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番外]天命》洛无奇

4、第四章

　　龙先生这个人，其实很疼爱孩子。只是父亲们的爱，从不是精细周到嘘寒问暖的。他们爱得含蓄、理智而又博大。以至于你不成长到一定的年纪，不经历许多的坎坷，不背负沉重的负担，就没办法真切体味与认知。
　　龙太太这个人，也未尝不是个好母亲。她和气幽雅八面玲珑，教养得三个女儿，个个精致漂亮，斯文有礼。虽没为龙家生出个男丁承继香火，却仰仗着娘家的势力助龙先生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算是龙家的大功臣，从没人对她有半句微词。

　　全家上下，心内郁郁的，或许只有龙二一人吧。
　　常理如此，巴掌伸出来，五根手指头，尚且长短不一。何况是活生生的人。龙氏三姐妹，长幼有别性情各异，父母再公道，总难免厚此薄彼。
　　父亲遇事最喜找大姐商量，母亲逛街最喜拉小妹相陪。只有遇上些大姐不屑小妹不耐的酒席宴会，才会落到龙二头上。

　　姨丈到沪公干，龙氏夫妇招待接风。因为有姨母和堂妹同来，家里便派出龙二出席，彬彬有礼地陪着聊天、布菜。
　　因是家宴，姨丈与父亲的谈话并不十分顾忌。对于此行的目的也未加隐瞒和盘托出。龙二在旁里有一搭无一搭听着，也大略了解了来龙去脉。
　　清共的运动开始后不久，“那边”的一个负责人投诚过来，欲交代一些潜伏人员的资料。情报机关还没来得及做事，那人就被迅速暗杀了。据此，上头怀疑早已有大量的敌人混入我们内部，才会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姨丈一行此来，就是秘密调查这些“暗鬼”的。听他言语之间，似乎早已锁定目标，只等证据确凿，就一网打尽。

　　这些个刀光血影，小姑娘家是没兴致细听的。只是姨丈借着敬酒的当口，伏在龙先生耳侧轻声说：“你身边也不干净，行事小心！”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被她听了进耳朵去，心里一动，不住犯着嘀咕。

　　姨丈来沪的前些时日，楚行在二人独处时几次有意无意挑起话题，打听姨丈一行的目的动向。她虽还只是个单纯的学生，可毕竟从小在仕宦之家长大，听得见得多了，自然比常人来得敏感。她知道姨丈的身份极不简单。楚行暗暗留意姨丈的行踪，恐怕是别有用心。
　　龙二隐隐觉得，楚行有点像“那边”的人。虽然她也说不清“那边”的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但她就莫名觉得，他是。
　　楚行是个谨慎低调的人，旁的人再难看出他有何不妥。但只龙二不同，她是把那人放在心上了。对于心上的人，再细微的神思机巧，也可明察秋毫。
　　这样的推测让龙二感到恐惧。她不是怕他会带来危险，而是怕他将面对困境。龙二喜欢楚行，需要他存在于自己的生活之中，决不允许他消失。

　　就这样猜疑着、思度着、探究着、焦虑着，日子依旧匆匆行过。忽然在某一个反常的下午，楚行没有按时去接她。

　　那日回到家，客厅里烟气缭绕气氛严肃。父亲、母亲和姨丈都在，还坐着几个着军装的中年男子。几人本来低声交谈着，见她进来，目光一齐向她投射去，龙二先是一愣，霎时心脏没来由地收紧。
　　父亲率先上前，扶着肩膀将她带过去，语气和蔼地抚慰道：“这几位伯伯都是政府里做事的，是姨丈的同僚。有桩小事体，想找你做个证实。别怕，并没什么要紧。待会他们问你的，照实答就好啦。”
　　龙二两手紧紧攥住裙角，抿着嘴点了点头。
　　问询的话别人不方便讲，只好姨丈先开口：“倩姿呀，上个礼拜的礼拜三下午，你都做什么了？还记得吗？”
　　“念书，下课后去跟伊万先生学习俄语。”龙二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姨丈又问：“学完俄语是几点钟？之后，可又去了哪里吗？”
　　龙二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下眉头，缓慢答说：“学完俄语……是四点钟左右，之后……就回家了。”

　　边上一个肤色黝黑的人发表见解道：“四点结束，开车回家不超过半小时。这样一来，他说五点和龙小姐在一起，摆明是说谎。”

　　龙二的脑子“嗡”的一声，头皮一阵发麻。她几乎可以切实推断出，那人说的是楚行。照此看来，是楚行出事了。龙二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天……”
　　几个人的目光再次嗖地聚焦在她身上，盯得她一阵心虚。手心里出了汗，又湿又黏，热烘烘的。龙二尚算冷静的脑子飞快运转起来，一幅幅影像飞速闪过，一个个念头不断碰撞。

　　那天回到家，应该是四点半不到。母亲外出打牌，父亲还没下班。这两个自然不了解状况。大姐一直在花园里逗狗，她没有戴手表的习惯，一定不知道自己回来的确切时间。上楼时看到小妹，正在书房画画，书房里面有钟表，但当时小妹并没抬头看过，即便无意瞄到，也未必记得。再说，不大有人会去向一个毛毛愣愣的小丫头做盘问。家里是五点半开饭，在此之前，下人都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料想没人注意到她。除非，是帮她提书包上楼的柳嫂。可若是她一口咬定自己是五点之后才到家的，柳嫂也不敢有半分的质疑。

　　想到这，龙二一咬牙，打定主意狠下心来，接着说道：“那天……从伊万先生家里出来，我发现做功课用的俄文词典落在学校了，因为当日有先生布置的文章要做，只得返回去取。许是路上耽误了功夫吧。”

　　如此一来，时间是对上了。不过，龙二知道，这个谎，编得有几分刻意和牵强。果然，姨丈的眼神中透出了审视和玩味。凑近了她半是置疑半是威吓地说：“可是真的？倩姿，再想清楚些，这不是儿戏，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万不可有什么遗漏偏差。”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几乎要缴械投降。还好性子里偏执的倔强骄傲救了她，最终还是摆出惯常礼貌而冷淡的口吻，应对道：“我想没什么错漏。姨丈若是不信我，大可以再问问别人，或许他们脑子更加灵光些，会比我记得清楚。”说完，挤出一个点到为止的微笑。

　　龙二的话软中带刺，举座间气氛略有尴尬。还是龙太太站出来柔声地打着圆场：“并不是我自夸，我们二妹是天生的好记性，再不会错的。几位该问的也都问了，我们该答的也都答了。是不是公事就到此为止了啊，接下来，该叙叙私谊了。来来来，尝尝我们家的招牌菜色，厨师可是我们守义从杭州重金礼聘来的……”

　　楚行逃过一劫。
　　再次相见，二人之间便共同拥有了一个惊天秘密，距离自然又贴紧了一些。
　　龙二从未问过楚行是因为什么被扣留盘问，楚行也从未问过龙二为什么帮他说谎隐瞒。想必这一个不用问和一个不用答，也是彼此明了的一种默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