刹那被驱个精光,眼前只有这一个,笑得眼殇唇软的精致人,心里一动,已然抓起他一个手。
“是啊,我的驸马叫人抢了,”他嘴角含笑,将人拽近一步,手指在衣袖底下交缠差互,声音也变得轻佻,“阿北,你该赔我。”
白马川手被他紧紧攥着,欲斥不能,忍俊不禁道:“哦,要我怎么赔你?”
谢尹忽的凑到他耳边。“不如,你也让我占点便宜?”
数丈外屋顶上的白十七,无奈地捂住了耳朵。
功夫学太好,有时也是一种折磨。
白日当街,两人虽都有心厮磨,到底按捺下来,不过交颈相顾。
说的几句,白马川便急着进宫去。
昨日德卿特意吩咐,叫他帮忙劝劝白马青,小丫头因为许了驸马的事,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一进昭明殿,德卿正踮着脚在喂西狄国送来的鹦哥儿,珍珠在一边伺候,并不见白马青。
白马川上前请安。“母后,阿青呢?”
德卿小心地将金匙里的碎谷填到张大的鸟嘴里,道:“在清波池呢。”
白马川道:“我去看看。”
正要走,被德卿叫住。
“等等。”她淡淡一眼扫来。“你这是打哪儿来,这满面春风的,头发如何又这般乱?”
白马川面上微赧,低头由珍珠帮他拢了发,笑道:“也没甚么,去送了送驸马爷。”
德卿又瞟他一眼,白马川忽觉几分不自在,挪开视线道:“我去找阿青了。”
德卿幽幽道:“你仔细着些哄,这人大了,脾气也都古怪了。”
白马川一脚已跨到门槛,听这话里有话,不由停住,回头看德卿。
这些日子着实心烦,有许久不曾认真看过她。
原来太后总是云淡风轻的笑里,已显出几分疲倦,而嘴角竟有一丝细纹。
心头一涩,唤道:“母后——”
德卿却已转身喂鸟,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白马川再看一眼,出门去了。
在清波池外转了整圈,也不见人,想了想,走去池子边的假山。
这假山甚巨,两边相通,小时候他与白马青捉迷藏,那一个总喜欢躲在里面。
顺着洞进去,没走几步,果然看到另一端蹲着一个身影。
白马川无声笑笑,顺手采了一株长草,去撩她耳朵。
那人也不回头,只是侧身躲了一下,闷闷道声“小哥。”
白马川一挑眉,这心事还不小。
若是以前他这般作弄,白马青早跳起来追着他打,哪会这般安分。
走到她身侧坐下。“干嘛独个坐这里发呆?”
白马青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怏怏地问:“小哥,我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白马川道:“可不是。”见她小脸黯然,伸手捏一把,又道:“不过这天下只有我可以嫌你烦,旁人谁敢?”
白马青瘪瘪嘴。“不烦你们催我嫁人。”
白马川乐了。“哎呦,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
白马青嘴扁得更高。“我就不想嫁。”
白马川逗她。“为什么不想嫁?你那驸马可是大兴第一才子,人你也见过,就比我差一些,也算一等一的风采了,知道这京城里多少女人恨你?”
白马青哼了一声。“恨我做什么,他好他的,我又不喜欢。”
白马川不妨她这么说,一愣。
白马青道:“你们就是嫌我烦了,所以急着把我嫁出去。”
白马川听这话天真,不由敛了笑。
“阿青,你今年十七了。旁人这个岁数,早嫁了人。因母后疼你,才让你多逍遥些日子。”说到这里,顿一顿,把手放在白马青头上。“你想想你二姐,想想你那些姑母,古来公主多远嫁,若去了属国,吃穿用度不说,你的驸马可能一年只洗一次澡,浑身黑毛,而故国亲人从此不得相见——”
感到白马青身子轻颤,白马川放柔了声音。“你能留在母后和我身边,嫁的又是个才子美人,还不知足么?”
白马青低了头环住他腰。
“小哥,为什么我一定要嫁人?我只想跟你同母后过一辈子。”
白马川斥道:“说什么蠢话,便是我跟母后,也不能总在一起。”
白马青胸口起伏,一把推开他。“你跟皇兄一样的!”
瞪着白马川,眼泪唰得掉落。
“皇兄小时候那么疼我,说翻脸就翻了!”
白马川眉尖紧蹙。“你去找皇兄了?”
白马青看他脸色,突觉陌生,这一刻,面前人仿佛不是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小哥。
颤声道:“阿北,你也要翻脸么?”
白马川眼里异光闪过,缓了面色,伸手将她圈紧。“不会,我不会。”
白马青这才放下心来,将脑袋靠在他胸口。
“小哥,你知道么,我听书房的小邓子说,皇兄原本要把我许给光禄寺卿。”
白马川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你是说,谢双桥?”
白马青道:“嗯,就是那人。”哼了一声又道,“小邓子他们还说,因为这人不乐意,被皇兄罚跪在书房外,淋了大半日的雨,差些就起不来。”
白马川身子一震,片刻,迟疑道:“阿青喜欢他么?”
