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乱江山》文云渚

13、倒是痴情却无情

　　延禧宫彤华殿透明的层层鲛绡帷幕，被晚风柔柔地挑起，又轻轻地放下。
　　南宫颖穿着浅黄色牡丹折枝刺绣圆领对襟褂，桃红色彩线绣牡丹百褶裙，头上插着珍珠步摇，垂下长长的珠串在乌黑的鬓发边。
　　高脚青铜仙鹤烛台上，点着的蜡烛。
　　在朦胧光线里，她显得越发的华艳。
　　她正在看天夔写给她的信，只见浅黄色牡丹暗花的信笺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颖儿，朕很想对你说什么，但是朕不会写诗词，朕只好借用前人的诗句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颖儿，你是朕的那片云，独一无二的那片云。朕很多时候都在想你。真的。朕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在想你。”
　　洛烟霏晓得南宫颖今天心中不快，早摒弃了左右侍从，献上茶，陪笑道：“娘娘，今日皇上对您真的已经很好了！”
　　南宫颖哗地将茶碗摔在地上，才要撕信，但是信已经被洛烟霏夺去了。
　　洛烟霏道：“皇上赐下的东西不能弄坏了。”
　　南宫颖伏在桌上大哭起来，道：“皇上，他太让本宫寒心了！”
　　洛烟霏笑道：“娘娘，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虽然皇上问得急了些，但是皇上的本意还是好的。”
　　南宫颖赌气道：“好什么？他竟然那么不信任本宫！居然问本宫，觉得兰陵王怎么样？这是什么话嘛！他难道不知道，本宫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吗？”
　　洛烟霏小心地道：“寻常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但是皇上与娘娘可不是。君恩无常，皇上也算给您一个交代了！娘娘不如借着这封信下台阶吧！请您摆出灿烂的笑容去迎接殿外的皇上！要知道，宫里头愿意笑脸相迎皇上的，可不止您一位。”
　　南宫颖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本来今日在颐云宫，她大获全胜。
　　天夔将其他妃嫔统统撇下，独独送她回来，她是觉得无上的荣耀。但是在回到彤华殿后，天夔却说了些让她寒心的话。
　　原来，他的心底还是介意的，介意自己与兰陵王的那次偶然的遇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即使完全是诬陷，但也难免别人怀疑。
　　但是，南宫颖真的没有想到，天夔居然也对她产生怀疑，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真的是对他痴心一片吗？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寒心，忍不住以泪洗面，道：“本宫不管呀！他这样乱怀疑，就是他的错嘛！”
　　洛烟霏问道：“那娘娘还要皇上如何做呢？汪湛那边传来话说，萱容夫人那边已经差人去请皇上移驾储秀宫瑞霞馆，说是师小容的胎象不稳呢！皇上正犹豫着。还有，奴婢打听到了，储秀宫里的和美人今日打扮得颇为娇艳。师小容是不方便侍寝，皇上若是去了，大约会留宿在和美人的瑞福堂吧！和美人心机很深，万一笼络住了圣心，对娘娘是大大不利呀！”
　　南宫颖一时语塞，她忽然察觉到，此时她对天夔的称谓不自觉地由夔郎改口为了“皇上”。她在心底已经与天夔生疏了。
　　她清醒了一些，她与他情意再深再浓，她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妾，不过是帝王身边的一个宠姬。
　　身为皇帝的天夔，身边万紫千红总是春。他永远不会寂寞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亲昵宫中的任何一名女子，可以夜夜新郎，芙蓉帐暖度春宵。自己若不去迁就天夔，那么就会有别的人去。天长日久，天夔变了心，那她的延禧宫就会成为门可罗雀的长门冷宫了。
