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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帘外雨潺潺 孤雁过玉楼 ...

  •   漫漫的晨雾侵蚀了紫蟠城,南宫颖的面容也模糊在寂寥的深院里。她仿佛看见自己穿着夜行衣,扮成毓秀宫的宫女,带着萱容夫人的令牌前去太医院的情景。
      昨夜夜色弥漫,如一场大雾一样遮住了宫廷中的阴谋。
      在萱容夫人未曾动手前,南宫颖已经先下手为强了。她知道,天夔每到半夜必醒一次,算准了时间,独身去找钱家振与李扬二位太医。
      去太医院的各条路,她早就留心过,捡了最僻静的一条小道走,一路上前瞻后顾,小心地避开巡夜的侍卫。
      她早命洛烟霏查了,钱、李二人主治的嫔妃,没有一人能平安顺产,而且两人常去毓秀宫嘘寒问暖。显而易见,他们是吴鸢飞的人,遵从了她的意思,暗中作怪。
      南宫颖首先去见的是钱家振。她借着阑珊夜色做掩护,将钱家振约到太医院的花园里,用极细的嗓音,道:“钱太医!”她出示了毓秀宫的令牌。
      这令牌是她让人从张闲那里偷来的。张闲作为吴鸢飞的心腹大太监,办事得力,但就是贪杯。她重金收买了毓秀宫的小太监小晨子,让他出面请张闲喝酒。小晨子灌醉了张闲后,从他身上摸出令牌,飞也似地交付给南宫颖,道:“只有一个时辰,望娘娘速去速回。”
      一个时辰,对于南宫颖来说,足够颠覆乾坤了。
      果然,钱家振看到令牌后,慌忙跪下,道:“请问萱容夫人有何示下?卑职万死不辞!”
      南宫颖怕钱家振会认出自己,用黑纱蒙面,又侧对着他,道:“萱容夫人命你好生‘照顾’师小容的胎!”
      钱家振惶惶地道:“是要像上回‘照顾’梅壶御女那样的‘照顾’吗?”
      南宫颖道:“知道就好!你放心,萱容夫人已经安排妥了,你只管大了胆子放手去做就是了!事成以后,夫人会厚赏你的。不过,要快,夫人等不及到天亮了!”
      钱家振道:“请姑姑回去转告夫人,等卑职的好消息吧!今夜,卑职就在呈给师小容的安胎药里加点料!”
      南宫颖又道:“送药的时辰不能比平日早,也不能比平日迟。夫人可是安排了人顶罪了!时辰上若是出了纰漏,那就不好办了!好了,你去吧!帮我把李扬太医请来!”她怕露馅不敢多谈。
      钱家振忙欠身道:“卑职一定将事情办妥的!”他说完后便离开了。
      李扬来后,南宫颖如法炮制,说了相同的话。李扬亦是诺诺领命而去。
      在太医院办完事后,她立即原路返回,将令牌交给小晨子后,便折回了延禧宫。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洛烟霏他们的确在汤药里放了点东西,只不过就是普通的面粉。而钱家振与李扬自然是默契配合,偷梁换柱,将面粉换成了打胎的药粉。
      只是可惜了小林子,他倒是很忠心,南宫颖在心底感叹了一句。但是她旋而就原谅自己了,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嘛!
      她抖了抖沾了露水的裙摆,款款向寝宫走去。运筹了这半天,奔波了这一夜,也该歇息一会儿了。

      醒来时,已是向晚黄昏,秋雨潺潺,珠帘半卷,银烛秋光冷香闺。
      南宫颖习惯性地望身旁一瞥,然而锦衾里并没有天夔横卧。她怅怅然,心里十分失落,道:“他怎么没有来?”
      她披衣,走至侧殿。洛烟霏已经醒了,艰难地爬在床上,一口一口喝着阿蛮手里端着的参汤。她眼尖,看见南宫颖走进来,忙要下床行礼。
      南宫颖一叠声,道:“快躺下吧!”她见洛烟霏心甘情愿为自己吃苦至此地步,不由地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阿蛮皱起眉,道,“奴婢已经听说了,萱容夫人真是狠!师小主真是可怜,奴婢听采苹说,她死的时候,两个眼睛是睁得滚圆滚圆的!”
