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故事015·④ ...

  •   (三)

      离春闱尚有半月,应试的士子们住得集中,又志趣相合,慢慢混得熟了。
      言语投机的三五成团,隔几日就聚一处吟诗论文,或是游山玩水。

      谢尹也参加了几回。
      他行止低调,却非真的寡言。偶尔几句说笑,总是恰到好处,叫人如沐春风。
      看着跟谁都不错,其实并不曾与哪个特别亲近,只除了宁北驰。

      那日晨起推开门,就见这人靠在廊前,站也没个站相,偏又有股别致风流。
      乳色长袍外罩个杏色薄坎肩,手里把玩着碧玉扳指,见人出来迎面一笑。

      “谢兄早。”

      谢尹不由一怔,道:“这么巧,宁兄也在这里?”

      宁北驰道:“巧什么,我是特意等你。”

      谢尹定定望着他。

      宁北驰指指隔壁房间。“我昨夜宿在此处。”

      谢尹迟疑片刻,问道:“宁兄不是京城人氏?”

      “我原是扬州人,不过在京里置了宅子,如今要应试,就出来住几日。”宁北驰说着斜了眼,“双桥莫不是嫌我叨扰?”

      谢尹叹气。“宁兄又取笑我。”

      宁北驰弯了眼角,上前一步拖起人就走。
      “那就好,昨日喝得不痛快,今朝一定要尽兴。”

      谢尹只觉掌心温凉柔腻,心中微微一动,手指向前方酒肆,借此脱了出来。
      “听说这会仙楼的点心不错,大清早起来,莫吃冷酒。”

      宁北驰停下步子,偏头看他。
      “谢公子,你竟是个乖宝宝。”

      谢尹想他的称呼当真随心所欲,说变就变,一会儿双桥,一会儿谢公子的,但是没来由就有些高兴,主动拖他的手道:“我请宁兄吃点心,晚些再喝酒。”

      宁北驰居然就乖乖跟他走了,居然真的只吃了点心。
      一边吃一边想,若是阿青在,不知是吓死,还是笑死。

      当日归来,宁北驰找了谢尹隔壁的住客,扔下一锭大银,同他换了房间。
      自此出双入对。

      除了宁北驰,谢尹最相熟的要算李思敏。

      李思敏字谨言,自称阜阳县人,京里有个当官的远房亲戚,因此借住人家。

      李谨言其实半点不谨言,正是那日扬言要对小侯爷自荐枕席的举子。
      他言止呛俗,但胜在脸皮厚,你拿他随意说笑都无妨。
      再兼家底殷实,时不时请客坐庄,又是个包打听,在一众人里混得如鱼得水。

      他仰慕谢宁二人风采不凡,隔三岔五就往风入松跑。
      宁北驰对他爱理不理,谢尹却还肯与他敷衍几句,李谨言就将其视为莫逆。

      这一日风轻云淡,一群人约了去游湖。
      李谨言最爱热闹,自然不会缺席。谢尹和宁北驰也被他拉了去。
      宁北驰还拖了个油瓶宁远青。

      宁远青天没亮就来了,也不管宁北驰还在睡,咚咚咚把门敲得山响,吵醒了整层住客。

      良久,门开了,宁北驰揉着眼睛就又往床边走,丝毫不诧异他的到来。

      宁远青捏着鼻子绕屋子走了一圈,在他床前坐下。气哼哼道:“阿北,你告我状,害我被大哥关了这些天,到底是何居心?”

      宁北驰翻身向里,不予理睬。

      宁远青气不过,伸手拧他耳朵。“死阿北!”

      宁北驰索性将被子拉过脑袋。

      宁远青大奇,嫌恶道:“这等邋遢地方,这被子也不晓得盖过多少人,阿北你也睡得下?“
      她这个小哥一贯挑剔到刁钻,眼下绝对是出了问题。

      滔滔不绝说了有半柱香,宁北驰吃闷不过,终于掀了被子道:
      “今日要去游湖,带你去。”

      宁远青脸色立刻变了,乖巧地摸摸他脑袋。
      “小哥,我叫人给你打洗脸水?”

      等谢尹进来寻人,就见宁远青坐在他床上,两个脚一荡一荡。
      宁北驰立在一旁净面。

      笑着打招呼。“是远青来了。”

      宁远青眼滴溜溜转,心里怨他上回识穿自己身份,哼了一声不言语。

      这时又有人蹬蹬上门,一见宁远青,也唬了一跳。
      “哎呦,这是谁?”

