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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叶舞 ...

  •   九月十八日,太后吴璠作寿,在颐云宫设了宴席,请了后宫妃嫔、公主郡主,朝中大臣,诰命夫人来。
      吴璠素爱听戏,召来戏班,在畅音阁设了戏台。宴会一毕,她便浩浩荡荡地带着众人去听。
      天夔与天鹤自然是要陪伴吴璠的左右。
      天夔最头疼那些生旦咿呀呀地唱曲念白,趁着吴璠看戏看得正入迷,拉着天鹤,抱怨不已,道:“太后过生日,自己过过戏瘾就好,干嘛要拉着咱们哥两来受着个罪呀!”
      天鹤低声笑道:“皇兄,臣弟觉得这戏文还是有些意思的。你看戏台上张生正见到了崔莺莺,‘未语人前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恰便似沥沥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天夔瞪了他一眼:“鹤老弟,你不晓得你皇兄最讨厌这些酸溜溜的东西吗?真没趣!”
      天夔与天鹤的兄弟俩虽然志趣不同,但感情却非常要好,两人说话很少有君臣之间的礼仪敬辞,更多的是松快地互开玩笑。
      天夔笑道:“明日,要大封后宫,全都交给萱妃办,朕用不着出场。而且太后忙了这几天,也会歇歇。不如,朕与你出去体察一下民情吧!听汪湛说,城西的玲珑阁很热闹,有一个叫冷雪霁的,很是不错呀!要不,咱们去会一会?”
      天鹤笑道:“玲珑阁是什么地方?”
      天夔哈哈大笑,道:“不是都说,兰陵王俊美风流吗?怎么连青楼都不知道呀?朕还在深宫里都晓得!这冷雪霁是万人迷,据说凡是见过她的人,只要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天鹤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就笑道:“皇兄,真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种地方,还是不去为妙!要是传了出去,不大好!现在夕岚山的枫叶正红,不如我们去那里吧!”
      天鹤还要引用两句诗,就被天夔打断了。他笑道:“好了!你去夕岚山看红叶,朕去玲珑阁看美人!各得其所!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寅时出宫,酉时回来!”

      夕岚山在京都玉华山叠嶂的群峦中最富盛名。
      每到金秋,满山叶子红,片片颜如胭脂,色似珊瑚,随着飒飒西风,纷纷摇摇,乱乱地坠下,好似红雨连连,景色十分迷人。
      九、十月份,夕岚山便游人如织。崎岖蜿蜒的山道上,前来观赏红叶的人们比肩接踵。
      除却红叶可赏,夕岚山下,有一汪小潭。潭水翠绿,宛如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隐隐升出沁人的凉气。小潭边自然生长着藤萝,附着在嶙峋的山石上;又有参天的古木,枝杈横斜,枝干曲欹。站在小潭边,仰可观秋山红叶艳艳,俯可视深潭水色碧碧,实在是一个清幽可爱的地方。
      只是由于小潭在夕岚山的阴面,又有山鬼的传说,很少有人愿意前来。
      这一日清早,晨光熹微,天鹤走在林间幽道上,不免诧异。红叶满空山,除了他,根本就没有其他游人。他想,许是时辰还早,游人未至吧!
      因为是微服,天鹤没有带随从。他装扮成了一个普通书生的模样,头上一顶方巾,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色长衫。
      另外天鹤还背了一个放了点心的包袱来,预备着寻一处好地,席地而坐,随意食用。
      一路观赏着美丽的红叶,天鹤心旷神怡,不知不觉走了很远。他笑道:“幽叶幽山,幽人幽境!此间乐,世人能知否?”
      在寂静的山中,忽然响起了微弱而空灵的歌声,似乎是一个女子在低唱,道:“山中人兮姿窈窕,既含睇兮又宜笑。云容容兮氤氲,水冥冥兮杳杳。藤葛蔓蔓兮萝青青,危石磊磊兮木萧萧。怨公子兮心离忧,长叹息而惊幽鸟!”