      南宫颖心下凄然,到底是与师慕仙有数十年的友谊呀!多年密友一朝竟会死于自己之手!师慕仙临死未闭眼,她是死不瞑目呀!
      阿蛮想了想,有点底气不足地道:“师小主死了,灵柩已经停在了翠微宫清空殿里,择日安葬妃子陵。所以,跟她的人也要散了。奴婢想着,采苹服侍师小主很多年了,与奴婢认识好久了。奴婢就偷偷地请了负责安排她们去处的小晨子帮忙,让她来咱们延禧宫!如果娘娘,觉得不妥的话——”
      “你做得很对!唉,师妹妹真是可怜呀!”南宫颖眼角泪花闪闪,动情地道,“本宫这个当姐姐的,真是无用,救不了她,也不能帮她报仇,唯一能做的就是,善待她的下人们!”说这番话,一方面是南宫颖感念多年来与师慕仙的相交之谊,另一方面也是要做做样子,为了博得一个善名。
      南宫颖秘密谋害师慕仙与钟洁的事,只有洛烟霏知情全部。本来,南宫颖想给阿蛮也安排任务,但是洛烟霏极力反对,说阿蛮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道,越是机密的事情,越少人掺和越好。所以,南宫颖就将阿蛮搁置在一边了。
      南宫颖有心要与洛烟霏单独交谈,便接过阿蛮手中的汤碗,道:“阿蛮,你去把采苹带过来吧!再去清空殿等着。本宫过会儿就换身素服,去祭拜师小容。”
      阿蛮答应了一声,又道:“那个诬陷娘娘的芸香怎么办?她在延禧宫外跪了好久,边跪边打自己耳光,浑身淋得透湿,脸都打肿了呢!她一个劲地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窍什么的!奴婢想着,她真要是一直跪下去,娘娘面上不好看,就让人赶她走!但是她死活不走!奴婢没了法子,只好让她先进来!奴婢敢问,娘娘,如何打发她?”
      南宫颖叹道:“她也是身不由己!好言好语地去跟她说,本宫这次不跟她计较了!让她安分守己些,回去好好服侍逊才人。可怜逊才人,遭了如此大难!让她帮着带些补品过去!”
      阿蛮似乎是衷心佩服,道:“娘娘真是宽宏大量,依着奴婢,早宰了她们了!”
      南宫颖见阿蛮说话很粗俗,就道:“阿蛮,这里是皇宫内院!说不得粗话!以后,学着措辞文雅些吧!要是夔郎听见了,还不觉得本宫没把下人调教好啊!”
      阿蛮讪讪地道:“奴婢晓得了!”说着慢慢地退出去。
      南宫颖握一握洛烟霏的手,又帮她捏捏被子,道:“洛烟霏,你对本宫的恩,本宫一辈子都忘不掉!苦了你了!”
      洛烟霏立即没有了受刑之后的痛苦之色,精神极佳,笑道:“这不算什么!奴婢刚做妓女那会儿,死活不肯接客。老鸨翻了脸,教训了奴婢几顿!那打才叫真的毒打!今天这个算什么呀!再说,娘娘于奴婢,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下狠手!怎能让别人相信,娘娘的无辜!重刑之下,奴婢都不改口,旁人是无话来攻击娘娘了。况且钱李二人已死,此事就是板上钉钉!就是萱容夫人浑身上下长了嘴,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南宫颖幽幽地叹了一声,道:“他不肯追查了。”
      洛烟霏微微一笑:“这个在奴婢意料之内,皇上也是人嘛!一日夫妻百日恩,萱容夫人在皇上身边快十年了,不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呀!”
      南宫颖接下她的话头:“再说,太后娘娘还健在呢!赫赫吴家的门生故吏也是遍布朝野!还有那贱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小杂种呢!夔郎,投鼠忌器吧!”她恨恨地道,“这是不甘心,布置了一番,竟然没有伤到那贱人一根汗毛!”
      洛烟霏笑道:“奴婢觉得太后娘娘在一日,萱容夫人一日就能在后宫屹立不倒!况且,若皇上真是认真查下去,可能会查到娘娘头上,那娘娘就惨了。倒不如,这样含含糊糊地了结!皇上明摆着,已经对萱容夫人心冷了。”
      南宫颖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她生下了孩子,夔郎会不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和她重修旧好呢?”她顿了顿,阴阴地道,“所以,她的孩子也不能生下来!”
