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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走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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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静静承着透窗而入的阳光,笔悬于架,墨香隐约。
白珊珊端坐案前,执笔凝神,对着绢帕,在一张纸上描绘它背面绣的线图,旁边已放了另一张纸,上面正是绢帕正面的线图。
丁五味站没站像的靠在案边,抓着小扇子摇啊摇,看着白珊珊,目不转睛:“珊珊,你对刺绣有兴趣?”
白珊珊笔一顿,嫣然含笑:“是啊,我娘教过,就一直很喜欢。”
丁五味笑眯眯道:“听徒弟说,你爹是个将军?将军官应该很大吧?珊珊呐,那你不就是千金大小姐?”
白珊珊轻笑:“什么千金大小姐!我爹总说我是将门之女,从小带我习文练武,都快变成个假小子。小时还好,自从九岁那年当街与人打了一架,我娘就急了,和爹吵了好些回,开始教导我许多女子应会的东西,包括女红。”后来家遭巨变,失了那份闲逸,她也没丢了所学,到如今,身边一些小物件还是由自己绣的呢……
想着想着,便有些痴了。
“珊珊?!”耳边传来丁五味焦急的呼唤。
“啊?”白珊珊一愣回神,才发现眼前朦胧,眨眨眼,脸颊滑过一道冰凉。
“珊珊!珊珊!你别哭啊!”对着面前茫然落泪的少女,丁五味手足无措,“是不是五味哥说错什么了?”
“不是的,五味哥。”白珊珊忙摇头,放下笔,急急想抹掉脸上的泪痕,“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闷……”越抹眼泪却掉得越多。
“你这样子,说的话教人怎么信?”丁五味急了,“珊珊,你,你是不是在哪受了委屈?你说,五味哥给你出气!”
白珊珊仍是摇头:“我……我想起了……我娘……”说着,已语带哽咽。
“啊?”丁五味傻眼。“想,想娘了?!我,我是没见过你娘啦。不过……呃……”他有些结巴,“能教养出像你这么好的女儿,肯定是个好母亲……”
白珊珊胡乱抹了抹又成串往下落的泪珠:“我娘,我娘就是为了救我,才……”她咬住红唇,恨声道,“叶麟奸贼害我父母,如此至仇怎能不报?可惜叶贼狡诈,难获其踪……”
红红的眼眶让丁五味心里不是滋味:“珊珊,你放心,若让我逮着那贼子,绝不放过他!”他猛拍胸口,做出恶狠狠的样子,“我,我要把他先踩后剁,再踩再剁!”暗自咬牙切齿。你个让珊珊伤心的家伙,千万别落我手里!!!
白珊珊只当他安慰自己,心下一暖,破涕而笑:“五味哥,谢谢你。”梨花带雨,灿烂异常。
丁五味看得呆了,半晌,摸摸小帽子,一脸傻笑。
白珊珊吸吸鼻子:“不说了,咱们接着拼图吧。”
“好好。”丁五味连连点头,巴不得永远别再沾这话题。
白珊珊重拿起笔,接着描绘未完的部分,描好后,搁笔,拿起两张纸,再次仔细与绢帕核对,确定没错,才把两张纸递给丁五味。
丁五味顿时兴奋,接过两张纸,举着打量半晌,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放,拖过一张椅子,也坐下来。
他在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张,抓笔饱沾墨汁,看看两张纸上描满的线条,低头,一段一段,两下对照,把拼接后的线图往空白纸上画。
白珊珊支着下颌看着。
不过描了左上角一小块地方,丁五味突然停笔。
两人都皱起眉。
“怎么看着这么奇怪?”丁五味看着新图发呆。
已经拼出的线条走向全部往左,不过拼接几条线,已是靠近纸边。
白珊珊拉过自己绘的两张,平摊在案上,正面线图放在上,反面线图放在下,看着两图左上角的线:“五味哥,这么拼好像是不对啊。”
“等我想想,等我想想。”丁五味抓紧小扇子,挠头。
白珊珊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看丁五味,起身出厅而去。
丁五味把脑袋搁在案上,两眼发直,完全没发现白珊珊已经离开。
白珊珊移步下楼。
楼下厅堂,袖儿小心擦拭一个青花瓷瓶,环儿拿着鸡毛掸子,扫着八宝格里精致的摆设。
“袖儿,环儿。”白珊珊轻笑。
“白姑娘。”两人抬头,见了她,忙停了各自动作,向她行礼。
白珊珊忙道:“快免礼。”
袖儿道:“白姑娘有何吩咐?”