      歌词是改自楚辞九歌中的《山鬼》,天鹤一时好奇,便循声而去。
      他从高处向下看,静幽幽的小潭边徘徊着一位年轻的白衣女子。
      她容貌清丽绝伦,不沾一点世俗。
      他不由得一惊,想起了这一带的一个传说。据说在夕岚山,住着一位美丽而寂寞的山鬼,她与人间的一位书生相恋,但后来书生背叛了她,另娶了别人。山鬼悲痛欲绝,化成一阵风卷走了负心薄幸的书生,将他沉到水中,并且不让所有来到小潭边的书生活着回去。当然,这仅仅是传说,虽然流传很广,但是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山鬼。
      那女子又幽幽婉婉地唱了一遍,她眼波里是水中碧色的荷叶揉碎般青青的痛楚,她缓缓地将素手中的红叶,一片片撒出,叶子兜兜转转,飘到水面上,如一叶叶载不动许多愁的红色的扁舟。
      红叶、绿水、碧树、青藤、褐石与素衣女子构成了一幅纯然静态的图画。
      天鹤忽然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心痒痒的,酥酥的,乱乱的,好像有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挠着他的心。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靠近她,靠近些,再靠近些,不由自主地走了下去。
      那女子猛然抬头,才发现有山上居然有一位年轻的书生向自己走来,眼里露出了惊恐之色,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一样。
      天鹤向来口齿伶俐,说起话来往往滔滔不绝,但这一刻,却结巴了。
      他慌忙道:“姑娘,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刚才听到了,你的歌声很美。”他想再说些,缓解一下他紧张的情绪,但是他发现他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说。
      如空谷幽兰一般的女子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扶着岩石,一手还握着剩下的一片红叶。
      天鹤终于鼓起勇气,紧张地笑道:“请问姑娘,你是谁?”
      那女子平静了下来,眼里的水波渐渐凝结成冰雪,淡然道:“山鬼!”
      天鹤一愣,反而镇静下来:“姑娘,开玩笑了,不可能吧!那只是传说而已。”
      女子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呢?”她虽然是笑着,但是没有一丝暖意,反而让周匝的空气更加冷了,“你不害怕吗?”
      一抹会心的笑容在天鹤的嘴角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他的眼光静静地留在苍苔上面的小小的足印上,自信地道:“山鬼不是无形吗?”
      女子浅笑道:“公子难道不知妖魔鬼怪都会幻化为人形?公子想必博览群书,一定知道唐人有传奇《任氏传》,叙说郑公子遇狐仙一事。”
      天鹤笑道:“山鬼是一山之主,那么豺狼虎豹都听从姑娘的吩咐了?敢问姑娘,能否召其中之一来呢?”
      四周的叶子不同寻常的一阵乱响,紧接着,天鹤听到一声巨吼。那女子花容尽失,大惊道:“公子!”
