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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事015·十③ ...

  •   (十二)

      房征是山西大同府人,家中兄弟两个,兄长常年在外做生意,房征与其嫂朝夕相处,竟而有私。不久传来噩耗,言兄长客死异乡,房征便叫寡嫂变卖薄产供他上京求取功名,说待日后飞黄腾达即来接她共享荣华。寡嫂应了。

      其后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红颜弹指,光阴似箭,房征再未回乡。直至官封尚书,家中妻妾成群,直至那日李思敏拿了他留给寡嫂的金钗找上门来,房征方想起这一桩古旧情-事,想起那个早被他抛到脑后的女子,竟不声不响地守在原地给自己养了一个儿子。

      李思敏资质普陋,言谈庸俗,房征实是不喜,但念及这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便打算趁科考之机给他搞个功名,也好了了这一段孽缘。

      以李思敏之才,房征自不敢过于嚣张,只将他取在会试的两百名里,预备寻个远些的地界做个小县官谋生。哪曾想他居然会出现在殿试的50名里,且被皇帝钦点答问,结果露了马脚。

      李思敏一下狱,房征那点骨肉愧疚之情彻底告罄,决意弃子保车,反正儿子多了不痒,就着之前安排到刑部的方展德带口信去天牢。

      李思敏原想着老子必定会救他出去,所以一开始都老实等着,没料到会等来这样的口信:你独个咬死认了罪,你娘日后自有人照料。

      李思敏不算聪敏,但也绝非天真,这些年孤儿寡母,早看清人情冷暖,哪里肯信他会信守诺言,念及这多年此人的薄幸,一气攻心,在狱里大骂房征忘恩负义,寡德鲜耻。那狱官胡万真与房征有旧,又知他是严维熙手底红人,就送了消息出去。房征急怒之下,让他帮忙处理。胡万真听了李思敏的控诉,自然知道两人关系,虽则下手,却留了李思敏一条命,也是预备着房征跟他秋后算账。

      李思敏先前在谢尹等人面前,总称自己是阜阳县人,但那一回结伴去结绮阁,李思敏一时不慎,把姑娘叫做“大妹子”,露了山西乡音,叫谢尹留了心。谢尹来京后,听了两位主考官不少八卦,其后顺藤摸瓜,竟让他猜出个大概来。待李思敏在狱中告知家乡母亲下落,一切自是水落石出。

      板子打到二十几下,房征已无入气,行刑人视若无睹,仍一丝不苟地将剩下的板子打完。满朝文武也不是没见过用刑,但此时此地,此人此景,每一下敲山震虎,都好似打在自己身上。好容易熬完五十板,房征早成死肉一滩。白马行即宣旨将其革职抄家,满门发配,拖入天牢,秋后问斩。及后又拎出牵连官员一串,一一查办。

      罪臣伏诛,便是犒赏。

      礼部尚书郑爽,科考舞弊不查,失职在先,但断案有成在后,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

      翰林院修撰谢尹,翰林院编修王简与崔融三人,协案有功,一封吏部郎中,一封中书舍人,一封礼部郎中。

      王崔二人原都是从五品,如今一个升正四品,一个升正五品。尤其王简入的中书省,专管诏令文书拟写,与天子更近,前途不可限量。

      而谢尹原就是正五品,现封吏部郎中,也是正五品,表面算平调,但人人都知,在翰林院蛰伏,与在吏部打杂,岂可同日而语。

      这小状元惹恼安贞侯在先,得罪严御史在后,明摆着是受了排挤,一众官员唏嘘之余,都在心里给这个年轻人画了句号。

      三人齐齐跪下谢恩,面上都是欢喜,叫人看不出心思。

      种种异变纷呈,众人还不及消化,这厢白马行又笑着对白马川道:“你一向清闲够了,这回把房征拉下马,做得挺好,就是他那位置朕暂时找不到合适人选,不如你先坐着。”

      白马川回以一笑,轻飘飘一鞠躬。“臣弟遵旨。”
      就这样,在百官同时瞪得滚圆的注目礼中,花里胡哨的安贞侯,成了新任吏部尚书。

      风云过后,日子照旧。
      只吏部两位侍郎周明华和余兴,最近着实有点忙。
      盖因新上的吏部尚书,虽担了这个位置,并不耐烦多管事,但考虑到他的身份,也没人敢抱怨。

      不过说不管事,这位爷隔三岔五还是会去吏部走走,只是从不待在自己的主殿,总是满衙门乱转,偶尔揪着人问几句莫名的话。有好事的上前搭讪献殷勤,他也不大搭理,久而久之,这些人心也都淡了。

      只当这位爷把吏部当院子逛吧。
      要不然,他也不能把前任尚书几年也不曾去过的清选司都走了几遍。

      这日,在吏部侍郎余兴和员外郎赵克有的陪同下,尚书大人又不经意闲逛至此。行到院口时,里面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卷宗,晃晃悠悠往出走,一不小心撞到尚书大人,东西掉了一地。

      “东成,走路也不长眼睛!”赵克有立刻开骂。

      “赵大人勿怪,小人也是叫这些东西阻了视线,没瞧见几位大人。”那小厮赶紧收拣掉落的卷宗,一面偷望三人。余侍郎和赵员外郎他都认识,中间这个穿着浅色便服的公子又是谁?