      洛烟霏吃了一惊,忙道:“那不过是一个小公主而已!公主是不能继承大统的!而且,萱容夫人身边除了一个不是十分得脸的小晨子外,其余的人对她都是十分忠心!要在饮食上动手,很不容易!而且,萱容夫人一定猜得出娘娘您想对她不利,会更加小心防范!越往后头去,胎越稳固了,就越棘手!非得下猛药,才能打得下!药好配,但是没法子让她吃下!”
      南宫颖心中模模糊糊有毒计在酝酿,道:“容本宫想想吧!”
      洛烟霏沉吟了一回儿,道:“有一件事,奴婢一直憋在心里,想和娘娘说,但是怕娘娘大怒!但这事情十分重要,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南宫颖道:“你说吧?”
      洛烟霏慢慢地道:“娘娘,新人终会有一天成了旧人。也许,明天,就会有别的娘娘小主怀孕,娘娘难道要一个一个地去铲除吗?娘娘,您除得过来吗?所以,娘娘,你要找一个心腹,借腹生子!”
      南宫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了?”她嘴角一抽,酸涩地道:“是阿蛮吗?就算本宫有这个心,夔郎看得上她吗?”
      洛烟霏沉吟道:“当然不是阿蛮了。太小家子气!”
      南宫颖豁然起身,道:“那你认为谁合适?”
      洛烟霏微微一笑,道:“有一位小主从被选上的那一刻起,就乖乖地留在长春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跨,不惹是非!”
      南宫颖低头一想,道:“不好,静贵人的父亲是朝中大官,她本人又生得不错,只怕本宫帮了她,反而被她所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道,“而且,本宫也不愿将其他女人引向夔郎的床榻,道理本宫都懂,但是那一步,本宫真做不到!”她的心一酸,泪如连珠。
      洛烟霏见无旁人,就低声道:“娘娘,民间有一个传闻,‘狸猫换太子’!传说太后娘娘其实不是皇上的生母。皇上的生母可能是先帝的懋妃董氏、裕嫔胡氏、婕妤齐氏、堇仪杨氏、玉贵人梁氏中的一人。但具体是哪一位,谁也说不清楚。传闻多少都是有点真事的影子,不会是平白无故地冒出来的吧!”
      南宫颖心里突突的,原来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难怪天夔与太后的关系不是那么好呢!她又道:“可是兰陵王和太后很亲呀?”
      洛烟霏笑道:“那不一样!兰陵王是太后娘娘亲手带大的,在十六岁前,一直住在颐云宫。而皇上几乎是一生下来就住在东宫,只有请安的时候才会去见太后。自然是亲疏有别!”她顿了顿,又道,“奴婢有一日,去长春宫去探望菡美人。她可真是羞怯的小姑娘,正好又是个病痨子。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没有洛烟霏的提议,她还真想不起来宫里有一个菡美人姚茑萝呢!
      姚茑萝家境不好,看上去是个省事的主儿,很容易控制,利用完了,除掉想来也不是十分的难事。只是为自己的夫君引荐其他女子,哪怕那人是她的棋子,最终要沦为弃子的,她也难以开口。她低头叹道:“不妥吧!本宫真不想——”
      洛烟霏劝道:“娘娘,男人都是花心的。今天皇上这样待您,明天他就可能这样待别的妃嫔呀!娘娘没入宫前,皇上待萱容夫人如何?试看如今,皇上,又待萱容夫人如何?”
      她似乎在自嗟身世,叹道,“从前,在烟花窟里,有一位大人说好了,要为奴婢赎身,但是后来大人看上了一个轻妙婉和的美人,就将奴婢抛到脑后去了!自古痴情女儿,薄情郎呀!”
      南宫颖听洛烟霏这般说,也不止一次了,但现在的她被天夔捧在手心里,爱如珍宝,哪里知道失宠的苦楚呢!她固执地道:“夔郎是真心的!他说的,绝不负心!”
