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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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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从京都附近的玉华山最高处,遥遥望去,大宸王朝的皇宫紫蟠城被幽蓝的月光,蒙上了一层朦胧而苍凉的烟霭。
在薄薄的烟色中,依稀可见无数盏璀璨的宫灯点缀在重重叠叠的宫殿门楼上,好似一颗颗星子嵌在天幕中一般。
这样春天的夜晚,安谧而美好,看似风平浪静,如同一帧缓缓打开的画卷,是工笔描勒,美轮美奂。
风轻轻地吹过,后宫繁花碧树便轻微地摇动,摇出嘀嗒宫漏声,以及悉悉索索裙摆相互摩擦的轻声。
九曲回肠的长廊里,有一队人疾步行走着。
两个海天霞色衫子的宫女各打着一盏明瓦灯在前照明,另有四个身穿浅紫色长袍的内监抬着步辇紧紧跟随。
步辇上端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美丽女子。
她梳着凌云髻,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着正红色织金百鸟朝凤锦袍,如盛开的红牡丹,雍容华贵。
项上的赤金双凤抢珠璎珞圈,黄灿灿的,在淡淡的光里显得夺目耀眼,衬得她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那一双丹凤眼里凝聚着一股杀气,冷如最锋利的匕首。
这位女子便是大宸第十三位君主乾祯帝的皇后吴璠。
内监汪洋扶着步辇快步走,他说:“皇后娘娘,梨壶苑就快到了。”
吴璠漫不经心地看着纤纤玉指上金镶玛瑙护甲,朱红色的唇角勾着一抹笑。
她虽然是笑着,但是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宫女内监一个个都屏息凝神,恭顺严肃,不敢造次。
一行人转过一个弯,便到了位于紫蟠城后宫西北方向最偏僻的梨壶苑的门前。
正值春和景明,苑内的一株梨树花开得正盛,如冰雪,如白玉,柔柔地生在枝上,送来一阵阵婉婉的清香。风淡淡,繁花依依而飞,飘飘荡荡,有几片落到了吴璠的衣袖上。
她柳眉微皱,轻轻地拂去了花瓣,扬着一抹轻笑:“梨花似雪,难怪让人流连忘返。”
“皇后娘娘,您不下辇吗?”汪洋躬身试探地问。
吴璠扶了扶发髻上鎏金翠凤衔珠步摇,垂下的明晃晃的东海明珠熠熠生辉,十分慵懒地道:“不急!”
微微眯着眼,她耐心地听着,梨壶苑里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而梨壶苑里,乾祯帝正焦急地守候着宠姬梨壶御女薄棠梨生产。
宫中上下俱是皇后的眼线,他只得将心上人安置在形同冷宫的梨壶苑里,千方百计寻机会,偷偷相聚。
如今薄棠梨临盆在即,乾祯帝遣人去太医院,然而太医们摄于皇后之威,无人敢来。
乾祯帝见心爱的女子在眼前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十分痛苦。他紧紧握着薄棠梨满是汗水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薄棠梨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道:“皇上,嫔妾……怕是不行了。”
“一定行的!”乾祯帝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见薄棠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急如焚。
无力地松开了手,他在屋内踱来踱去,喃喃地道,“这样不行,朕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怎么可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朕要废了皇后,要杀尽外戚吴家,朕要……”
乾祯帝转过身,扑到薄棠梨的榻旁,激动地道:“棠梨!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你知道吗?如果是儿子,朕一定立他为太子。靖南王、御史大夫他们都立了血书,与朕里应外合,明日起事,一同诛灭外戚!到时候,朕就实权在握了。朕就不用再看吴贱人的脸色了!朕就可以与你长相厮守了。明天,只要到明天一切就好了。朕要封你为皇后!所以,棠梨,你一定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薄棠梨几缕被汗濡湿的青丝贴在清秀的眉间。
她微微睁开双眸,爱怜而哀痛地看着乾祯帝,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拼尽所剩无几的气力,艰难地道:“皇上,这等大事,您怎么能交给靖南王和御史大夫呢?靖南王是老狐狸呀!只怕他早就和吴丞相是一丘之貉了!即使他有心相助皇上,可他的士兵全在滇南,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有御史大夫郁玄大人,是好人,也有谋,可惜是手无寸铁的文人啊!皇上,嫔妾怕吴丞相与皇后已经都知消息了。皇上……危矣!皇上,您快逃!”
薄棠梨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心血已然耗尽,微睁的双眼轻轻地阖上,气若游丝,慢慢地,连这微弱的气息都没有了。
乾祯帝急得直掉眼泪,语无伦次地道:“棠梨,你醒醒呀!你不要吓朕!朕不能没有你。你不是答应朕了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还说你要给朕采莲女吗?棠梨,你醒一醒呀!朕求你了。”
掀开软帘,悄无声息地出现的吴璠,轻轻一笑,突然出声:“真是感人呀!”
乾祯帝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睛,颤抖地道:“你……都知道了?”
吴璠轻蔑地瞥了怯懦的乾祯帝一眼,淡淡地道:“十年了,你这个皇帝做了十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靖南王早就把你的血书交给本宫父亲了,至于那个不肯合作的郁玄么……”她的眼波妩媚地一转,笑容荡漾开去:“本宫只好让他郁氏一族都给先帝殉葬了。”
“‘先帝’!你——”乾祯帝震惊了,“你要弑君!”
