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6 返魂香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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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返魂香 （中）
二代目夫妇失踪数个星期后，奴良鲤伴回来了，可山吹乙女却彻底消失了。
据说奴良鲤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额发几乎垂到了下颚，双目空洞无神。他刚一踏入奴良组总宅，就直奔卧室，关着门，连续数日不吃不喝。
滑瓢说，这浑小子被天上掉下来的大石头砸傻了。
妖怪们都知道，这几个星期里，二代目在倾全力寻找羽衣狐的下落。可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
几个月之后，奴良组上上下下都知道二代目夫人人间蒸发了。至于人间蒸发的理由，众说纷纭，但真正知道原因的只有奴良鲤伴。
秋末的日子里，鲤伴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桌旁，呆呆地翻看山吹高中时抄给他的笔记。那时的爱恋就像浮在心头的羽毛，轻轻擦过，掀起层层波澜。那时的快乐也很简单，简单到只要看到心爱的少女，什么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忘记。
然而，仅仅是三年过去，鲤伴的世界仿佛发生了一次彻底的颠覆。
以前，他想当然认为，敌人在，砍了便是。可是这次，敌人不在。
纵使他掀翻了整个东京都，也找不见一根狐狸尾巴。
真如情报所说，只要山吹在奴良组，羽衣狐就不会出现。现在，山吹离开了，羽衣狐依然没有出现。
鲤伴心里明白，这是敌人的陷阱。
他和山吹就这么跳了进去，黑黢黢的，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然不在他的身边。
鲤伴仿佛双脚陷在泥潭之中，弄了满身的污泥，但他宁愿一辈子站在泥潭里，或者，就沉睡在泥潭里，达到山吹所在的地方。
所有妖怪都看到二代目总大将在一天一天沉默下去。
鲤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很少吃饭，手里握着山吹的书信和那枝枯萎的山吹花，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仿佛那两样东西是他生命的全部。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花香，她的轻柔温婉好像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心头，却又若即若离。他与她的回忆像个毛线团，滚落在地，渐渐远了，再也还原不成以前的模样。
鲤伴紧紧地抱着山吹用过的被子，躺在被窝里，一躺就是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他的姿势没有变过。鲤伴抱着山吹的被子，好像那被子就是山吹本人，就是他们全部的回忆，他再也不想撒手了。
能偷偷潜入鲤伴房间的妖怪，只有滑瓢。
滑瓢靠在门扇上，吞云吐雾，调侃般地唠叨着：“这个笨蛋儿子，居然敢把奴良组的担子压在父亲身上，看来还是个小毛孩子。”
鲤伴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滑瓢撇撇嘴，走人。
鲤伴闭上了眼睛。
鲤伴其实很讨厌学习，很讨厌夜晚巡游，他喜欢玩，喜欢逛大街，喜欢吃白食。他发誓壮大这个奴良组，都是为了山吹和他们的孩子。如今，没有山吹，没有孩子，往日的动力也都随着时间渐渐流失。
雪丽靠在鲤伴卧室的隔扇外，望着清冷的月色和孤寂的晒衣杆，拨响了三味线。有人说，三味线就像弹破了的琵琶，没有优美的音色，也没有连贯的旋律，一个颤音之后，是无尽的空白。颤音仿佛敲击在听者的心头，拨开了厚重的灰尘，敲响了遥远的回忆。
而那遥远的回忆，不是伤疤印痕，就是封存的痛苦。
雪丽抬头，望着深远的夜空。她就是冬日不起眼的一场雪，奇迹般地成为了人，奇迹般地拥有感情，而这感情，也差不多是终结的时刻了。
她终究要升华到阳光之中，化作春日绿叶上的露水。
