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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窗外雨棚上清晰地演奏出滴答滴答的水滴撞击声。伊万坐在窗边,目无焦距地望着窗外的医院小花园。水洗过的世界色彩越发鲜艳,初夏的树叶如此青翠欲滴,各色月季如此娇嫩,连最上等的水彩调料都无法描绘出此间美景的万分之一。
      雨中的世界如此安静。病房里如此安静。
      除了雨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重重地充斥在这整个白色空间里。
      那有节奏的滴答水声,仿佛不是敲击在雨棚上,而是重重地捶打着他已经搅成一团的脑浆。
      头好痛。如果手上有刀,他恨不能直接将刀捅进自己后脑勺,搅乱那随着滴答声一突一突跳动的脑仁,然后让它们全部流出来,让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太安静了。太寂静了。平时那些吵得要死的大惊小怪的医生呢护士呢?为什么他需要他们时,他们却全都不在!
      好冷。这一片纯白的空间,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进一个全然冰冷的世界。
      他抱紧自己的手臂,缩了缩一米八二的大个子。
      他用病床上的整条被子裹住自己。
      还是好冷。
      他需要温暖。他需要喧哗。他想要逃离,逃离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静和冷。
      他抓起床边桌上的不锈钢杯,正准备砸向对面的瓷砖墙制造噪音时,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进来了一个黑发东方女子。
      “伊万,医生说——”
      女子话还没说完,就整个人被埋进伊万熊一样的怀抱里。
      “湾儿,湾儿,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伊万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他抱住她的力道这么紧,仿佛要把她嵌入自己怀里,生生世世不分离。
      王湾感觉到有凉凉的液体跌落在自己的颈弯里。伊万的力气太大,她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折断了,却不能也不忍推开他。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背,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像是世界上最耐心的母亲哄做了噩梦的孩子那样: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伊万……”
      似是意识到自己力道太大,伊万抱住王湾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白金色的毛茸茸脑袋却还是埋在王湾的肩膀上不肯离开。
      “湾儿,我好冷,好冷……为什么这么抱着你,我还是觉得好冷……”
      她的呼吸一滞,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但是也只是眨眼的一瞬间,王湾又恢复了原本温柔的笑颜,继续轻轻抚慰着怀中仿佛受伤小兽的伊万:
      “一会儿就不冷了。”
      “湾儿,雨什么时候停?从我醒来那天起,就一直在下。我讨厌雨声……”
      已经十天了。虽然现在正是雨季,但是这连绵不绝的雨期也的确有些反常。但是除了头三天是几乎倾覆天地的大雨,后来这些天却都只是绵延的淫淫细雨。只是不断。
      她也想要看到晴天。她也想要看到阳光划破厚重的乌云,照耀整个湿漉漉的大地。
      王湾的视线穿过蒙蒙雨帘,落在了很远很远的一个点上。她一直盯着那个点,如果不是手上轻拍的动作未曾停下,几乎要让人怀疑她已经化成一座雕像。

      “我、我觉得学妹你这样穿挺好看的!下次……能让我照张相吗?”
      “我、我听说学妹你喜欢梅花,所以才……”
      “学妹……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我也讨厌下雨……”王湾收回自己的视线,看着自己拍打伊万背部的手。
      雨中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而她和他的故事几乎都和雨有关。
      连绵不绝的雨丝,仿佛能引发人内心更为缠绵悱恻的情绪。饶是平日里再乐天无忧无虑的人,在凭栏赏雨时,也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逸出一声怅惘的叹息。
      绵绵的雨丝,不是落进地上的土壤里,去滋养大地,而是要千方百计钻进人们平日里保护得严密无缝的内心世界,去勾出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忧愁和惆怅。

      感觉到肩上的那个人情绪似乎平静了不少,王湾也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清了清嗓子,用轻亮明快的声音说:
      “伊万,刚刚医生和我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高兴吗?”
      白金色毛脑袋终于抬了起来,被泪水洗涤过的紫罗兰色眼睛里迸出了惊喜的光芒:
      “真的?”
      “嗯。我刚刚不在病房,就是去办理你的退院手续了。你本来也没受多重的伤,只是因为车祸后失去了些记忆情绪不稳定罢了。等会你姐姐和妹妹也会来看你的。”
      伊万的脸上绽开了最纯粹的孩童般灿烂的笑容。王湾却忍不住别过脸,眨了眨眼睛,努力将看见这样的笑脸而萌生的泪意憋了回去。
      “所以,伊万你先乖乖地在这儿一个人呆会好吗?我去接你姐姐和妹妹,我怕她们又找不着路。这边都是中文的指示牌,她们又看不懂中文。”
      “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我不想再一个人呆在这了!”
      伊万却不依地抓住王湾的手。
      “雨好像在和我说话……我头好痛,我不想一个人!”
      面对完全幼龄化的伊万,王湾微微有些头疼,但注意力却被伊万的第一句话给吸引住了。
      “雨和你说话?说些什么啊?”
      “我不知道……听不清也听不懂。”
      雨在和我说话……呵呵,当时的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呢。王湾抬头认真地凝视着伊万紫色的瞳仁。
      “湾儿,怎么了?”
      伊万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问了一句。王湾却只是抬起手,轻抚伊万的脸庞,指尖游移到伊万眉间,若有似无地做了个展平的动作,然后收回了手。
      我的决定是对的。
      她再次下定了决心。
      我要守护这个人。至少,要让一个人得到幸福。