白马青摇头。“我不喜欢他,但是我想,也没人真心喜欢我。”
白马川道:“胡说,你有母后和我。以后,你的夫君也会疼你。”
白马青道:“算了吧,小哥,他们只是想娶个公主罢了。”
白马川缓缓道:“但你就是公主。阿青,别忘了你是个公主。”
白马青抬头,这一瞬的白马川让她想到了白马行,因为她说不想嫁人而冷冷斥责胡闹,面容眼色一样苍淡,扶着自己的手也是冰凉,惟一不同的是,他把她搂得很紧。
白马川看着她问:“阿青,你有喜欢的人么?”
白马青想起德卿也问过她一样的问题。
那时候很诡异的,她脑子里居然真的想到一个人。这人本来无足轻重。那日跟阿北游湖,一直围着她转。这人很聒噪,言谈俗气,长得一点不好看,还有些蠢兮兮的,但他又很有趣坦白,跟其他人不大一样。那个下午,白马青过得甚是快活,现在想来,简直是最快活。
只是那些日子和那个人,都如昙花一现,不复重来。
她垂下眼睑,道:“阿北,我就喜欢你。”
白马川笑。“又说傻话。好了,过两日就是冬至,等我抽空,偷带你去东便门外吃菜饺子。”
白马青回抱住他,嘴里应好,心里渐渐凉了。
——————
因解了当前最大的烦恼,又走了个最碍眼的人,白马川心情畅快,连带着耐性也好了,连着陪了白马青好些日子,变着法儿哄她高兴,只等过完冬至,再去找谢尹。
结果冬至休沐后,翌日,多日未朝的吏部尚书安贞侯难得列席,听到的头一桩禀事,就是弹劾京兆尹的奏请。
言工部尚书邵林甫的小舅子在京仗势横行、欺男霸女,逼死了两条人命,但京兆尹罔顾为官父母心,知情不办,纵恶行凶,理当严惩。
要说京兆尹这个位置,这种案子,几日里总能碰上一个。
办,或是不办,怎么办,轻了重了,都须斟酌,都是学问。
整个上京都知道,邵林甫这人出了名的怕老婆,连带着小舅子也很嚣张。欺男霸女是有的,逼死人命也可能,但这事其实过了些时日,里面还有旁的隐情,对方又收了钱,只认是自己病死的。谢尹也不能怎么办。
近日邵夫人忽然被查有奸,邵林甫大怒休妻,又连娶了两房美妾,小舅子的气焰自然一落千丈。
这种微妙的时节,先前那人却反了口供,还写成这样的折子呈上堂来,实在耐人寻味。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皇帝表态。
却见白马行一手支在椅上,一手指节轻敲椅把上的龙头,轻描淡写道:“邵林甫虽管教不当,但如今既已休妻,那行凶人已与你无关,且罚三月俸禄。”
邵林甫擦擦汗,忙磕头跪谢皇帝宽仁英明。
这判得有些轻,诸官也并不在意,明眼人都知今天这戏的主角不是邵林甫。
果然白马行的目光扫到静立一旁的谢尹身上,接着道:“至于京兆尹么,治理不当,御下不严,就革去当职,改到涿州做个令尹吧。状元郎一身才学,可要好好思量下如何为民为社稷才是。”
此话一出,众人心下雪亮,皇帝这是找茬来了。这样的错处随便可寻,不晓得谢状元又怎么惹了圣怒。前几日还宠得不可一世,转眼就发配出京。当真天威难测。
再看那跪下领旨谢恩的人,倒是坦然受之,心中都有几分佩服。
荣宠不惊,岂是寻常?便只是装个姿态,也要功力。
这年轻人起起伏伏,绝非只靠运气。
谢尹的坦然倒不是装的。
他清楚这是白马行跟他算拒娶公主的账。谢尹从不曾以为,当时那一跪,能消了白马行的气。以皇帝的性子,势必要给他些厉害。
若非自己还颇有些用处,从此折戟沉沙也不是不可能。
像如今这般,贬去涿州去令尹,官职不过降了半级,而且涿州虽然地偏,离上京却是不远,一切足可转圜。故此这几个谢恩的头,磕得心平气和。
官职削去,御赐的府邸自然也要交还。
当晚回府后,谢尹即召集宅里有头有脸的几个管事,把情况一说,小的遣散了,大的各归各路。
这些人多半是白马行所赐,如今他净身出府,倒也不会别有所求。至于如何安置,更无须他操心,谢尹乐得轻松。
收拾完行李,不过是一包衣物,几箱子书,他就舒舒服服睡了个大觉。
第二日晨起开门,却见门口站了个人。
摘了钗环,穿着素衣,手里也抱着个包裹,不由一怔。
“秋云?”
那姑娘悠悠笑了。“大人莫非忘记,秋云如今也姓谢么?”
“大人去到哪里,秋云自然要跟到哪里。”
谢尹黑眸闪闪,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微弯道:“你不怕跟着你家大人吃苦,便来吧。 ”
① 温馨提示:两个主角还将纠结并会一直纠结到完结,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不过为平民愤,下章可能小甜蜜,如果小白短路,会H吧。【小白乙:我们一直在短路。】
② 温馨再提示:大家不要催,其实小白比你们更想完结。这文预估【真的是预估!】还有8章左右完结,之后可能还有1-2个小番外。性急的妹子请完结之后再来看,以免两头上火。【小白乙:有人死来死去死不了,你是写来写去写不完。
③ 另,谢谢休闲时光和hangqiong520的地雷,谢谢妹子们对小白龟速更新的忍耐和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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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故事015·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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