雪丽拨错了一个音，以前她尚有一个听众，而今，这听众不在人世了。
雪丽说道：“鲤伴，我要回远野了，记得代我向乙女妹妹说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算了，你听着就好了。我认识乙女妹妹很多年，她绝对不是个任性的女子，她离开奴良组，肯定有她难以说出来的理由。”
屋里，鲤伴缩缩手，把头埋进被子里。
他知道那个理由。
不过，知道又如何，他来不及挽救山吹。而且，事实证明，他根本找不到羽衣狐的去处，也找不到那把魔王的小锤，就算山吹回来，两人心里共同的心结也无法解开。
“鲤伴，你不是常常自称‘东京的支配者’么？乙女妹妹心目中的支配者可不是这副模样。乙女妹妹也在忍受着痛苦，但是她从来都很相信你，所以，不要辜负了她。我走了。”
雪丽叹叹气，缓步离开。
然而，她身后的隔扇门居然被拉开，鲤伴披散着微卷的黑发，抓住雪丽的衣袖。
“雪丽，山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雪丽摇摇头。
“嘛……回到远野之后，记得抽时间回来看看。”
雪丽笑了笑，说道：“鲤伴，将来还会有个雪女。守护着你和乙女妹妹的孩子，可不要让我失望。”
“我知道。”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缓缓离去，就像冬天的初雪，悄无声息地编织出属于冬日的天空和回忆。
鲤伴回屋，叠好被褥，把山吹的信笺和花枝锁在抽屉里，笑了笑，转身朝走向走廊。
“首无，把干部们都叫来，不能再懈怠下去了。”
“是！”
些许寒风灌入鲤伴的袖口，宽大的和服像是承受了刺骨的寒风，衣袂在空中大肆舞动。鲤伴的嘴角微微上扬，金色的瞳眸一如冬夜的深邃。
散乱的毛线球织成了一件最柔软的冬衣，穿在了鲤伴的心间。
魑魅魍魉之主再一次君临天下。
……
地狱没有冬日。
护城的血河永远在流淌，三途河川也没有结冰停滞的一天。
山吹跟几个女子一起洗衣服，算算日子，现在大概是人界的初冬了。鲤伴从来不好好穿棉衣，身上总是只披着夏天的两件和服。她问过他冷不冷，他说，他体内流着最暖和的血液。她握住他的指尖，发现他的指尖是冰凉的，正想埋怨，他却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心脏处。他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暖暖的温度裹住她的掌心，仿佛顺着血管也流到了她的心头。
山吹偷偷笑着，脸上红红的。
“想什么呢？”
山吹的耳边传来甜美的声音，她一回头，撞见一张娃娃脸。那是美崎香。美崎香的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笑起来一双眼睛会眯成两条细缝，看起来总是很幸福的样子。美崎香有一双巧手，能做出各种各样美味的点心。她年龄比山吹小，死的时候刚过十三岁生日。
山吹笑着摸了摸美崎的小脑袋，说道：“想妾身的夫君。”
“哦……山吹姐姐真幸福，阿香也想要个夫君，可是酒吞大人最近都不见我。”
“他是地狱的鬼王啊，会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酒吞童子本来答应好让她看看冥王的生死册，可最近他好像天天心不在焉的，再也没提起过看生死册，山吹也不想总是追问。
“山吹姐姐，吃点点心吧。”美崎像是变魔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盘小巧的点心，看起来松松软软的，很好吃。
“谢谢。”
山吹迎着美崎期待的目光，尝了一口。
点心真的像看上去那样软，含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甜在了舌根，却一点不腻。
山吹给美崎竖了个大拇指，以示表扬。
如果以后她有了女儿。她希望女儿像美崎香一样，做一手好料理，爱撒娇没关系，但绝对不要喜欢上酒吞童子那样的人。
山吹嚼着嚼着，忽然变了脸色。嘴唇发白，脑门上一下子涌出细密的汗滴。山吹捂住胃，胃里的东西在不断翻腾，恶心的感觉克制不住地上涌。
美崎慌了，扶着山吹的胳膊，急道：“姐姐姐姐，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啊，怎么了？”美崎急得想流眼泪。
山吹摇摇头，借着美崎的力，站起身，艰难地朝一条没人的溪流走去。
这样突发的恶心不是第一次了，早上会恶心，吃东西也会恶心。每次恶心，山吹就会匆匆跑到将军殿里唯一一条寂静的小溪旁，一个人呆一会儿，慢慢就好了。