      “放肆,见到大人也不行礼!”
      赵克有又要骂,白马川一抬手阻了他话,俯身帮忙捡起一份卷宗,放于那小厮怀中。

      “你急哄哄捧了这许多东西,做什么去?”

      他问得和气,那小厮也认不得这是新来的尚书大人,便回道:“近日赵大人吩咐整饬部里旧档,小人帮着来回倒文件,奈何给的时间紧,人手也不够,主理的谢大人又简直像文曲星下凡,看书看得飞快,小人这两日可是跑断了腿。”

      白马川一听,眼睛就眯起来了。怪道这些日子不见,原来如此,想着便瞟了一眼赵克有。

      这一眼冰凉如丝,叫赵克有一阵心惊。

      谢尹是新科状元,初来乍到就做了自己上司,赵克有难免有些妒意,又听闻及第三进士中,数他最不得意,且与新来的尚书大人安贞侯有旧怨,便借题发挥,把一些没人愿干的杂活,都堆给他做。盘档就是头一件。

      吏部管着天下官员进出往来,无论品级考授、拣选、升调、封爵、世袭、请封,或是出继、入籍、处分及议叙,任一官员但有职位衙门变更,都需调档记录。时日久了,留下新旧档案无数,衙门每年都得抽出三月时间盘点一番。

      这活又累又不讨好,总是不明缘由的新来者为之。身居郎中摊上这事的,迄今只谢尹一个。赵克有又有意刁难,把时间缩成一月,原想看他抱怨忧愁,没料这人坦然受之,倒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时听小厮嘴快,瞧见余兴看他的了然目光,赵克有自知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人,本有些讪讪,但转念一想,尚书大人不是最讨厌此人么,便又笑着凑上去道:“大人,上头吩咐这月要把旧宗厘清,卑职想谢郎中高才,必能胜任,若是大人觉得时日给多了,卑职便叫他再紧前几日如何?”

      先前那小厮听到,唬了一跳,道:“赵大人,你行行好,如今的期限已是不够,为赶日子,谢大人连铺盖都搬到这院里了,可不能再提前了!”

      “插什么嘴?”赵克有瞪了他一眼。“谢郎中以部为家,精神可嘉,你也得学着搬勤快些。”
      顿一顿,看白马川一脸不置可否,立刻换上恭谨的口气问道:“大人意下如何?”

      白马川嘴角微弯。“以部为家么,挺好。”冲那小厮招招手,“赵大人说的没错,”指指他手里那捧卷宗,“去,把这些交予赵大人抱着。”

      那小厮愣了片刻,见白马川又一努嘴,方依言将东西转交赵克有手里。

      赵克有抱着那一堆,哭笑不得,惊疑不定。“大人?”

      白马川道:“你抱着东西,绕部里走一圈,仔细些,一本也别掉了。掉一本,就再走一圈。”

      赵克有气息翻腾许久,不敢反对,只得照做。

      那小厮看着他一步一瘸的蹒跚背影,一面发傻,一面忍不住想笑,直到白马川催道:“走啊,还不跟着赵大人好好学搬东西去。”才用力一点头,掩着嘴追去。

      这边余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胡乱搭话,大气不敢出一口,陪白马川盯着清选司衙门看。
      忽听他唤道:“余侍郎。”

      忙答:“属下在。”

      “你明儿吩咐下去,盘档这活,这月中就得做完,叫谢郎中看书再快着点。”

      余兴身子一抖,答了是。一边暗自告诫自己以后可要留神,别得罪了这尊神。

      “另外,叫人在这院里收拾一间客房给谢侍郎睡。他熬夜看书,照顾精细些。”

      余兴又是一抖,还应了是,看着白马川笑吟吟地离开,似乎心情很不错,吁口气,原以为清楚的,这会儿又迷茫起来。

      这小侯爷与谢状元,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得几日,白马川难得进了吏部主衙门。余兴与另一侍郎周明华赶紧上前行礼。
      白马川见他们面有焦色,知道遇上难题,不由好奇,问了几句。

      随后得知是邓麻县郡守病退了,寻不到合适人接任。邓麻县是天行国最西南的一个郡,紧挨着羌地,当地居民食生肉,饮大油,多未教化,且气候严苛,早晚极寒而午时酷热,中原人实难习惯。朝廷八年间派去六个郡守,病死两个,病退四个,如今再无人可派,被询的官员听说这状况,都吓得连连推拒,这会上头又催人驻守,余兴和周明华真是一筹莫展。

      白马川坐着喝了一盏茶,看两人焦头烂额,商量许久都不得法,忽然提点道:“这个事,你们倒不妨去问问清选司的谢郎中。”