      伊万出院后一个月,他和王湾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甚至可能不能称之为婚礼。只有新郎新娘双方的家人,还有几个据说伊万失忆前关系很好的同事以及王湾的几个闺蜜,一起在饭店里吃了餐饭。
      整场婚宴的气氛非常诡异。除了伊万这边的亲戚朋友表现得比较高兴热络,王湾这边的亲戚朋友却都笼罩着一场奇怪的低气压。
      伊万的姐姐冬妮娅哭得稀里哗啦,却是欣喜的泪水。她一边抓住王湾的手,一边抹着眼泪:
      “我们家小俄以后就拜托你了!虽然小俄脾气有些古怪,但是还是个非常好非常贴心的孩子!如果他对你发脾气,请你一定要多包容他!”
      伊万的妹妹娜塔莉亚和感情丰富软弱的姐姐完全相反,是个冷淡坚毅的姑娘。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丢给王湾一句话:
      “照顾好我哥哥。”
      王湾可以感觉到娜塔对自己这个嫂子并不是百分百满意,甚至可以说,有某种程度的敌意。但是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亲眼看见王湾对伊万的温柔细心和呵护、伊万对王湾的依赖和眷念后,娜塔还是接受了王湾。
      而伊万的几个同事,以前对伊万的女朋友从来都只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知道是个东方美人,如若不是这场车祸,估计要到婚礼上他们才能第一次见到被伊万视若珍宝的另一半。这场车祸后,王湾对伊万的付出,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都认为伊万过去对自己女朋友的赞美果然没有夸大其辞,真的是个相当难得的好女孩。
      而王湾这边,无论是她两个哥哥,还是几个好朋友,从头到尾,神情都很凝重。王湾的二哥,更是在伊万同事莱维斯去敬酒时,直接丢过来一个凶狠的眼刀,吓得莱维斯差点当场尿裤子。王湾的大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头,走过来扶起吓得瘫软在地的莱维斯,温言劝慰道:
      “抱歉,愚弟平素最为疼爱小妹,是以如此失态。我代他罚酒一杯可好?”
      这番半文半白的话直听得莱维斯头晕,却也稀里糊涂被王澳带到了一边把酒言欢去了。
      而当王湾拉着伊万去向自己的几个好友敬酒时,伊利莎白更是不留余地地劈头问道:
      “王湾,你真的不后悔?”
      王湾大概也没想到好友会如此直白,当着新郎的面就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她感觉到伊万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颤抖。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没有错过他眼里的慌张和无措。
      从伊万睁开眼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伊万全部的世界。伊万一直害怕会被她抛弃,像初生小鸭一样紧跟着她。哪怕她只是离开一瞬,都可以激发出伊万最暴戾的性子。她如何不明白伊万的心情。害怕被世界抛下的心情。想要抓住什么的心情。
      她转回头,闭了下眼,再抬眼,眼底一片清明坚决:
      “不后悔。我只希望他幸福。”

      新房是两室一厅的公寓,早在伊万出车祸前就已经买好了也布置好了。伊万出院后一直和姐姐妹妹住在王家,直到婚礼这天才和王湾一起搬进新房。出院后这一个月,伊万情绪还是不是很稳定,经常会做噩梦,会大吼大叫乱砸东西。每到这个时候,只有王湾能稳定住他的情绪,将他安抚下来。
      从梦中醒来的伊万,完全不记得梦里的内容,只记得是那场车祸,只记得梦里那种生生要将他逼至疯狂的绝望感和恐惧。
      刚从车祸中醒来的伊万,什么都不记得,记忆有如新生儿那般一片空白。但是凭着一种几乎野兽的本能,他嘶吼着挣扎着,不停咆哮着没有人明白甚至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单词。
      他只觉得好冷,好冷。心房好空,好空。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如此糟糕。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就连一片碎屑都找不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医院里。他想不起过去,想不起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未知和空白几欲把他逼疯。
      他只是不停叫着“Yao! Yao!”,却没有人能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要表达什么。开始医护人员以为他是想要什么东西,但是他却拍掉了所有医护人员试图递给他的东西,并且变得越发狂躁不安。医护人员终于合力将他制服给他打了一针安定针后,他昏睡了三天。
      三天后再醒来,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王家三兄妹的脸,而他最先注意到的则是王湾。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之前那个萦绕于舌尖的单词,他也已经在三天的昏睡中忘却。但是王湾的脸,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如此安心。他张开口,想要唤她,却惊慌地发现,那个如此熟悉的名字已经逃逸到不知哪一个空间去了。他只能抓住王湾的手,死死地抓住,像落水之人攀附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叫王湾。”
      奇异地读懂了紫水晶般眼眸里的慌张,王湾安抚似的拍了拍伊万的手。
      “湾,”伊万终于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虽然由于太久没说话没喝水,嗓子极其嘶哑,“不要离开我。”
      所有人都一愣,包括伊万自己。
      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生疏?好像和曾经跳跃于舌尖从自己声带里发出千万遍的那个音节完全不符。但是,眼前的女孩的脸,真的很熟悉。
      王湾注意到伊万抓住自己的手在颤抖,恐惧的颤抖,来不及多想,她便应承了:
      “好的,我不会离开你。”
      听到这句话,她身后的王港皱起了眉,而王澳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妹妹的脸。
      自己和弟弟都长得像父亲多一些,而妹妹却像母亲多一些呢……