　　宫中人情逐冷暖，最是世态炎凉，攀高踩低。
　　她冷眼瞧出庄舞娆虽是贵为从二品的昭容，名分上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萱容夫人，但是因为备受天夔冷落，而被人从心底瞧不起。
　　旁人提到她，不过是打个哈欠，轻蔑地道一句，“那个老尼姑！不过是沾了她爹的光！”
　　南宫颖心里凉极了，庄舞娆也不过是二十二岁，风华正茂呀！
　　默然地出了一回神，她道：“皇上，当日和庄昭容情分如何？”
　　洛烟霏谨慎地道：“坤元十二年，昭容娘娘入了宫，被封为通美人。昭容娘娘容貌算不上绝色，但倒也端庄，开始承欢时，因为熟稔佛经，深得皇上宠爱。但后来皇上在林中遇见了梅壶御女，也就是娘娘的表姐穆氏，就移情别恋了。后来梅壶御女小产身亡，有人告发是昭容娘娘所害。虽然此事因为告发者离奇死亡而不了了之。但皇上对昭容娘娘的就更冷淡了。这些年，除了重大场合，皇上就没和昭容娘娘照面。俗话说，见面三分情。昭容娘娘长久不在皇上跟前侍候，皇上想来也记不起来她了。毕竟，宫里年轻貌美的妃嫔太多了。”
　　南宫颖寻思片刻，道：“穆表姐，不是萱容夫人——”
　　洛烟霏立即道：“娘娘，没有实据，不能凭揣测就判别是非。阴谋总是一层套一层。萱容夫人在深宫屹立不倒，除了有太后帮衬着，自然还有她的高明之处。”
　　南宫颖会意地颔首，道：“比如，找人当冤大头！把自己做的坏事推得干干净净！”她眼里顿时杀气腾升，冰凉地笑道，“她可以，本宫也可以！”她附在洛烟霏的耳边低声道了几句。
　　洛烟霏面上不惊，但心底已是掀起了巨澜，道：“来得及吗？”
　　南宫颖笑道：“萱容夫人素来雷厉风行！迟了这三日，本来就够让那一帮庸医惴惴不安了！如今有了指令，自然是飞快地行事了！”
　　洛烟霏紧紧地抿着嘴，道：“娘娘，您可想好了！这可都是人命呀！”
　　南宫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叠成纸鹤，放在心口，微微一笑，慢慢道：“本宫想好了！她们都是本宫的敌人，死不足惜！本宫决不能有妇人之仁！后宫如战场，爹爹曾说过，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两军交锋，即使对面是自己至亲，也要毫不犹豫地杀过去！”
　　洛烟霏偷眼看着面带笑容的她，觉得南宫颖的笑容带着刻骨的恶毒。
　　后宫，就是一个让人发疯嗜血的地方，鬼哭狼嗥！南宫颖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已经由纯洁的少女蜕变为狠辣的妇人，她每前进一步，手上沾染她人的鲜血就会多几道！
　　寂寥深宫，宫花年年寂寞红，多少女子在这里算计，在这里厮杀，勾心斗角，笑里藏刀，都希望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南宫颖也不例外，她想要赢到的，不仅是一点宠，而是天夔的整颗心。
　　延禧宫的宫门被缓缓地打开，天夔迫不及待地冲进来，喜形于色，笑道：“颖儿，你终于肯见朕了！朕真怕你会不理朕呢！”
　　南宫颖屈膝行礼，道：“皇上万福！”她一语未了，泪便滂滂沛沛地落下来。她举起袖子拭泪，低声道：“洛烟霏劝臣妾笑脸迎接皇上的驾临，但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她知道，宫里的女子对天夔，莫不是主动服软，温顺和婉，她偏要剑走偏锋，倔强一回。
　　天夔扶起她，欷歔地道：“颖儿，你怎么不喊朕夔郎了？”
　　南宫颖泣不成声，道：“臣妾情何以堪！皇上，臣妾真的很痛苦！别人可以说臣妾的不是，但是皇上——皇上，臣妾想，一定是有小人挑拨离间！皇上一定不会信的！”
　　天夔一挥手，侍从们都退下了。
　　天夔这才缓缓地道：“颖儿，如果朕说信呢？鹤弟那么好，一表人才，你真的不喜欢他吗？如果——朕不是皇帝，他不是王爷。朕与他只是两个普通的男子，你一定会选择鹤弟吧！”他眼神无光，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沉。