      李谨言三步并作两步。“小兄弟怎么称呼?瞧这份逼人的俊俏。”
      “是宁兄的小弟?怨不得,你二人真是夺尽天地灵气……”
      “择时不如适时,今日我等约了去镜湖玩耍,要不要同行?”
      “对,镜湖的酥藕滋味绝佳,小虾子更是鲜得人眉毛都要落下来……”

      谢尹转看向宁北驰,后者把毛巾一掼,两个相视而笑。

      镜湖在上京城西,靠着汩罗山,绿树荫荫,水光粼粼。

      李谨言也好本事,找人租了只大画舫,装得下二三十人,飞檐玲珑,窗纱曼妙,行进中如履平地。
      舫上歌娘侍女都颇有姿色,言谈雅致,不是寻常脂粉,众人都道好个所在。

      宁北驰与谢尹坐在船尾钓鱼。

      宁远青被李谨言缠住了,没空过来聒噪。
      李谨言人虽俗气,说的全是宁远青平素闻所未闻,一时听得目不转睛。

      宁北驰头一回觉得带阿青出来是件好事,满意地往椅子上靠靠。
      他自知耐性不足,索性就不下杆,只看着谢尹钓。

      谢尹坐得笔直,面容沉静,好像入定一般,看湖面上鱼漂一起一浮。

      宁北驰一早留意,这人的仪态实在好,无论何时,站如松,坐如钟。

      远山青,近水明。
      穿着素色书生袍的谢尹,恰与这景融为一体,有种端方的洒脱。

      风吹乱发,偶尔打到挺立的鼻梁,他眼也不眨一下。
      宁北驰在边上看着,心里都替他痒。

      不妨谢尹眉峰一轩,钓竿甩将起来,湖水溅了他一脸。

      宁北驰也不生气,捞了鱼线就去抓那上钩的鱼。

      未想那鱼太滑溜,才抓住就猛一记扑腾,宁北驰唬了一跳,鱼又掉回水里,只余满手腥气。

      宁北驰眉头直跳,想着要不要发火。
      此时忽觉面上轻软,抬眼就见谢尹忍着笑,用袖子替他擦脸。

      皮子薄,被沾水的布一擦,几近透明。
      睫毛不停扑扇,蹭得谢尹手背茸茸的麻。

      宁北驰看着他笑。“双桥真是体贴。”

      谢尹面上的笑渐渐褪去,又跑进如湖水深邃的眼里,一波一波荡漾。

      宁北驰却转开脸,望着湖面缕缕觳纹,忽的一声呼哨。
      “好个美人。”

      谢尹便也跟着回头。

      一叶小舟自远而近,舟身窄而狭长,蓑衣罩,竹竿撑,船夫在尾,船头立一个着石青色衫子的年轻公子,头上是同色方巾。配着湖光山色,可堪入画。

      船越驶越近,那人五官渐渐清晰,淡远如茶。

      须臾,小舟停下,有人放了草梯下去,接那公子上了画舫。

      舱前的众人都有些异常的兴奋,纷纷围了过去,他只是浅笑颔首。

      谢尹看了两眼,继续钓鱼。
      宁北驰问道:“这是谁?”

      谢尹想,你马上就能知道。

      果然就听见李谨言冲这边喊道:“双桥兄,北驰兄,快来快来,替你们引荐大才子。”

      谢尹这才收了钓竿,起身。
      宁北驰仍坐着不动。

      李谨言兴奋得满面红光。“双桥兄,这是眉山王子斋!”
      那人站在他身后,目光淡淡扫来。

      谢尹点头,心道怪不得,原来他是王子斋。

      时人有云:王简濯青莲,谢家静如诗。
      谢家有谢静,王家就有王简。
      两人年龄相近,才名相当,身为谢家子弟,王子斋这名字,谢尹实在如雷贯耳。

      谢尹迎上去拱手。“久仰子斋兄清名,不才青州谢尹。”

      王简微微动容。“虚名不足挂齿,”顿一顿,迟疑道,“不知谢兄与谢静——”

      谢尹淡淡一笑。“谢静是我本家兄弟。”
      青州姓谢的人家上千,算起来个个都是同宗。

      王简道声“冒昧”,也不再追问,早有其他仰慕好事者围了上去。

      他淡漠有礼地回应,瞟到那边背向而坐的宁北驰,目光微窒,又移了开去。

      宁远青蹑手蹑脚走到宁北驰后面,“呔”的一声。

      宁北驰头也不回。“仔细掉水里被鱼吃了。”

      宁远青在他边上悻悻坐下。“阿北你转性了,美人都不看。”

      宁北驰这才回过头,笑道:“谁说我不看了?”

      宁远青扒着他肩膀,冲那边努努嘴。“诶,是不是真的妖若青莲?”