      后来只要伊万发现王湾不在,就会变得狂暴。即使是接到医院通知后,从遥远异国赶过来看望他的冬妮娅和娜塔也不能使他平静。
      只有王湾。只有王湾能让前一秒还如哥斯拉的伊万瞬间温顺,温顺地抱着王湾,将头埋在她的颈弯里,不安地喃喃着:
      “不要离开我……”
      每次听到伊万这句话,王湾的眼眶都会忍不住湿润。她的心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属于过去的自己,一半属于现在的自己。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人,包括和她距离如此近的伊万,听得到这句话:
      “不要离开我……请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她既不可遏制地哀伤,却又奇妙地冷静。仿佛自己的意识已经脱离现在这个躯壳,悬浮在半空,看着正在上演的一切。
      看着这脱序的一切。

      伊万清醒后的一个月里,慢慢地找回了过去的记忆,回忆起了很多事,却独独遗失了他在这个城市里呆过的七年光阴。
      王湾只是温柔地笑着,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安慰:
      “不急。找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创造新的回忆。”
      王湾嘴角上扬的弧度如此美好,深黑如矅石的眼睛里倒映出伊万茫然的脸。伊万抬手,慢慢拂过王湾的脸颊,描绘着她柔软细致的面部线条,没有说话。
      然后他抱紧了王湾,将头埋进她的颈弯,声音晦涩不清:
      “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去创造新的回忆。”