吴璠轻笑道:“是梨壶御女难产而死,乾祯帝悲痛万分,自杀殉情。放心吧!本宫会追封薄棠梨为敬惠贵妃。皇上可以与她合葬在祯陵,地下再会。”
乾祯帝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夫妻!哈哈,太好笑了!十年了,你可曾有一日当朕是你的夫君!你哪一日不是颐指气使,用鼻子跟朕说话!还有你的父亲仗着拥护之功,十年来把持朝政,铲除异己,把好好的大宸弄得乌烟瘴气!朕受够了!这个傀儡皇帝不做也罢!”
梨壶苑破败不堪,有夜风咻咻地透过破了几处纸窗,吹进屋内,扬起如梨花一般雪白的纱幔。
驱邪的紫金铃在风中摇荡,发出如玉佩相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吴璠有一阵恍惚,猛然忆起大婚的那日,她带着少女的娇羞忐忑不安地坐在装饰一新的洞房里,等着夫君驾临时的情景。
当日,锦帘罗帐,鸳被花烛,还有岑岑作响的紫金铃。
毕竟是夫妻一场呀!道是无情还有情。眼看着自己的夫君被自己逼死在眼前……
吴璠的眼角有些湿润,然而——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对立的!
硬下心肠,她不愠不火地道:“皇上自便吧!本宫已经准备了鹤顶红。只消一口,皇上便永无痛苦了。”
自知回天无力,难逃一死,乾祯帝反而变得很冷静:“你打算扶皇长子为新帝?”
吴璠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瓶,掷到乾祯帝的怀里,冷冷地道:“你的话太多了。皇长子天夔是本宫所出,堂堂正正的嫡长子,自然是新帝不二的人选。”
“而且皇长子年方七岁,生性顽劣,喜好方术炼丹,最恨读书习武!实在是做傀儡的好人选!”乾祯帝打开瓶塞,一仰脖,将鹤顶红一滴不剩地喝下去了,再用力地将瓶子扔到远处,仰头大笑,“皇长子究竟是谁所出,你比朕心里清楚!”
小瓶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碰到墙角又滚了回来,恰好滚到了吴璠的裙边。
她捡起小瓶,仔细地端详着,笑道:“皇上的担心多余了。因为你是最后一个知情的。”
“杀人灭口么?”乾祯帝忍住鹤顶红发作时的剧痛,静静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坐回到薄棠梨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清秀而雪白的脸。
他不再看吴璠一眼,只静静第凝视着薄棠梨,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吴璠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参杂。
那样温柔的乾祯帝,那样痴情的乾祯帝,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十分难过,她从不了解他,正如他也从不了解她。
然而下一瞬间,吴璠就隐藏住了所有的心绪。
汪洋蹑手蹑脚地溜到吴璠的身边:“皇后娘娘,噢,奴才该死,应该是太后娘娘。奴才讨娘娘一个示下,是不是要——”
吴璠唇角的笑阴晴不定。
从今夜起,她就是太后,大宸最尊贵的女人,可以随心所欲了!
可是她做着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父亲送她入宫为后时,告诉她将来要守护吴氏家族的利益,可是,真到了大事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虚空。
手握住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她,说穿了将不过是深宫里孤单寂寞的年轻寡妇。
她忽然羡慕起薄棠梨来,至少薄棠梨活着的时候,得到了夫君的爱,到死了,夫君还是心心念念着她。
生为女子,有夫君爱的陪伴,薄棠梨也不算命薄了。
有孱弱细小的哭声在床榻上轻轻地响起。
汪洋一个激灵,扯开薄薄的锦被,惊呀地看见有一个小小地婴孩,想也不想,立即伸出双手去掐婴孩柔嫩的脖子。
“且慢!”吴璠拦住,“留下这个孩子吧!”
汪洋迟疑地道:“可是丞相大人一再强调,要斩草除根。”
吴璠款款地道:“你回去告诉父亲。皇长子虽说现在省事,等到他人大时,难保他不会有那不该有的念头!再说小孩子都有个头疼脑热的,假若不幸夭折,本宫可不想从宗室中再找一个出来。”
“还是娘娘深思熟虑。”
吴璠点一点头,拔下镶红宝石云纹金簪,隔断脐带,褪下外衣,小心翼翼地包起浑身血污的婴孩,微笑,“这孩子眉清目秀,将来准会是个美男子,就封为兰陵王吧!名字就换做天鹤。”
抱起孩子走出了屋子,侧身,丢下一句话:“汪公公,这里就交给你善后了。”
梨壶苑里树影花影交缠,古木森森,落英缤纷,香气盈盈。
在这样美好的春夜里,花事繁茂,不负春光怡然地存在着。
吴璠华丽的裙角迤逦地曳过如雪一般堆积的花瓣,走出门,乘上步辇,带着随从缓缓离去。
不一会儿,她来过的痕迹,便被簌簌下落的梨花覆住。
深院寂寂,花谢花飞花满天,仿佛梨壶苑一直都是这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