　　南宫颖心内咯噔一跳，她真没想的，天夔竟然会如此直接地说，一时忘记了哭泣，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天夔忽然抱住南宫颖大哭起来，道：“颖儿，朕害怕！朕拥有了你的人，却得不到你的心！朕是真喜欢你的呀！鹤弟，他太优秀了！朕从小就不如他！朕害怕，颖儿也——”他刻意说了半截话，剩下的，让南宫颖去揣测。
　　南宫颖果然逮住了天夔话中的那个“也”字，她心下暗想到，难道曾经有天夔的嫔妃喜欢上兰陵王的吗？
　　她口里道：“夔郎，颖儿觉得你是最优秀的！至于兰陵王，颖儿只见过一次，只觉得他文文弱弱的，没瞧出什么好地方来！”如果说当初的那声“夔郎”，是发自肺腑，如今的这一声呼唤，除了是情意的流露外，还是取悦天夔的一种手段。她伸手去拭天夔的泪，认真地道：“在颖儿心中，夔郎就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天夔脸上有了喜色，叹道：“颖儿，你这句话，对朕来说，是多么大的宽慰！太后从小就不喜欢朕，特别偏爱鹤弟！太后老说朕，这个当皇帝的哥哥怎么远远比不过弟弟！是呀，鹤弟从小就很乖巧，听太后的话！现在是一位翩翩君子！而朕呢！没干出一件好事！”
　　南宫颖留心到，天夔不论人前人后都是称呼吴璠为太后，而不是母后；而作为养子的天鹤却和吴璠关系非常亲密。
　　照理说，天夔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后应该更喜欢他才是呀！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宫里的每一片落叶下都可能藏着一个秘密。也许，因为秘密太多，久历宫闱的许多人已经把那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视为稀松普通的小事，轻而易举地就放过了。
　　但是，初入宫的南宫颖却敏锐地察觉到，在皇室母子相处融洽的表面下，却另有隐情。
　　然而，这不是她今日关注的焦点。她伸手握紧了天夔的手，道：“不管别人如何，在颖儿的心中，夔郎比旁人强一千倍，一万倍！”
　　天夔拥住南宫颖，下巴抵在她的前额上，许久都未说话。
　　南宫颖只知道抱住自己的这双手是那么地有力。
　　虽然在深宫中，爱情是奢谈，但是她觉得，至少此刻，天夔是一心一意待自己的。宫里有那样多的如花美眷，天夔独独对自己青眼有加。她还是感动的。
　　听天夔这一番剖白，她知道，他虽然贵为皇上，也会嫉妒，也会担心自己枕边人的变心。嫉妒是因为有情，有了情，自然不能对心上人身边的其他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像自己不愿意看见天夔亲近其他妃嫔，天夔也不希望自己钟情于兰陵王。
　　如此一想，她的心轻松了许多。
　　秋寒侵入玉阙深处，灯烛摇曳，两人相对如梦寐，似乎是一对璧人，但是，仅仅是“似乎”而已。
　　夜过三更，天夔一觉醒来，伸手一摸身侧，没有了南宫颖，不觉一惊。
　　他立即披衣下床，扬声叫人。
　　今日是阿蛮守夜，预备着做些端茶倒水的事，她坐在外头的紫檀木圆桌边，正一手臂支着脑袋，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得人喊，也吃了一惊，脑袋咚地一声撞在桌子上。她听清了是天夔喊人，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拿了银制烛台，急急地跑入内。
　　灯烛散出一点昏黄的萤光，天夔猛一抬头，见阿蛮穿着的月白色长裙，裙角绣着粉色的莲花，不觉触了心事，想起那日见到的清丽如仙子的冷雪霁。
　　然而，不过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淡淡地道：“你下去吧！”说着，自行走了出去。