      虽然伊万并没有太严重的外伤,记忆也开始一点点恢复,但是毕竟精神还不是太稳定,所以没有迅速回到工作岗位,而是被批准了两个月的长假。等他和王湾结婚搬入新房时,也只剩一个月假期了。
      白天王湾要去上班,伊万就在家里做全职家庭主夫。
      一开始伊万还有些手忙脚乱,无法适应这种煮夫生活。王湾下班回来时,经常得头疼地面临家里的一片狼藉和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伊万。
      她不得不承认,当伊万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那么无辜地看着自己时,前一秒还很气恼的自己内心不自觉就变柔软了。明明是个大个子,但是伊万就是会让人产生一种对不懂事的孩子的怜惜感。让人不自觉原谅他犯下的一切过错。
      她似乎略有些懂了。
      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婚后一周,迎接从公司疲惫地回来的她,居然就会是一桌丰盛的美食。既有俄式也有中式。
      而站在桌边,系着围裙,一脸欢快期待的表情的伊万,让她错觉他脑袋上已经长出两只熊耳朵。真的很像第一次抓到鱼等待母亲表扬的小熊。
      伊万引导她入座,热情地给她夹菜:
      “湾儿,我想起你都喜欢吃什么菜了~没想到我还记得怎么做!不枉我当初练了那么久!”
      刚拿起筷子正欲品尝伊万手艺的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的手滞在空中,她强迫自己咽下一大口唾沫,努力平复突然急速的心跳。空气诡异地僵滞了几秒后,她终于能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他说:
      “怎么?你全都想起来了?”
      她话音刚落,那双隐形的熊耳朵就似乎耷拉了下来。伊万很沮丧地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你很喜欢吃这几道菜……所以想做给你吃让你高兴高兴……”
      听到这句话,她刚刚几乎梗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才终于得以缓缓呼出。她伸出空着的左手,摸了摸他脑袋:
      “不着急。能想起这些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那你快尝尝~希望我没有退步太多。”
      小熊伊万又迅速恢复了精神,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王湾即将送入嘴里的那口菜。
      在这么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王湾压力大增。鉴于之前伊万把糖当做盐把醋当做酱油的各种精彩历史,王湾实在不敢对这些菜抱有太大期待。虽然这些菜卖相还不错,但是如果不好吃的话,自己需要编善意的谎话来哄眼前的小熊吗?
      “嗯……好吃!”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却意外地体验到了和之前经验相比堪称无上美味的口感。
      刚刚还有些美食大赛选手等待评委打分的紧张的伊万,这一刻也忍不住笑逐颜开,紫水晶般的眸子因为兴奋和得意越发熠熠生辉。
      “我就说,湾儿喜欢吃的菜,我绝对不会搞砸!”
      等之前那以身试毒的紧张感和“悲壮”感过去,看见伊万灿烂的笑脸,王湾心里却漫上了一丝酸涩,这份酸涩渐渐蔓延到了眼角。
      湾儿喜欢吃的菜?
      她垂下眼睫。原来他喜欢吃这些菜啊……自己都不知道……因为自从那件事后,自己就老是在和他吵架,总是赌气不肯回家。每次过年过节,都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被王港给强压着带回家。看到回家的自己,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湾儿,看,我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
      那个人的手艺很好很好,虽然自己和王港王澳手艺也都不错,但是没有人能超越他。虽然面上还是一副臭脸,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独自一个人在外的生活,她时常想起他的手艺。
      “湾儿,多吃点!”
      他总是殷勤地为她布菜夹菜,她却只会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好烦!我自己会夹!”
      其实不想这样的。其实她知道他一点错都没有。是自己在胡乱发脾气,迁怒于他。她只是太痛,需要一个宣泄口。而他是她最亲的人,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伤害他,他都一定会原谅自己,所以他就不幸成了那个发泄的出口。其实她早就不生他气了,每次回家前也都想着一定要摆出笑容,要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但是,每次看到他紧张的笑脸,她又放不下面子主动温言相向,最终还是只能不耐烦地撇过头。
      但是她知道的,知道他看见自己把那几道自己最喜欢的菜一扫而光时,脸上都会展现欣慰的笑。
      他知道自己最喜欢吃什么菜,但是她却不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她只记得,小时候,父母刚去世,家里最难熬的那阵,四张嘴巴就靠政府微薄的救济金、父母生前好友的支援和他的打工工资养着。他既担父职又担母职,既要忙自己的学业,又要打工补贴家用,还要照顾三个小孩。如果不是父母好友的劝阻,他甚至可能已经辍学了。那个时候,每次做了什么好菜,他总是不吃,留给他们三个小的吃。她问他为什么不吃,他总是温柔地笑着,摸摸她的头:
      “湾儿多吃点。我不喜欢。”
      她长大后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他或许是喜欢的,可是为了他们,却要伪装成不喜欢。
      而她到底也没来得及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她总是以为有的是时间去了解他,却忘了时间从来不等人,而且总是突兀地带走你的以为。
      她明明已经错了一次,却还是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而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可以肆意承担她的哀伤和迁怒,讨好地几近谦卑地笑着跟她说:
      “湾儿,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菜!”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颗一颗地砸进饭碗里,渗入香香软软的米饭里。她努力想要压抑住,却无能为力。
      “湾儿,你怎么了?我做的不好吃吗?”
      从来没有看到过王湾的泪水的伊万彻底乱了手脚,他只能抱过王湾,学着王湾以前的样子,笨拙地轻拍着王湾的背部,安慰她。
      “很难吃的话就不要吃了!我也知道我好久没做了,不好吃也是应该的!”
      她不说话,只是任眼泪不停下落,打湿伊万的前襟。伊万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轻拍王湾。
      任泪水肆意蔓延,王湾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她伸出手环抱住伊万,将头埋得更紧。
      “王湾,你真的不后悔?”
      耳畔又响起了婚礼当天伊利莎白尖锐的声音。
      我不后悔。
      我要好好守护住这个人的幸福。

      王湾抬起头,无视伊万担忧的脸,推开伊万,重新拿起筷子,笑得灿烂:
      “伊万做的很好吃!伊万为了练习我最喜欢吃的菜,果然是下了很大功夫啊!”
      “湾儿……”
      “抱歉,刚刚情绪有些不太稳定。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你为我做的菜了,太感动了~”
      她没有看他的脸,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个理由能否骗过他。她只是细细地品尝伊万的手艺,感觉得到伊万真的花了很多心思。
      太好了。伊万的这份爱。
      太好了。

      后来,王湾也就习惯了回到家时伊万会带给她的“惊喜”。伊万会开始在家里放舒缓柔美的古典音乐,说是她最喜欢的;伊万开始往家里买各种毛绒玩具熊,说是她最喜欢的;伊万甚至开始拿起画笔画下一大片一大片向日葵,说是她最喜欢的;伊万还开始养牡丹,说是她最喜欢的……
      她最喜欢的。
      她不得不承认,伊万真的是世间最体贴最浪漫的丈夫。他如此温柔,如此可爱。如果不是她曾经见过他狂暴的一面。
      他会牵着她的手一起去逛菜市场,买回来的都是“她最喜欢的”菜;他会将她送到公车站陪她一起等公交,完全不惧外人眼光,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他会在每个节假日和纪念日,为她精心准备小礼物,安排各种惊喜……
      他开始慢慢回忆起过去七年的事,却独独缺失了他们俩之间的时光。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湾会因为过去的回忆惊醒。她看着身边那张熟睡的脸,轻轻抚摸他柔软的白金色短发。
      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个人乌黑如檀木的短发。
      如果没有那个人,自己是不是会爱上这样的伊万?
      可是,如果没有那个人,自己又如何会嫁给这样的伊万?
      又来了,那种心和灵魂被一分为二的感觉。她看见银白色的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睡得香甜的伊万身上。
      她突然想要逃离这一切。逃离伊万的身边。
      伊万的存在,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犯的错,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让自己回忆起曾经的自己。
      她分不清,此刻这种怜悯的心情,到底是对伊万,还是对自己。
      顾影自怜。

