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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苑射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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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家都吃完饭,天子唤李青松和韩说跟他回房。
“本县县丞下午在甘泉宫南面营地,朕准备还是以平阳侯身份前去寻访,少带几个人,卫青和凤翎算作侯府上随从,李青松、韩说作为建章营随行陪同便可。”
“诺。”我和李青松韩说忙点头称是。
卫青尚有些不放心:“我让青松挑选十五人精锐小队,远远跟着,保护陛下安全。”
“卫青就是细心,那就照办吧。”天子随即应允。
李青松领命先行退下布置,房间内只剩下四人。
天子指了指床上早着人摆好的一套簇新的浅绛色袍子,笑道:“还不去换上?”
卫青经这番提醒,却才意识到自己从车里出来,身上还只穿着禅衣,头发也尚且披散着。他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翻看了一下,略为为难地抱着袍子转过身来开口询问:“陛下,臣先前束发的…………”
“扔了。”天子回答得很是干脆。
“那可如何是好。”卫青的神情明显犯了愁,衣冠不整,如何出门拜见县丞?
“不如朕的腰带借你?”天子一本正经地提议,在场的其他人明显被他的这个建议震撼到了。
过了半天才有人开口说话,却原来是韩说小心翼翼地建议:“卫侍中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用,用我的……”
我看到师兄原本僵着的嘴角明显又抽了抽,天子干脆捧腹大笑起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高声说道:“我这里倒还有一条备用的发带。”
师兄顿时朝我投向了感激的目光,我头上扎着的天青色发带,色彩淡雅,绣着浅银色的蜻蜓和兰草暗纹,可是…………
师兄很快又垂下脑袋陷入了深深的郁闷中。
因为我递给他的,是一条用凤仙花染成粉红色,绣着蝴蝶和菖蒲的发带。
由于一行只有五人,我们直接快马赶到甘泉山脚下的南面营地,在那里遇到了云阳县丞。
“县丞借一步说话。”
我看到李青松神神秘秘地将县丞请至一棵苍翠的大树下。
天子早就在石凳上端坐,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深衣,摆足了气势,卫青穿着那件浅绛色袍服侍立身后,我和韩说手里按着宝剑,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站立。
那县丞倒也定力不凡,饶是摆出这番阵架,一般人早就被吓到,他却只是明白了来者必是一位得罪不起的贵人,恭敬又不卑不亢地行礼:“公有何事,敬请赐教。”
李青松从腰间解下玉令牌,交给县丞,自报身份道:“我乃建章营副官李青松,奉天子密旨,协助平阳侯前来甘泉宫调查怪虫一事,请县丞提供帮助。”
县丞双手将玉令奉还,又从在场唯一坐着的天子行了一个大礼:“下官云阳县丞付邑翔,君侯有什么需要了解之处,请尽情叙来。”
天子微微颔首,又侧头对卫青说道:“你和凤翎对此事较为熟悉,就由你们来问吧?”
付县丞看着我们,不知道如何称呼。
天子笑道:“这位是我府上的庶子卫青,负责侯府家事,他后面那位是门大夫凤翎,负责护卫我安全。”
我内心腹谤,天子扮平阳侯还玩上瘾了,师兄被按了个庶子的官职不算,什么时候我也当上平阳侯的门大夫了?改天去向平阳公主讨要俸禄,不知她给是不给。
卫青上前行毕礼,开口问道:“付县丞,青尝听君侯提起,怪虫之事今上也十分上心,听甘泉宫卫士秦浪说,您对除掉此虫颇有见地,我们今日便是特意上门请教。”
“不是我说啊,陛下一直对于甘泉宫钟爱有加,那里水天一色,楼宇华美,我也很是喜欢啊……”付县丞撸着山羊胡须,打开了话匣,“话说远了,这怪虫一出,就怕陛下以后不再莅临,所以我也是十分着急除掉它。据我推算,这虫可能是某种积怨之物,需要使些法子方可驱除。”
我忙插嘴道:“先前有人说是旱魃,杀了几条狗做了法,可那虫还是未伤分毫,仍旧盘踞宫墙一侧作怪,县丞的法子可要新颖些才好,莫要让我们又白跑一遭。”
“凤翎,休得无礼!”卫青喝退我,“她说话没有分寸,付县丞莫要在意,有何可行之法,但说无妨。”
付县丞沉吟道:“我也不是有十足把握,不过既然是积怨之物,想必可凭纯净之物驱除。诸位可知白纯鹿乃是纯净之物,前去取得一份鹿血,撒在那虫身上,说不定能压制怨气。”