      余兴与周明华互看一眼,心中都是大奇。这尚书大人什么时候能真操起心来,而且一开口就要他们找谢尹。两人在吏部当职多年,连他们都不能解的难题,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但顶头上司开了口,也只能照做。

      过得一刻,方才不情不愿去问道的余兴回来了,一路小跑,带着抑不住的满脸兴奋。

      “明华兄,有人选了。调沧州府衙的魏毕雄过去。此人曾旅居邓麻数年,且是当时第一任郡守曾子道的师爷。那曾子道治理邓麻有三年,是历任郡守中最久的,据传正是魏毕雄离开后才卸任。这人又熟风土,又不惧异境,实乃最佳人选。”

      周明华听了也是又惊又喜:“这人是谢郎中举荐的?他又是如何知道此人?”

      余兴道:“说来也巧,谢郎中最近恰在翻阅官员旧档,正好无意中看到便记下了。”说到这里,转而对白马川鞠礼道,“大人真乃神机妙算,深谙用人之道!”

      白马川道:“这不算什么。”不理那两个激动地讨论安排下任事宜,脸转向别处,嘴角衔一丝得意的笑。旁人看到只当他是为自己骄傲,哪想到尚书大人心里念的却是,他的本事,你们何尝知道。

      这日破天荒的,白马川在吏部衙门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沉,众官员渐渐散去,他还稳如泰山般坐在位子上喝茶。

      最后只剩余兴一个催他,白马川却道:“你先走吧,我还想独个待一会儿。”

      余兴催不动他,只好作罢。这些天的接触,他多少懂一点新尚书大人的脾气,知他不喜人多问多言,就先告辞去了。

      白马川又坐了一会儿,待华灯初上,方起身踱到外间。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衙门,如今黑了大半,难得冷清。衣摆轻拂,一路慢慢行去,不知觉间就到了清选司院外。
      老远就见院里亮着灯。

      谢尹自翰林院调入吏部,也不知谁的疏忽,这边迟迟不曾安排宿舍,好在翰林院那里并不赶人,他仍住在原来的小院,只近日因盘档的缘故,就一直留宿在清选司。

      白马川想着忍不住笑,走近几步,临到窗下,似有人影闪动,又停了下来。

      果见窗格处坐了一人,灯下拿着一份卷宗,正仔细翻看。
      因为靠光近,肌肤若洗,专注的表情也比往日显得柔和。

      白马川已有许久没见他面,默默凝视许久,终不能将眼睛移开。

      那人忽的展颜一笑,抬起头来。

      白马川心猛然一跳,却见他双目所及并非自己,尔后听见屋里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双桥,你稍歇歇吧。”

      语音清越,淡如流水,白马川但觉十分刺耳。

      又听这个回道:“无妨,我并不累,倒是劳烦子斋陪我受罪。”

      另一个道:“双桥何必客套。只是你这活赶得急,怕是有人成心难为。”

      这人笑道:“难为么?倒也未必。”

      另一个道:“怎么未必?当日查案,分明你功劳最大,最后却封来此处,如今又叫你做这样杂事,不是我以小人之心相度,多半是他搞的鬼。”

      这一个还是笑,笑声袅袅,道:“子斋过虑了。”

      另一个就有些恼。“双桥总是偏袒他,若非尚书大人默许,旁人怎敢乱来?”

      窗外白马川本已想走,听到这里又不动弹了。
      等了许久,仍不闻那人回答,白马川渐渐紧张,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半晌,才听那人徐徐道:“不是他。无论是我的封赏,抑或是叫我难堪,这些安排,都不是他。”

      “你就这般笃定?”

      “我知道,不是他。”

      两句话,声音不大,却说得异常坚定。
      白马川攒着的手松了又紧,胸口又酸又涨,仿佛有些东西堵塞其间,堵得人心慌意乱,然而要扔掉,又万万不舍。怔忪好一阵,终转身离去。

      他此来原不曾想过要做什么,但听到了那句话,已觉得足够。

      走前那刻正听谢尹道:“其实叫我盘点旧档,倒未尝不是好意。”当时心思恍惚,白马川并未多想,及到上了马车,颠簸里慢慢回神,忽的心念一动。

      此前皇兄封赏时,自己也曾吃惊。断案之功谁最显,白马行一清二楚,却做出那样安排,思来想去,观白马行对谢尹的赏识,这样做的理由,当是为了磨砺和激发他的斗志。如今再回想,这竟不是磨砺,而是在打桩。

      以谢尹之能,经月翻阅官员旧档,当可熟记每人来龙去脉,于朝中千丝万缕的关系,亦可窥一斑。
      白马行如此费心作为,这是要大用谢尹。只是事当此时,有何大用等着他?

      白马川一边思量,一边心里突突乱跳。
      忽的两手抓住车辕,霍然探身。
      “白成!”他低喝一声,叫住正行往侯府的马车。
      对上白成惊疑未定的脸,沉声道:“掉头,我要进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故事015·十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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