      “Yao……”
      伊万似是梦到了什么,低低地唤出了这个单词。
      王湾微怔。
      太好了。
      太好了。他没有忘记。

      两个人结婚半年,虽然伊万早就开始恢复工作了,但是因为王湾身为跑新闻的记者,作息毕竟不规律,大部分家务还是落在了伊万身上。
      某个很平凡的周六,王湾一大早就去跟踪采访昨晚市中心闹区发生的命案了,留伊万一个人在家大扫除。
      想着床单也该换换了,伊万从衣柜里翻出上个月去买的向日葵床单,准备替换掉现在用的格子花纹床单。将床单扯下床垫时,却发现床垫王湾那头与床头柜之间夹了一张照片。
      伊万捡起照片。原来是王家的全家福。上面有王湾王港王澳,看着都比现在年轻些,王湾似乎还只是高中生。可是除了这三个人,还有一个伊万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
      他个子不算太高,比王港王澳都要矮,也只比王湾高半个头,估计也就一米七左右。脸很秀气,别说男性中少见如此清秀雅致的容貌,即使是女性也难得一见。和王湾长得很像,只是比王湾更多了些英气,甚至带了丝奇异的中性的妩媚。眼睛颜色很特别,比起其他三个人纯黑的眸子,他的眼睛却是奇妙的琥珀色。头发半长,扎成了一个小辫。可以看得出,他是这个家庭的核心成员,其他三个人都亲密地依偎在他身边。他的娃娃脸看起来比王澳王港还要年轻,但是很明显,气质要成熟很多。
      这个男人很眼熟。尤其是那双金色眼眸。可是伊万搜寻了一遍已经找回来的记忆,却找不出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他和王湾长得很像,自己才会觉得眼熟吧。
      既然王湾将照片藏在这,该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吧。
      他知道王家有些奇怪。中国人应该是很重视家族纽带的,而娶了王湾的他,怎么也该算作王家的一环。但是王家每次家庭聚会,从来都没有请过他。王湾总是避开他,自己一个人回家。
      他知道王港很不喜欢自己,所以也没有太在意自己不被邀请的事实。
      或许王港就像自己妹妹娜塔是个兄控一样是个妹控,所以很不待见自己吧。
      伊万将照片重新塞了回去,将新床单铺好,抱起旧床单走向洗衣机。

      伊万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眸。那双眼眸的主人很温柔地对自己笑,叫唤自己的名字的声音是满满的无奈:
      “万尼亚……你还在生我的气?”
      其实他以前就一直梦到这个人,但是过去都只是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幅印象派画作。这却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长相,听到他的声音!
      是白天王湾那张相片上那个人!
      “好了好了,你啊,和我妹妹怎么这么像,动不动就生气。我煮你最喜欢吃的菜好不好?”
      “……你又把我当小孩子了!”他怒极反笑,抓过金色眸子主人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再一转身,压在墙上。
      13cm的身高差,让他很轻易地就将他整个人包裹在自己怀里。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是蒸腾的怒气,他犹如一头被人抢了领地的公熊,蓄势待发。
      金色眸子的主人却只是无奈地笑,伸出手来搭在他的胸前,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
      “我只不过是跟菊多说了几句话罢了。菊和我真的没什么,他喜欢的明明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唇。
      唇舌纠缠,就像一场最原始的战争。他的本意是长驱直入,一味地攻城掠地,但是面对怀里这个人,却最终慢下了侵略的步伐,势要引逗他和自己共舞,享受同等的欢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可以有这么多的柔情和温情的。生长在冰天雪地的北国,从小父母双亡,承担起柔弱无助的姐姐和过于年幼还只会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妹妹的眼泪的重任,太早地落在他的肩上,他太早地见识了世间人情淡薄。他自认自己承袭了冬将军的严寒冷酷无情,对待过去的伴侣,他从来不知道温柔二字的写法。如果不是因为交换到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留学,如果没有认识怀里的人……
      “用鼻子呼吸!怎么你老是不会!”
      他放开快要阵亡于唇齿战争的他,用额头抵住对方的,低声训斥道。心里却一片柔软甜蜜。
      “明明是你肺活量太好!”
      他大口呼吸了几下后,涨红了脸反驳。看见他脸上的绯色,他心痒难耐,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明明就比自己大,为什么能这么可爱?
      只要看见他,自己的心就柔软得不可思议。几乎想要将世间所有柔情挥霍在这个人身上。恨不能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这个人眼前,换他一个笑颜。
      当他答应和自己在一起时,他相信自己绝对是那一刻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好爱好爱你。
      越来越爱你。
      我该怎么办?