      洛烟霏见一时也劝不开,只得换个话题,道:“娘娘,注意到静贵人没有?她透着古怪,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南宫颖摇摇头,道:“不会,本宫一路上小心谨慎,没有遇到人。”
      洛烟霏嘀咕道:“她来得也太及时了吧!而且说得那些话!若是盟友,倒还罢了,若不幸是敌手,那么娘娘与她可是一场恶斗呀!”
      南宫颖笑道:“她还没有承宠呢!又是一个瘸子!只怕萱容夫人药厉害,她的脚一辈子都好不了!”她轻快地一笑。
      “彤嫔娘娘!皇上那边传来话了,说是要和兰陵王殿下在乾清宫把酒言欢,晚上歇在清凉殿,就不过来了!”阿蛮忽然出现在门口道。
      南宫颖一愣,她原以为天夔今晚一定会来安慰自己,心中十分失望,委屈地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兰陵王一起喝酒呀?”她站起来,走到月洞窗边,看着昏昏暗暗的天空,看着绵绵无绝的秋雨,幽幽地道:“这雨也是的,什么时候才停呢?”
      她没有注意到阿蛮已经默默退出去。而出去后的阿蛮,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原来,她刚才一直呆在殿外偷偷地听着。她已经横下心来要向天夔告密,遂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乾清宫。
      人心叵测,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都有可能彻底地背叛。而且被最亲最信任的人背叛,其结果是身心受到重创。
      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许多人猜了一辈子,也没有能猜透人心。更何况是花样年纪的南宫颖呢!
      虽然她聪明,只要细心观察,再问一问,就能发觉出来,但是她现在像鱼一样畅游在天夔爱情的水中,这一刻除了思念情郎,不愿去想其他。

      在雨夜里,心绪不宁的,还有冷雪霁。
      孤雁过玉楼,声声哀鸣,断肠叫黄昏。玉楼上的玉人,翩翩风袂,轻若云霞。
      她上身是淡紫色绣了折枝梅花的绫上襦,下面穿一条银白色百褶罗裙,在清秋九月,身影显得单薄纤弱,仿佛一阵风来,她就会被吹走。
      侍女青琐替她披上了银白色的绣了绿萼梅的披风,更衬出她风姿的淡雅清丽。
      冷雪霁粲粲星眸微微转动,移目于窗外,一只信鸽带着满身宫廷的味道,从远处飞来。她忽然心一紧,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这才接过信,她才看头一个字,便天昏地旋,凄楚地呻吟了一声:“娘!”
      这一声,撕心裂肺!
      这一声,肝肠寸断!
      这是绝望的灵魂的痛苦的叫喊。世上,最亲最真的感情存在于父母与子女之间。这种感情是无条件的,不仅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而且如佳酿一般越久越香醇。
      冷雪霁泪流满面,这么多年来,她委曲求全,她隐忍艰辛,她挣扎苦海,为的就是有一天,她可以和娘亲欢欢乐乐地生活。而这一封信却完全粉碎了她的小小的愿望。
      年年岁岁笑倚门,为的不过是娘亲舒心的笑容;岁岁年年歌朱楼,为的不过是家娘亲安康的身影。
      她,一位烟花女子,已经不再相信世上生生死死的爱恋,只相信她与她的娘亲那份相濡以沫的亲情。只要一想到,无论怎么苦,在家里还有一位娘亲等待着自己的归来,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幸福的感觉。
      但是,现在,这种她灰暗的生活中唯一的亮点,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抹去了!
      一个对生活差不多绝望的人,最后一线支持她活下去的光线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她的人生如同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她的生命里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这仅剩下的亲情,也被剥夺了。
      她真怕接到她娘亲的信,因为她的娘亲根本就不识字,那些相传是娘亲作的诗词,其实都是她早亡的父亲代笔的。
      父母与子女之间,似乎天然是心有灵犀,冷雪霁一直有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在接到这封信时,她终于敢确定,她的娘亲,她深深爱着的娘亲,早就遇害了。
      那一日,隔着帘子,远远看见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娘亲,应该是汪洋找人假扮的!
      “娘!”冷雪霁的心撕碎了,心流血了,像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抽去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的身子渐渐软了,无力地靠在窗子上,窗外,雾凄迷,灰沉沉,所有的景物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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