白珊珊想了想,道:“嗯,为我准备两人份的饭食,用食盒装了。”
袖儿点头:“是,白姑娘稍等。”施礼退下。
环儿请白珊珊落座,奉上香茶。
不多会,袖儿提着红漆雕花的多层食盒回来:“白姑娘,最下边放了热水,您小心。”
白珊珊起身接过。
袖儿环儿也不问为何楼上楼下这般距离还用食盒而非要她们送去,只乖巧恭送,看她提食盒上楼。
书案前,丁五味还在神游九天,盯着那两张纸张,满脑袋塞满线条,眼睛里似乎也有一团乱麻在纠结不休。
白珊珊把饭菜摆在小厅中圆桌上,三荤两素,香气四溢,她转首唤道:“五味哥,先吃了饭再想吧。”
“等等,等等……”丁五味心不在焉答着,却突然愣了愣,猛的跳起来,满脸狂喜:“是了!珊珊!珊珊!快来看!徒弟说得对,真是不能想复杂了!”
白珊珊一愣,依言过去。
丁五味抓着那绘了绢帕反面线图的纸张,就是个一百八十度旋转,然后往绢帕正面线图纸张下方放。
白珊珊睁大眼。
“哈哈哈哈!珊珊,你看!”丁五味大笑。
反面图,反方向,不过方位小小调换,线条延续居然就顺了,虽只看着左上一角,却已能见大势。
白珊珊惊叹:“五味哥,你真棒!”
丁五味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直到肚中想起咕噜噜声音,这才想起吃饭,忙拉着白珊珊来到桌边,先按着白珊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
一番狼吞虎咽,丁五味摸摸肚子,片刻都不愿耽搁,直奔回书案,抖擞精神抓了笔迅速开工。
白珊珊失笑,收拾盘碟。
画啊画,画啊画,画啊画……
直到,白珊珊回来。
直到,天色渐暗。
直到,白珊珊掌灯。
终于——
“好了!”丁五味把笔一丢,揉着手腕,大咧咧的欣赏自己的大作,突然想到什么,“嗯,这两张就甭留着了。”把白珊珊前头描出的两张图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想想不放心,又捡回在烛上点了,连灰都丢进厅角花盆里,才满意的点头。
白珊珊哭笑不得。
窗外忽然传来一片喧哗,开始还是隐约可闻,不过片刻,声音似乎越来越大。
“怎么觉得天色变亮了?”丁五味喃喃,摸摸小帽子。
白珊珊奔到窗边,一望之下大惊失色。
远天火光冲霄,不见夜色。
“不是吧!”随后而来的丁五味也瞧个真切,当下目瞪口呆。
珠帘摇晃。
“珊珊,五味!”楚天佑快步而出。
“天佑哥!”白珊珊回头。
“怎么回事?”楚天佑来到窗边。
白珊珊摇头:“好像着火了!”
袖儿环儿惶恐的奔上楼。
楚天佑远眺火光方向:“袖儿,环儿,那边是什么地方?”
“那,那是沈府的客舍!”环儿小脸煞白。
楚天佑目光一闪:“走,去看看!”
白珊珊点头。
丁五味抓起桌上绢帕和完成的图纸往怀里一塞,忙跟上。
走出几步,楚天佑习惯性的往身后望去。
一片空空如也。
。。。。。。
楚天佑三人望火光急行。
烈焰熊熊,热浪滔滔,仿佛要毁灭一切,燃烧后的烟灰在夜风中如雪花般飘落。
“走水了!走水了!”
“救火啊!”
“来人啊!”