      从那次以后,伊万梦见那个人的次数越来越多,梦里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最开始的时候,随着他睁眼清醒过来,梦里的那个人和梦里的那些事就会飘散。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开始记住梦里的人,还有那些细节。
      如此清晰,如此熟悉,好像真的发生过。
      从他们俩在雨中的初次相遇开始。
      独自在球场上打篮球的自己正是被那双满溢哀伤却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眼眸所吸引,所以强拉穿着西装的他陪自己打球。
      然后是第二次见面。在固体物理的课堂上。他是他们学校新聘的助理教授。
      然后是他各种假借答疑的名义接近他。
      然后是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
      还有第一次正经的告白。
      他一直死守教师道德观,不肯接受他的爱恋。
      他都忘了自己告白了多少次,被拒绝了多少次。
      只记得那个人最终答应自己时,自己的欣喜若狂。
      即使将整个世界放在自己面前,予取予求,也抵不过那人唇边一朵温润的笑靥。
      不是没有吵过架。在别人眼里,他本就是性子暴戾无情会随时翻脸的人。
      只有对他,自己对他造成的每道伤最终都会十倍返还于自己的内心。
      他也有过控制不住自己,对他发脾气的时候。可是每次怒吼过伤害过后,他都会立刻后悔,加倍甜蜜地小心翼翼地去哄那个心尖上的人。
      他怎么忍心他在自己怀里受一丝委屈。
      他怎么忍心。

      有什么不对。
      伊万最近盯着自己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
      他会开始跟自己聊过去的事。
      聊他们在情人坡上嬉闹的事,聊他们在图书馆里恶作剧的事,聊他们在食堂里拌嘴的事……
      王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思索着合适的应答话语,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
      事已至此,她不是没想过可能的结局。
      可是这是她当时能想到的为他为伊万甚至为自己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无论伊万完全恢复记忆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她皆无悔无愧。

      伊万还在上班没回来。今天她休假,可以安静悠闲地在家宅一整天。
      天地之间铺张开了巨大的细密雨帘。
      她将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瞅着雨滴在窗台上反弹跳起的小水花。
      滴答滴答。
      雨在说话。
      她也开始头痛。
      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回到知道噩耗的那天。
      他急急忙忙从大学赶回家,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先传到了她的耳边:
      “湾儿!”
      她转过之前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让我和他一起走?”
      他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将她拥入怀里。
      小的时候,每当她因为别人的嘲笑而脆弱地哭鼻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将她抱入怀里,轻声哄着她:
      “湾儿不哭不哭,有哥哥在……”
      明明过去是那么温暖的怀抱,曾经为她撑起了一整片天空挡掉所有风雨的怀抱,现在却已经无法驱走身上心里的寒意。反而让她更加反感更加愤怒。
      “如果你当初让我和他一起走,就不会这样!”
      “为什么!”
      她推开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她无视他悲伤惶惑的目光,只是将自己所有的伤心与悲愤一股脑宣泄在他的身上:
      “我恨你!都是你的错!”
      其实不是的!不是哥哥的错!哥哥也只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妹妹,所以不让她跟随自己恋人去非洲战乱地区行医。
      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太过伤心难过,不愿接受恋人死在千里之外的流弹里这个事实。而她甚至不能为他合上双眼,给予他最后的一吻,给予他最后的爱语。
      如果她当初能和他一起走,是不是他就不会死得这么凄凉!如果她当初和他一起去,是不是至少她还可以给他最后的拥抱!如果她当初能和他一起走,是不是……
      太多的假设,太多可能的结局方式,让她几欲逼疯自己。这份痛苦和绝望的思念,在她心间堆积得越来越满,却找不到一个排解的渠道。
      无穷无尽的后悔和遗憾,还有自责,将她吞没。
      她眼前一片黑暗,找不到出口。
      所以当那个当初阻碍她和恋人一起离开的“罪魁祸首”出现在她眼前时,极其自然地,便成为了她所有愤恨的矛头指向。
      她恨他!
      恨这个用所谓的爱和担忧束缚自己的男人!

      想起了自己搬离家里时哥哥悲哀的脸,王湾苦笑了一下。
      自己真是失败啊……
      为什么总是活在这样的“早知如此,当初……”的循环里。
      为什么总是学不会教训,去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她的头开始疼起来,视线变得有些恍惚。
      她将额头更加用力地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我好累……
      可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伊万开始背着王湾悄悄翻动整理家里的东西。他梦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却还是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王湾和这个人一定有关系,王湾一定有什么瞒着自己。
      梦里的自己如此幸福,醒过来后便愈显空虚。
      他在杂物间里翻出了一个藏得很隐蔽的纸箱。里面有沾着血的衣服,他记得那是他自己的。
      看到这些衣服,他脑袋开始突突地疼。
      他搜过每一个口袋,终于找出了一片钥匙。
      他试着用这片钥匙去开家里每一把锁,没有一个符合。
      他在纸箱最底下翻出了一堆信件和明信片。
      他记得,在梦里的自己和那个人有过相互通信的约定,虽然明明距离那么近。自己在写给那个人的信里倾诉了那么多爱语,那个人回给自己的信,却总是一本正经,聊天气聊学业聊艺术。直到后来他们俩真正在一起,面对不满地抱怨的自己,他才害羞地告诉他,原来这些信里,每一封都藏了一句他写给他的情诗。只怪自己太愚钝,没有看出来。
      一起重温过去的信件,当他终于读懂他写给自己的情诗时,难抑激动的心绪,深深吻了他。
      然后一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有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