      天鹤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树林里竟然真跳出一只斑斓老虎来,低低地吼着,两个铜铃般大小的黄眼睛阴沉沉地死盯着他,一步步地逼近。“天呀!”天鹤往后一跌,如僵尸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那女子也顾不得天鹤了,生死关头,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抓住藤萝当绳子,几下子爬到了高高的岩石顶上。
      她往下看,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老虎围着天鹤打了几个转儿,又用前掌将他翻了个身,但天鹤还是纹丝未动。那女子恐惧到极点,心想着那搭讪的男子八成是被吓死了。
      老虎似乎不爱吃死人肉,便大吼一声,贼亮贼亮的两眼复又盯着那女子。它又吼了一声,震得树叶碎石纷纷下落,而那女子栖身的岩石也松动,眼看就要崩裂了。
      岩石临水,女子便一咬牙,噗通一声,跳入水中。谁知那老虎也通水性,居然转过头,慢慢地走下水,划动着四掌,三下两下,眼看着就要抓住那女子了。
      好在那女子惊慌归惊慌,但仍没有放弃挣扎,深吸一口气,潜到水底。谁知老虎也照葫芦画瓢,也跟着潜下来。
      女子睁开眼睛,努力观察着水底的情况,只见到处水草茂密。她正着急,忽然看见有前边冒出一串小水泡,心中一喜,便顺着游,寻找冒气泡的源头。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看见气泡是从一个才容一个人游过的小洞里冒出来的。反正后有老虎追着,她是没有退路,便一鼓作气地往内游。游了一小会,她便觉得前面有亮光,两脚向上一蹬,终于浮出水面。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景物。
      这边风景更清幽,四面都是笔直陡峭有云雾袅绕的悬崖,但是山壁的缝隙里仍顽强地生长着一些杂草树木。而在东边的山崖上有一块小小的平地,平地上建有一所碧琉璃瓦的宅院,十分小巧精致。
      女子大声呼救,道:“有人吗?救命呀!”她一连叫了几声,凄凉的声音在山间久久地回荡,然而却没有人应声。
      那宅院如同鬼屋一般死寂,在青天白日里,显得无比的荒凉、萧瑟和阴郁。半山处有雾气萦绕,宅院半遮半掩,更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女子心中有一种绝望后的冰冰凉的浸入骨髓中的悲戚,在急速上升,又急速在下坠,反反复复,在她的心里长久地盘踞。
      陡峭的悬崖,虬曲的树木,还有空中楼阁在她的眼里夸张变形,成了一张阴冷冷地向她笑着的妖魔的狰狞的脸。她心里蓦然生出一个念头,赶快离开此地,哪怕原路返回被老虎吃掉,也要离开。她猛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那老虎异常灵性,用胡须一比,估摸着跟着入洞,会被卡住,便浮出水面,自认晦气,打算去吃被“吓死”的人。它游上了岸,甩了甩身上的毛,水珠四溅。它踱步来到一动不动的天鹤身边,伸长了头,在他的身上嗅来嗅去。老虎长长的虎须蹭着天鹤的脸,让吓晕的天鹤奇痒难耐,忍不住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老虎吓了一跳,一跃而起。谁知小潭边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它一跳,居然一头撞到那块岩石上。可怜这只百兽之王,居然就这样撞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才从昏迷中醒来的天鹤,看到这一幕,张目结舌,面无人色。方才还是威武凛凛要吃人的老虎,此刻竟成了一具四脚朝天没有生命的尸体!他战战兢兢地扭头一看,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子从水中冒出来,散乱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白色的衣裳上,显得婉媚而鬼魅,不由得哆哆嗦嗦起来坐起来,大喊一声,道:“鬼呀!”
      那女子一抬头,见老虎已死,而那书生是完好无损地坐在地上,面目扭曲,也以为白天撞鬼,吓得尖叫一声。
      天鹤听到尖尖的叫声在山间盘旋回响,再不怀疑那目光涣散的女子不是山鬼了,想着上古楚地巫术横行,那《九歌》就是祭祀鬼神的巫歌,又有男巫穿着鲜丽的服侍,佩戴华贵的饰品,载歌载舞,娱乐鬼神,祈求安宁的旧事,便咋着胆子,站起来,手脚并用,舞来舞去,口里模仿着早先听到那女子唱歌的调子,颤颤抖抖地唱道:“山中人兮姿窈窕,既含睇兮又宜笑。云容容兮氤氲,水冥冥兮杳杳。藤葛蔓蔓兮萝青青,危石磊磊兮木萧萧。怨公子兮心离忧,长叹息而惊幽鸟!”