　　偌大的延禧宫，竟让天夔除了阿蛮外四处找不到一个太监宫女，他感到十分诧异，暗想：人都到哪里去了！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他转到了延禧宫后殿的小花园里，只见淡月胧明，梧桐半落。树下放置着一张香案，上面摆着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神位。
　　香案下，跪着穿着火红色衣裙的南宫颖。天夔非常奇怪，三更半夜，她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只听南宫颖的朗声道：“信女南宫氏，诚心诚意跪求观音菩萨，求菩萨保佑夔郎福寿安康，大宸国祚绵长。信女愿每日每夜清心礼佛！”
　　她声音有些嘶哑，显然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月光淡淡，落下稀疏梧桐影。南宫颖的背影显得有些潇潇，有些单薄，如同挣扎在秋日里的一只红蜻蜓。
　　天夔不觉也痴了。在后宫这片百花园里过往穿梭，他早已习惯了利用与被利用。他爱惜妃嫔们的容颜，用他的宠爱去换取妃嫔背后的家族势力的支持。
　　而那些妃嫔则从他这里得到了荣耀，她们的家族则得到了显贵。
　　他因为无情所以可以滥情，可以亲近任何一名女子，哪怕自己心底十分憎恶对方。但是这一刻，他忽然察觉到，其实自以为洞悉女子心的他，根本不晓得他的那些女人到底在想什么！看到南宫颖深夜为自己祈福，他不觉想，南宫颖是真心待自己的吧！
　　天夔温柔地道：“颖儿，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寻你！”
　　南宫颖浑身颤栗，如枝头的一片枫叶。她的夔郎，居然不自称自己是“朕”，而是“我”，他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了。
　　她心湖涟漪叠起，她那样苦心谋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所爱之人的相亲相爱吗？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站起来，回过身，凝视着天夔。
　　月光那么淡，深院那么静，而对视的两人又是那么的年轻，他们几乎以为对方是深爱着自己，一个以为是“郎有情”，一个以为是“妾有意”。
　　天夔微微一笑道：“颖儿！”
　　他向她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幸福如花一般盛开在南宫颖姣好的面庞上，在月光下，她的脸显得如满月一般皎洁光莹，比平时愈加艳丽动人。
　　她的脸上笼上了朝霞，光彩四溢。
　　天夔暗想，自己去想那冷雪霁那枚棋子做什么，眼前不就是有一个值得珍惜的一心人吗？自己这个得陇望蜀的好色的毛病一定要改一改。
　　色字头上一把刀，许多帝王没有死在战场，而是在温柔乡里栽跟头。
　　南宫颖一撅嘴，嗔怪道：“夔郎，你怎么不睡呀！人家以为你睡沉了呢！讨厌！让你看到了！听说，祈福这事儿要一个人都看不见，才能灵验呢！”
　　天夔这才知道为什么延禧宫见不到人，便笑道：“没有颖儿在身边，我怎么睡得着呀！”他搂着她的腰，柔和地道，“瞧你，身上冷的！要回去捂一捂！不然，冻坏了给我祈福的颖儿，我哪里会心安呀！放心吧！心诚则灵！颖儿心那么诚，自然会灵的！”
　　南宫颖抿嘴一笑道：“讨厌！”她将她的头靠在了天夔的肩膀上，低低地娇声唤一声：“夔郎！”
　　天夔笑道：“我们夫妇，情比金坚！”
　　“我们夫妇，”南宫颖咀嚼着这个词，有些激动地道：“夔郎，你视我为妻子吗？”她原以为自己在天夔心中不过如此，没想到，真没想的，天夔竟对她如此珍重。
　　天夔说得很轻，但是一字不差地烙在了南宫颖的心底。他道：“颖儿，你是我一生挚爱的妻！我再说一遍，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南宫颖心醉在寂寥的秋夜里，只觉得月亮是那样的清，那样的亮，她根本没有看到今夜的秋月是蒙着一层轻纱似的薄云，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