      这些信件明信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俊逸的字迹。同一个寄件人地址。同一个寄件人姓名。
      王耀。
      他终于隐隐抓住了梦中现实中都萦绕于舌尖的那个名字。
      Yao。耀。
      光耀大地的耀。

      他循着那个寄信人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公寓。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养得还是相当好。
      他怀着紧张期待的心情,将钥匙插进了612的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一年没有打扫过的房间里,积了好些灰。但是东西都是原样摆放着,非常整齐。
      一年都没有人动过。
      电视上那个熊猫布偶还和旁边的北极熊布偶相互依偎着,甜甜地笑着。
      茶几上还散乱地摆放着几本菜谱。
      他笑着说,明天给你惊喜~
      可是他们到底没有等到明天。
      他拐进左手边的卧室。正中摆放着一张Full Size的床。向日葵的床套和枕头。他知道被子下是同一系列的向日葵床单。
      他慢慢走到床左边坐下。也不在意上面积的灰。
      他轻轻拂过右边的枕头。
      他记得,自己最喜欢向右侧睡,这样就可以把他圈入自己怀里。
      每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弄醒。这正是自己要的效果。
      “万尼亚,快松开我!我要去弄早餐!”
      “不要!小耀好暖和!再让我抱一会嘛!”
      他会无奈地转过身,捏住自己的鼻子,等自己终于受不了松开圈住他的手臂大喘气时,得意地大笑。
      自己总会忍不住将他扯过来,压在身下,再好好耳鬓厮磨一番,才放他去做早餐。
      伊万起身,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什么都没变。包括那套他圣诞节时买给他的熊猫装。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哄着王耀穿上这套萌系指数120%的布偶装,然后又因为王耀实在太可爱,可爱到自己心痒难耐,最终又亲手脱下这套衣服。
      伊万走出卧室,拐进卧室旁边的书房。
      书柜上一半是俄语书,一半是中文书。
      一本俄文一本中文的放法,还是他缠着耀撒娇了好久,耀才答应的。
      “这样就好像我们俩互相交融在一起一样~小耀你说是吗~^J^”
      “你再说这些下流话我就马上改掉!”
      他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伊万站在书柜玻璃门前。书柜上还摆放着他和耀的合影。是他们俩去海洋馆玩的合影。他从背后紧紧抱住耀,笑得一脸阳光,而怀里的耀一如既往地有些羞恼。
      伊万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王耀站在书柜前,踮着脚尖费力地取被他放在最上层的物理教材。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个混蛋没事乱动我的书干嘛!那是我的教参!你放那么高干嘛!”
      “这样的话,小耀想要看的时候就只能找我了啊~我可以将小耀抱起来取~或者我帮小耀取吧,小耀亲我一下就好了~或者今晚上小耀自己动怎么样~”
      “滚!你个无耻的家伙!”
      伊万走到了厨房里。
      “万尼亚,你今天想吃什么?”
      那个人温润的声线又在自己耳边响起。
      “想吃你~”
      “你这头色熊给我去死!”
      他最后还是踏上了阳台。阳台上那张藤编躺椅已经积了太多灰,也比他记忆中褪色许多斑驳许多。
      却还是仿佛可以看到捧着本中国古诗词,品着香茗的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后,将精致的茶杯放在一旁的藤编小几上,扬起温柔的笑脸问自己:
      “万尼亚,怎么了?”
      又或者彻底沉浸于书中的世界。只见他纤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夕阳的橘黄色光芒。
      如此美好安谧的侧影。他不忍心打扰惊动半分。
      如此美好。
      伊万闭上了自己眼睛。努力挽留住烙印在视网膜上的虚幻身影。

      再过两天他们就要一起搬入新居里了。是他们一起挑的房子,离王耀的大学伊万的公司都比较近,采光很好,允许养宠物养植物,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他们俩都是男人,在这个国家里还没法得到法律的承认。搬进新家,对于他们来说,意义就相当于领取那本小证,正式步入婚姻关系。虽然左手无名指上都已经套上了彼此的甜蜜枷锁,但是新家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那天他们一起去王家吃饭。虽然王耀的三弟还是对拐骗自家大哥的伊万没有太多好脸色,但是也算接受了自家大哥外嫁的事实。伊万一高兴,就喝得有些多了。
      回去的路上,自是不能让烂醉如泥的伊万开车。王耀也是有驾照的人,虽然平日里开车比较少。
      在港仔和澳的帮助下,终于勉强把伊万塞入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如果不是几乎已经神志不清的伊万的坚持,港仔是想直接把伊万往后排扔的。但是伊万坚决不肯离开王耀。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很大。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事情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对面疾驶过来的车偏离了车道,往王耀他们的车撞了过来。王耀狂打方向盘,用自己的这一边去抵挡那辆车,并在最后一刻扑向了一旁的伊万,努力将他护在身下。
      伊万最后记得的,只有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耀,用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问:
      “你没事吧,万尼亚?”
      万尼亚。
      万尼亚。
      万尼亚。
      这个世间,不会再有人用这么温柔爱恋的语气,唤自己“万尼亚”了。