      在女子眼中,天鹤是鬼怪乱舞,妖魔狂歌,吓得脸色煞白,尖叫不止。
      天鹤以为山鬼不满意自己仅仅是模仿,便更加卖力地且歌且舞,急中生智,即兴创作,道:“山中人兮姿曼妙,既含笑兮目眇眇。云澹澹兮缭绕,水湛湛兮静好——”
      天鹤才唱出了四句,那女子又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然后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四周静静悄悄,只有风动繁叶的轻微的声响。
      天鹤自顾自地跳了半天,侧头一看,女子已经晕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天鹤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山鬼若是放过自己,大概会化为一缕轻烟飞走吧,可是那女子却还是躺在原地。
      他便颤颤巍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她,到了女子的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探女子的鼻息,居然有热气。他又抖抖索索地在女子身上摸了一把,还是热热的,不由地叫道:“天呀!她是人呀!”
      天鹤六神无主,心想着,八成在那女子的眼中,他成了恶鬼了,再一想,刚才那女子的表情显然是受惊过度嘛!
      他连连埋怨自己,怎么能这么不冷静!女子胆子本来就小,这一吓,肯定把她吓得不轻。
      天鹤又见着女子嘴唇发紫,浑身湿透,想着已是九月,潭水必是清冷,岂不要冻坏了她,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正准备动手给她换上。忽然,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便道:“姑娘,非我有意冒犯,实在情非得已。”
      他闭上眼睛,伸手触摸着去解那女子的衣带。但是,他一不留神将衣带的活结解成了死结,左拉右拽,越解越紧。
      天鹤只等睁开眼睛,道:“姑娘,真是对不住了。”但他即使是双目睁着,动作仍然是很笨拙,好一会儿,才能解开一个结。他急得满头大汗:“女子的衣带怎么这么麻烦!”
      正在他专心致志摸索着解女子衣带时,那女子醒了,见上身裸露的天鹤蹲在自己的身边,双手在自己的胸前极不安分地移动,便尖叫一声,啪地甩了天鹤一记响亮的耳光,大喊大叫道:“色鬼呀!救命呀!”
      天鹤的右脸肿的老高,显出鲜明的五个手指印,急忙分辨:“姑娘,不是的。你的衣服湿了,我想帮你换!”
      那女子哪里肯听,一个劲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高。
      天鹤急得团团转,想走,但又不愿撇下这个孤孤单单的女子,狼狈地道:“姑娘,我是人,真不是鬼呀!我真的没有恶意呀!”
      左丞相卞迥带着三五十个官兵,赶了过来。那女子一见领头的是卞迥,便手指着天鹤,喊道:“卞大人,他是鬼!放了老虎出来吃人!”
      卞迥自然认得天鹤,见他衣衫不整,与女子单独相处,以为自己坏了他的好事,正诚惶诚恐,才要下跪。但天鹤立即丢了一个眼色给他。
      天鹤瞥了老虎一眼,惊道:“这老虎不是中原这一带的!”
      卞迥见瞒不过,只得道:“公子,靖南王的慧敏郡主以及她的手下在玉华山失踪了。同时不见的还有靖南王献给太后娘娘的寿礼。臣等寻了好些日子,都没有线索。后来在夕岚山出现了一只老虎,专门吃人,闹得无人敢来赏叶。臣向死里逃生的几个猎户,打听过了,这老虎原来是放在一个长方形的大铁笼里,蒙着黑布,后来被好事的人打开了笼子,所以才跑出来。那老虎本是贺礼中的一样!”
      “怪不得寿宴上不见靖南王的人。”天鹤沉下脸,“为何不及早上报!”
      卞迥不由自主地跪下来:“饶命呀!臣是想,快点找到慧敏郡主,将功赎罪!”
      那女子紧张恐惧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见左丞相都向那书生,毕恭毕敬,口口称臣,便知道那书生的身份不凡。
      她仔细地看着天鹤的侧影,便大吃一惊,这人与汪洋给她所看的画中人,有五六分相似,若是再换上同样的衣裳,那相似的程度就有七八分了。画像总是与真人有些差距的,她的头有些眩晕,心中暗道:“天呀,他就是当今皇上啊!”
      那女子就是独身来赏红叶的冷雪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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