      宁北驰看着一群中谈笑风生的两人,悠然道:“不蔓不枝,亭亭净植。平日看不出多好,这般站在一起,倒觉顺眼了。”

      举起手边酒壶,仰脖就饮。

      天入黑,宴席开。
      读书人求风雅,更是大俗人。
      这宴席,自然少不了美酒佳人。

      酒是竹叶青,菜是湖鲜馔。
      美人明眸善睐,在一边劝酒陪趣,满桌的春意融融。

      连宁远青身边都坐了一个姑娘。宁远青颇为兴奋,拼命摇扇子。
      宁北驰手在桌底掐她一把,只冷冷一眼,把人姑娘瞪走了。

      谢尹看见,忍不住低头一笑。
      他身边坐的姑娘叫素素,本有些散漫敷衍,不小心看到这一笑,心中一跳。
      这公子初看并非出众,这笑却让她莫名想到一句讲春夜的诗。
      随风潜入夜。

      宁北驰还是照例挂着笑,眉头却轻轻皱起来。

      没一会酒酣耳热,久经风月的,或是没见过世面的,都比平日放浪起来。

      其时晓月初上,悠悠映着湖心。
      又有人提议行令联诗,就此春夜月色对句。

      题目是崔融出的。
      崔融乃洛阳太守之子,本省解元,颇有几分文才。

      “上一句必须见月,下一句却不能有月,如何?”
      众人自无异议。

      李谨言不擅做诗,就取了纸笔,自告奋勇说要记录。“如此佳会,必有好句。”
      继而又提议:“今日有幸能与子斋兄同席,就请子斋开句可好?”
      众人都拍手称好。

      王简淡淡一笑,也不推辞,“那子斋就抛砖引玉。”
      看一眼窗外景致。

      “一叶懒舟倚月闲。”

      他声音清越淡远,娓娓念来,配着此情此景,叫人由衷倾心。
      不愧是举国知名的才子,信手拈来就是佳句。

      珠玉在前,众人各自绞尽脑汁,又怕出丑,又跃跃欲试。

      李谨言一边书记,一边摇头复述。
      赞那懒字如何传神,那倚字和闲字又是怎样不着痕迹的风流。

      最后还是崔融才思敏捷,望着身旁佳人,联道:“有了,半面残妆随波敛。”

      众人一听之下,纷纷点头,都说对得上佳。

      崔融虽极力压抑,掩不住得意之色。

      宁北驰就在这时漏了一声笑出来。

      宁北驰样貌打扮都太精致,脸上常带三分笑,但神气间的揶揄矜贵却拒人千里。
      很多人对他都有些没来由的不忿,比如崔融。

      其实他笑只是与宁远青随意闲话,听到崔融耳里,只觉十分刺耳,忍不住讥道:
      “宁兄笑什么?有何佳句,可说来与我等鉴赏鉴赏。”

      宁北驰只作不闻。

      崔融更怒,脸色发青。

      李谨言也跟着起哄。“是哦,从不见北驰兄对句,来来来,这回一定要说一句。”

      宁北驰本欲不理,不经意迎上对面谢尹的目光,似期待又似忧虑,忽道:“既如此,我就说一句你们品品。”

      轻咳一声,看看月,看看湖。

      此时风停波止,水面平滑如镜。

      宁北驰道:“水中月为天边月。”

      此句出口,众人都是一呆。
      这诗,实在说不上好。

      只李谨言喃喃重复道:“北驰这句,胜在直白。”

      宁北驰挑着眉四下乱抛媚眼,十分的轻佻得意。
      众人心里都闪过一词:绣花枕头。

      崔融面上惊疑,谢尹却弯了嘴角。

      少顷,有人点评:“水中月为天边月,此句甚好。”

      “你是我,我也是你,同生同灭,都只可观望,不可把玩。”

      众人更呆了,说话这人竟是大才子王简。

      “你们觉得简单?”王简察觉众人神气,笑,“不妨对来看看。”

      众人又是一惊,再仔细想想,又觉真是这么回事。
      彼此张望,交换着眼色。

      只宁远青偷偷凑近了宁北驰道:“小哥,你其实是随口胡诌的吧。”

      王简低头思忖。“我想想。”目光扫过身边的侍女。

      “镜中花乃鬓边花。”

      众人立时点头如捣蒜,纷纷赞对得天衣无缝,他自己却摇头道:“还是不好。”

      崔融道:“子斋过谦了,这还不好,却要怎样才算好?”
      众人皆是附和。

      宁北驰又笑了,对谢尹道:“双桥,你来对一句。”
      那意思很明显,还是说王子斋对得不好。

      所有人于是又闷声不响地看向谢尹。

      若是平常,谢尹随便找个借口,也就敷衍过去了。

      只是这一刻,不知是月色太明,或是那人眼底的笃定太过晶莹,陡然激发了胸中意气。

      他微微一笑,抓起身边素素姑娘的纤手,脉脉道:
      “眼前人,是心上人。”
      说到最后三个字,手不曾放,眼直直看的,却是宁北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故事015·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