山吹踉跄地奔过去，却发现小溪旁居然有另外一个人。
妖异的酒红色头发铺了满地，有些丝丝缕缕浸入溪水，像是深红的水草。那人叼着一个葫芦形的酒壶，张着手脚平躺在小溪旁便的草丛里。
山吹看不见他的脸，但不用想就知道，这人是酒吞童子。
山吹捂着胃，已经没有力气请酒吞离开。
酒吞扔掉葫芦酒瓶，从地上弹起来，“哟”了一声。
山吹紧咬着牙关，后退几步。
“喂，不要见到我就跑啊，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对，不该欺负你，我认错还不行。”
山吹点点头，又后退几步。
恶心的感觉已经涌上嗓子眼，山吹怕一说话自己就会吐出来。
“山吹，你还好吧……怎么脸色这么差？”酒吞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脸色一暗，说道，“你不会有了谁的孩子吧。”
山吹陡然睁大双眼看着酒吞。
酒吞笑了笑，显得很大方：“大爷不会怪你。”
那样子很讨打。
但山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捂着胸口，咬紧嘴唇。可是，她的忍耐到了极限，弯身，迫不得已吐了出来。
山吹最近刻意少吃东西，胃里能吐的东西只有刚刚吃的点心。
酒吞瞥了一眼呕吐物，给山吹递上手帕。
酒吞不是第一次见到山吹呕吐，他接连尾随了山吹好几天，发现她每天必到这条小溪旁干呕一次。酒吞凭着自己庞大的女性知识，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今天等在这里，就是为了问个清楚。果然，山吹又来了。
“谁的？不会是阴摩罗鬼的吧……还是说哪个不知廉耻的小妖怪？看大爷不杀了它们。”
酒吞好像在怒火中燃烧。
山吹摆摆手，虚弱道：“妾身来到地狱后，没有任何不光彩的事。”
酒吞斩钉截铁：“不可能，你总不能每天都吃坏肚子吧，况且在地狱很少有人生病的。”
“妾身不知道，大概过几天就好了。”
“不要敷衍我啊，你是不是来地狱之前就有了？”
“妾身不知道。”
“你和鲤伴没有做过？……不可能啊。”酒吞在绞尽脑汁思索着他在人世看到的细节。
山吹的脸颊在逐渐升温。
离开前的那一晚，他的每一丝气息，他的每一个眼神，她都无法忘记。那些回忆，是她和鲤伴的珍宝，如今，竟然被酒吞童子拨开盘问。
山吹皱着眉，冷冷地看着酒吞。而酒吞仍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捏着下巴，冥思苦想。
“是又怎样……这是妾身和鲤伴大人的事情。”
“哦。”酒吞看到那冰冷的视线，忍不住狡辩，“我只是关心一下你！不可以吗？我关心你是我和你的事情，跟奴良鲤伴没有关系！”
山吹愣了愣，鞠躬行礼：“那酒吞童子大人，妾身不太想思考您说的事情，就此告退。”
酒吞呆望着山吹的背影，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也对，他从茨木童子眼中窥视到的山吹乙女，声音轻细却言语利落，眼神从来都是冰冷的，看不出一丝笑意。然而，当她转身面对奴良鲤伴的时候，那从眼底溢出来的幸福喜悦，引得他移不开眼。
千年来，没有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身边的女子，她们的快乐好像是浮在清水表面的油层，拿勺子一刮，荡然无存。
……
山吹匆匆朝前走着，心里想着事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不可能，她和鲤伴不可能有孩子……太荒唐了。
可是，她现在是人类了……羽衣狐的诅咒有漏洞，滑头鬼可以和人类生子。
山吹摇摇头。
不管怎么想都太过可笑。这里是地狱，地狱是生命逝去的地方，不可能迎来新生。
山吹的脸色惨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心里不断期待着，又不断抗拒着。
两个自我面面相觑，一个在笑，一个在哭。直到有人过来，说，山吹，你不知道吗，地狱是轮回结束的地方，亦是轮回开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46 返魂香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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