如同捅了马蜂窝,仆妇小厮丫环乱成一锅粥,留守沈府的十五个衙役早已加入救火。
火场之前,沈夫人失魂落魄,眸中映着火光,却感觉心都冷得结了冰。
王建林站在她身边,对着沈家几个管事一通怒喝:“乱什么乱?你,带人去提水,你,还有你,叫那些小丫环不要在边上碍事!”
沈夫人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呆呆望着噼里啪啦疯狂跳动的火舌,面无血色。
楚天佑三人排开来往人流,往王建林那边挤。
突然——
“啊!”
“有人在里面!”
惊叫连声。
王建林脸色大变:“快!快救人!”
几个衙役立即背了淋湿的被子往火场里冲,冲不得几步便被火逼了回来,好几次下来均是如此。
楚天佑蓦然顿步,肃容望向火场,收扇入袖,身形一动便要往那边去。
“徒弟!”丁五味惊叫,一把拖住他,“你做什么?!”
楚天佑急道:“五味,放开!我去救人!”
白珊珊吓得不轻,忙扯着他另一边衣袖:“天佑哥,你身上还有伤啊!”
“可是……”楚天佑张嘴。
丁五味气结:“自身都难保的人,还学什么救人于水火!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楚天佑还要说话。
“救人的多了,不差你一个!”丁五味磨牙,“浪费我多少好药才保下你这条小命,又想折腾?!我看干脆敲昏得了,省得给我惹麻烦!”就往怀里掏摸,大有直接动手之势。
楚天佑身子一僵,嘴角抽抽,还真不敢动了。
丁五味哼哼,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又塞回去。
白珊珊将信将疑的看着楚天佑。
楚天佑满脸无奈:“珊珊……”
“不进火场?”白珊珊咬咬红唇。
楚天佑叹气:“不进。我保证。”
白珊珊这才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
三人来到王建林身边。
“王大人!沈夫人!”楚天佑举扇挡开飘来的烟灰。
沈夫人如同木雕泥塑,没有回应。
王建林愕然回头:“楚公子?”
一个衙役丢了湿被子跑过来,一张脸黑一块白一块被熏得全是烟灰:“大,大人,火太大,进不去啊!”边说边咳。
王建林急道:“李班头,人命关天啊,有劳再去试试!”
“是!”李班头抹把脸,转奔火场。
王建林大喊:“火场危险,让弟兄们各自当心!”
“是!”李班头远远应着。
王建林怔怔望着火场,许久,转对楚天佑三人,满面苦涩:“唉!本官虽让人去救,可看这火势……尽人事,听天命吧。”
楚天佑默然。
浓烟滚滚,火星四溅,火势凶猛异常,衙役们到底还是没能冲进去。
楚天佑握紧折扇。
白珊珊,丁五味相对无言。
快半夜,火才被扑灭。
参与救火的人都累得想直接躺地上。
黑烟袅袅,现场一片狼籍,亭台楼阁已被大火完全烧毁,柱倒墙塌,地面被燃烧后完全难以辨认的各种物体覆盖。
王建林挥退沈府众仆人,只留下分管内外院的两个总管家和一众衙役,长叹:“李班头,带几个弟兄进去看看吧。”
李班头应命,点了四个衙役,跨入废墟,搜寻半晌,抬出一具尸体。
不忍去看那已不辩外貌的焦尸,王建林让衙役把尸体抬到边上,用被子遮盖,又命人传仵作,才问:“可还有人受伤?”指挥半夜,他已是声音沙哑。
李班头摇头。
“我沈家,这是怎么了?”沈夫人身子晃了晃,终于颤然出声。
几人沉默。
沈夫人攥紧帕子,美眸蒙上一层灰暗。
“大人!”仵作急急赶来,拎着个小皮箱子,气喘吁吁。
“快去验尸!”王建林指着停尸之处。
“是是!”忤作忙应下,到尸体边蹲下,小皮箱往旁一放,掀了尸体上盖着的被子,开始验尸。一面验尸,一面心下暗惊。这沈家倒是触怒了哪路神明,怎的一年多就出了这么多起命案?