“白纯鹿很是罕见,却到哪里去找?”我不以为然地问道。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付县丞笑着指了指东北方,“甘泉宫苑囿里前段时间放养了一批,就在那半山腰处的栀子林里,想来不是很难寻。”
“多谢县丞指点。”卫青谢完,退回天子身侧。
“哪里哪里,下官祝君侯马到成功。”
天子按着卫青的手臂站了起来,咧嘴一笑,意气风扬:“托你吉言。”
出了南营大门,和一里外官道上候着的十五骑会合,便准备上山打猎。
师兄有伤在身,但睡了一上午好了很多,正午是骑马来的,但天子担心骑马打猎伤口会裂开,虽然师兄坚持自己无事,还是着人准备了一辆可以立乘的小车,他和卫青站在上面,由李青松亲自驾车。
南苑虽然是宫廷御苑,但还在筹建中,并未严禁外人入内,因此入苑只得一道关卡,李青松报上建章营的名号便轻松得入。
甘泉山岭崇高,林壑深处,绿树参天,流水淙淙。谷间清风送来一阵淡淡的香气,果然往前不远处,一片高大的樟树环绕下一处点缀着盛放着白花的栀子树的小斜坡映入眼帘。
草地上纷乱点缀着各色繁花,尤以紫色的茑尾和苜蓿最为夺目,彩蝶翩飞其上,悠悠然一股出世的情怀。
韩说打马上前,递过一副精美的嵌金雕花长弓,天子于车上端立,倨傲地单手接过弓箭,弯弓搭箭,朝着远处灌木丛中射出了第一箭。
鹿鸣声传来,一只白色的鹿从栀子花树后面窜了出来,颈上带着箭,窜不动几步便倒伏在花丛中,睁大眼睛不停地抽搐蹬腿。
周围的手下相当配合地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诸如“平阳侯威武”、“平阳侯好箭法”之类的,天子很是受用地点点头,一扬手,示意大家正式开始射猎。
一帮在上林苑打劫惯的汉子登时如猛虎放入大山,蛟龙游入大海,吹着马哨欢呼着开始追撵满山逃窜的一群倒霉的鹿。
天子很是开心,拍了拍小车扶栏,说道:“你们打来的东西都放在这儿!”
不一会儿,韩说很开心地提着两只死鹿打马回来,将鹿尸抛在车上,满脸荣光焕发,带着期待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天子。
“打得不错,真是能干啊。”天子如愿给予表扬,韩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暗暗笑他跟个要糖的娃娃似的,又起了坏心眼,也催马近前,假作搭讪状:“韩骑郎收获颇丰啊。”
他还我一个春天般温暖的微笑。
我扬鞭指了指远处,故作惊讶地问:“看!那边是什么?”
天子放眼望去,答曰:“一对锦鸡。”
那双锦鸡在阳光下振翅而飞,端的是色灿如虹霓,五色缤纷,毫无即将成为箭靶子的自觉。
“韩说,射中它们!”天子下了指示。
韩说在马上弓开如满月,箭矢如流星飞射而出,那正在飞翔中的一只锦鸡应声坠落地面,正是一剑封喉。
韩说正要射第二箭,却被天子按住手。
天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凤翎,你来。”
我心里暗叹,这么点小心思在天子面前真是半点都隐瞒不过啊。
这般想着,我在马上坐稳,从箭篓里抽出两根箭矢并排搭在弦上,瞄准远处飞舞的锦鸡,松开弓弦……锦鸡照样应声而落,而同时锦鸡身后不远处,一只倒霉的獾子也被射中要害,倒地毙命。
我捡了猎物回来扔在车上,用眼神询问师兄,‘射得还行吧?’
师兄也用眼神回复我,‘还凑合,义父没白教你。’
我看了眼被我比过有点沮丧的韩说,将马赶到和他坐骑并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韩骑郎还未去边关游历过,缺了点经验,不必急在一时。”
天子也开口宽慰:“说得是,骑射功夫还可以再练,我大汉日后和匈奴决战漠北,将士们必须日精月进,不可懈怠。”
卫青像是笑我俩小孩脾气争强斗胜,摇了摇头,方才说道:“韩说,你进营练习骑射不过一年,现在这般已是不错了,你可知我这师妹从小便拿着石头扔柳叶练准头呢,莫要和她争才是。”
我怒道:“小时候的那些破事干嘛再提?”
卫青笑着无声做了几个口型,那意思分明是说‘谁让你先欺负人’。我理亏,便不和他再争。
这时候天子突然发问:“卫青,你何不给我表演一下射箭?”
卫青推辞道:“君侯,青站在车上,先比骑在马上射箭的占了一段便宜,怎么好意思占着优势显摆自己?”
“那算了。”天子倒也不再坚持,只是眼睛围绕着他胸口打转,“拉弓伤口说不定会裂开。”
卫青略为尴尬地咳了一声。
天子转过头吩咐我和韩说:“我看今天打猎的这鹿血也足够用了,你们速去通知那一班野性未泯的家伙,该收收心了,回来陪平阳侯回客栈逍遥去。”
我得令和韩说分两条小道打马去寻人,拐角处透过树叶掩映,依稀看到天子轻笑着和师兄挨得很近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