      为什么离开的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用身体护住对方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让对方承受巨大痛苦的人是我?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明明是用整个生命去爱恋的人,明明是不愿意让他受到丝毫伤害的人。
      却让他为了自己牺牲掉。
      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断气。
      恨这样无能的自己!
      好恨!

      伊万回到他和王湾的家——曾经本该是他和王耀的新家的地方。
      王湾还没有回来。
      伊万不是很在意。他知道王湾的工作性质导致她着家的时间总是不定。
      他在思考,思考如何和王湾摊牌。
      他是知道的,知道王湾和王耀当年的争吵。
      他细细回想这一年的事,也知道王湾是为了什么,甘愿冒充自己的恋人,甚至嫁给自己。
      他感谢王湾的陪伴。但是他既然已经回忆起了一切,就该放王湾自由,让王湾去过她真正该过的生活。
      也让他自己过他想过的生活。

      他没有等来王湾,却等来了王澳焦急的电话。
      没有人想到,王湾一直以来的头晕恶心,其实是某种疾病的征兆。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只有一个月的生命了。
      他看着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女子,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认真正视过自己妻子的脸。
      无论怎样,她到底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到底是她帮他走出了最初的黑暗。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是到底没有瞒过港仔。
      港仔虽然看上去很面瘫很冷漠,但是却意外地心细如发。
      伊万眼神的变化,怎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看过伊万过去凝视自己大哥的目光,看过伊万失忆后望向自己小妹的视线,也看到了伊万现在看着自己小妹的眼神。
      不再有疯狂的爱恋和追随,只是单纯的怜惜。
      “如果现在和湾儿说明事实真相,只是辜负了她的心意。就让她以为我还没想起来吧,至少她心里会好受一些。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她其实一直在自责?”
      明明想一拳轰上面前的大鼻子,港仔却因为伊万最后一句话愣住了。
      “三哥,我不会后悔的。我的心已经跟着那个人一起死了,大哥也不可能再复活。既然伊万错将我当成大哥,那么就这样吧。至少我们四个人中,还有一个人有机会获得幸福不是吗?即使这幸福是虚假的……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大哥做的了……你就让我嫁给他吧。”
      那是一年前湾儿对自己说过的话。面对自己的坚决反对,湾儿的态度却无比坚定。
      王澳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摇了摇头:
      “随她去吧。否则她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心结。”

      王港走进王湾的病房。由于病痛的折磨,王湾的脸极其苍白,曾经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也彻底变瘦削变尖,倒是那双黑色眼眸越发大而明亮。
      “三哥,你别那么闷闷不乐啊。”
      港仔只是伸手抚摸自己妹妹的脸:
      “你这样,若是大哥看见,该心疼了。”
      “呵呵,”王湾听见他提起大哥,不由漾开惊人美丽的笑靥,“真好,我马上就可以见到大哥和他了~”
      听到这句话,王港终于压抑不住鼻酸,将王湾一把抱入怀中:
      “傻丫头。你是想让我和澳被大哥骂死吗?他才离开一年,你就……”
      “三哥,不会的。我其实很开心啊~终于不用再强迫自己坚强,不用再伪装了~可以去到最爱的人身边,我真的觉得很幸福啊~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啊~”
      “傻丫头。”
      “……”王湾将头埋在自己哥哥胸前,终于收起了笑容,低低地说出了口,“我很累……三哥……我真的很累……所以,虽然对不起你和二哥,可是我真的很高兴我可以离开了……我想见他,想见大哥……所以,三哥,你别难过了……”
      “傻丫头。”
      王港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王湾的葬礼结束后,伊万就离开了他呆了八年的城市。
      他曾经和王耀约定,每年都要手牵手一起去旅游。
      伊万成为了旅游杂志的自由撰稿人。
      他要用自己的双足代替王耀的,走遍世间的每个角落;用自己的双眼代替王耀的,看遍世间繁花落尽;用自己的唇舌代替王耀的,品遍天下美食。

      他打开镜头盖,将镜头瞄准澄澈的蓝天和大片白云。
      一阵轻风从他身边掠过。
      “万尼亚。”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好像就站在自己身边牵着自己的衣袖要自己看前方,又好像在天空里俯身向下朝自己微笑。
      这就是我想和你一起分享的美景。
      从来没有远离过。
      哪怕片刻。

      Fin.
      2011/9/11 3:02AM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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