不多时验毕,他取布巾擦了手,把被子盖回尸身上。
“怎样?”王建林问道。
仵作起身拱手:“回大人,死者是个年轻男子……”
“啊!”一声女子惊呼。
几人闻声转头。
绿意紧掩着嘴,扶着沈萱玉就在几步之外,两人都是脸色发白。
沈夫人色变:“萱玉,你怎么来了?”怒道,“绿意,你是怎么服侍的?!快扶小姐回去!”
“是,是,夫人。”绿意声音发颤。
“娘!”沈萱玉急唤。
“听话!”沈夫人少有的严厉。
“小,小姐,回去吧,我,我,我害怕!”绿意神色惊惶,扯着沈萱玉的袖子。
沈萱玉看看沈夫人,又看看绿意,缓缓点头。
主仆俩离开。
王建林道:“你继续说。”
几人把注意力转回仵作身上。
“是。”仵作张口大串术语,结论就是,这人是烧死的。
王建林冷着脸:“确定是被烧死的?”
仵作一呆,点头:“是。死者应属生前便遇火受害,而非死后被弃火场。”
王建林又问:“只是火烧,没受其他伤?”
仵作想了想:“死者双腿骨折,除此外并无其他外伤。”
“李班头,你们在何处发现死者?”楚天佑在旁问。
李班头也认得他,恭敬答道:“在最北边那间客舍正房大梁之下,找到时,死者双腿正被倒塌梁柱压着。”
丁五味摸摸小帽子,猜道:“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法子逃跑,以致葬身火海。”
白珊珊赞同。
“你们,去查,府中可少了谁!”沈夫人对内外院总管命令,静下心神后已坚强起来。
“是!”两个总管忙领命下去。
王建林问李班头:“可能看出火灾是何原因引发?”
李班头回道:“卑职还未及细加探查,只是发现尸体的正房中便有一个起火点,看位置,应该是摆放烛台的地方。”
王建林沉声道:“速去详查!每个地方都莫放过!”
“是!”李班头拱手而去。
不多时,内外院两个总管匆匆跑来。
沈夫人急问:“如何?”
几人全望着他们。
内院总管躬身:“回夫人,内院仆妇小厮丫环俱在。”
外院总管亦躬身:“回夫人,外院少了一个小厮,正是本周轮值的人。”
沈夫人一怔。
“这轮值却是怎个说法?”丁五味不解,白珊珊也目现迷惑。
王建林见状,解释道:“沈府客舍若有来客,便安排小厮丫环服侍,无人入住之时,亦会命人每日打扫管理,维持其整洁,一周一轮。”
两人恍然。
王建林略思索,问道:“那小厮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外院总管道:“此人天生右脚多了一趾……”
还未说完,在旁站了半天的仵作已急急道:“禀大人,死者右足正有六趾!”
几人面面相觑。
王建林皱眉:“难道是此人洒扫之时不甚注意,烛台引燃大火?”
白珊珊转首四望:“却是幸得这客舍是单独院落,与其他房屋距离甚远,且未有客人入住,否则如此大火……”
丁五味看着眼前废墟,想到沈夫人或许曾要将自己安排住到这里,不由心下发凉,小扇子直拍胸口:“好险!好险!”
楚天佑一直目注废墟,折扇敲击手心,若有所思。
王建林转首间见他如此,不由问道:“楚公子可有发现?”
楚天佑收回视线:“此处客舍颇广,加之尚非深夜,发现之时居然已成火势,救之不及……”
王建林了然接道:“事存蹊跷!”
楚天佑颔首。
高天之上,隐约一声鹰唳划空。
楚天佑神色一动:“王大人可是要留于沈府?”
沈夫人也看向王建林。
王建林正色道:“正是。沈兄恶耗不久,祝融之祸又骤起,未查出因由,本官如何再能安心离去?”
沈夫人露出感激的神色,颤着唇,却不再说什么。自沈家遭祸,王建林便一直照顾有加,此中恩义,早不是一句道谢可言。
楚天佑当下道:“夜色已深,我三人且先回去,明日再寻大人。大人若查出什么,还请容我等旁听一二。”看王建林点头,他便直接合扇向王建林、沈夫人拱手,“如此,我等且先告退。”示意白珊珊,丁五味。
白珊珊,丁五味互望一眼,亦道告退,却俱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