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明日不待

6、第6章

　　在回去的路上，赵诚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像女人一样八卦地把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给宋承孝讲一遍的话，恐会引起宋承孝的反感，于是他只对宋承孝说华枝被打了。“伤得严重吗？”“回公子，我因为站得远，只看到华枝被狠狠地打了小半个时辰，应该有点严重吧！”
　　宋承孝沉思片刻，对赵诚说：“你立刻……”说到这，宋承孝顿了一下，转而对朝平说：“你去和华枝说一声，要她好好休息，不急着服侍我。”“好的，三少爷，我马上去。”朝平说着转身快步向外走。
　　这时赵诚见宋承孝脸上现出为难懊恼神色，然后见宋承孝环视了一圈屋内，又见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遍，懊恼更重。电光石火间，赵诚反应了过来，只想了一瞬，就跑向外面，边跑边喊：“朝平，公子给了一两银子，说要给华枝姐买点吃的，烦你给带去。”
　　把银子给了朝平，赵诚缓慢地往回走，这一两银子是他哥给他防身的，也是他身上唯一的财产，他之所以把银子拿出来给宋承孝装脸面，不过是想让宋承孝觉得他是一个忠仆，还堪得用。毕竟宋承孝在宋家还是初来乍到，又没什么本钱，想很快拉拢一个合心意的奴才也不容易。只是宋承孝一直都很自私自利，搞不好觉得他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呢？赵诚心里暗想着回到了屋内，装模作样地回禀说：“朝平拿着公子您的馈赠，已经领命去看华枝了。”
　　宋承孝看着他，眼神仿佛柔和了许多，赵诚觉得宋承孝似有话和他说，但宋承孝开了几次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终于说了一句：“你以后也像他们那样唤我三少爷吧，别公子公子地叫了。”“是的，公……三少爷。”之后，赵诚服侍宋承孝沐浴休息，在这不算短的时间中，宋承孝对他一直是温温和和的，让赵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挑剔得不得了的老太太房中最得力的大丫环。
　　这种感觉飘飘然的，让赵诚很愉悦，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起住在他家时，宋承孝曾神情跋扈却认真地说着会给他好日子过，为着这句话，他虽然经常被宋承孝罚着饿饭或挨打，还是全心全意地服侍宋承孝……呵呵，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天真愚蠢啊。
　　一两银子的作用持续着，隔了一晚，宋承孝对赵诚也非常友善，终于让赵诚进到书房里为他磨墨倒茶，这是赵诚来宋家后第一次被宋承孝允许进入他的书房。接下来的几天，闭门思过的宋承孝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赵诚知道宋承孝的小心思，宋承孝做这一切，是为了想讨宋老爷的欢心。在看上位者脸色的才能上，赵诚这个惯常会讨好主子的也不得不承认宋承孝比他强，毕竟当初来宋家时，他还搞不清楚状况，宋承孝已经把他当炮灰牺牲了几回。
　　这样的人虽然狠心，不过应该也是容易成功的，赵诚觉得自己还是先静观其变不对宋承孝下手好了，搞不好宋承孝真的能讨得宋老爷的欢心，在宋家站稳脚步呢。再说一个十岁的小孩肯定不能比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更难对付，而且比起那才见了几次面的宋夫人，赵诚自认比较了解和自己相处了十年的宋承孝。虽然宋承孝回到宋家后差点把赵诚打死，但赵诚这几天认真想过，觉得这是因为宋承孝认为他严重地拖了宋承孝想在宋家站稳脚步的后腿，回想起自己居然不清醒得对什么人都敢叫嚣，赵诚现在才慢慢地有点后怕的感觉。现在赵诚清楚地认识到宋承孝绝不是那不可代替的神明，也就不可能头脑发热地为宋承孝顶撞那些得罪不起的人了。
　　这样的赵诚才是宋承孝需要的吧，赵诚嘲讽地想着。华枝伤好了一点，就马上回到宋承孝的院子里当差了，赵诚私下里和她相处的时候，既不像刚来时恨她如仇人，也把后来对她的忌惮悄悄的隐藏在心里，现在他对华枝可说是非常亲切友爱的，让朝平都认为他们成了挚友。其实赵诚在暗中一直在观察华枝，并向她学习，能成为宋夫人的棋子也是很需要本事的。
　　这天日高晴朗，宋承孝在院子里读书写字，赵诚在旁边伺候笔墨茶水，一派祥和静谧。“哟，真是喜爱读书的好儿郎啊！”讥诮的女声打断了院内的平静。宋承孝和赵诚抬头看去，一个华服女子带着四、五个丫头婆子站在院中的牡丹花旁，宋承孝还一头雾水不知道来人是谁，赵诚却吸了一口冷气，因为他认出华服女子就是三姨娘。
　　赵诚立刻躬身喊道：“奴才给三姨娘请安了。”
　　宋承孝明白了来人是谁，也说着：“承孝见过三姨娘。”
　　“哼。”三姨娘却是很讨厌姨娘这个称呼的，她自己的仆人私下里都称她夫人，所以三姨娘对宋承孝和赵诚并没有给好脸色。
　　“三姨娘请屋里上座。”赵诚笑脸相迎。
　　“不必了，去把华枝找来。”
　　“啊……”赵诚为难地看着宋承孝。
　　宋承孝虽然不想得罪人，但他觉得华枝在宋夫人面前很有些脸面，凭着这点他也想和华枝搞好关系，于是维护道：“三姨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赵诚做吧，华枝最近身体不好，怕伺候不周。”

　　三姨娘除了在宋老爷面前和暖可爱，除了在宋夫人面前真的有点害怕，除了因着宋夫人而躲着宋敏岩之外，其他人在她面前就像尘埃一样。
　　一个不知道娘是谁的庶子？哼！
　　三姨娘心里冒火，却压下，带着和煦的笑容说：“承孝可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姨娘我这几天心神不宁的，这有一本佛经，你亲自抄写一百遍吧，也算是你尽了孝心了。”说着递给宋承孝一本佛经，又说：“明天要华枝送到我那去啊，我等着敬佛呢。”
　　三姨娘很明白随便教训庶子的事可不是她这个姨娘的特权，那天要不是她的宝贝儿子受了伤，她一时气急才出手打了宋承训，平常她都是随身为这些庶子准备着佛经。

　　三姨娘终于走了，宋承孝和赵诚都松了口气，赵诚正要为宋承孝忧心那么多的佛经怎么抄得完，宋承孝却云淡风轻地开口了：“赵诚，模仿我的笔迹，务必今天晚上把佛经抄完。”
　　“这……”赵诚才说了一个字，宋承孝没理他，径直进屋了。
　　模仿笔迹是没问题，当年宋承孝去了一次书院后就被同窗嘲笑得不肯再去了，没办法的赵诚爹把赵诚派去学习，然后回来手把手地教给宋承孝。可一百遍一夜怎么抄得完啊？
　　赵诚进屋去找宋承孝：“三少爷，这么多佛经，奴才恐怕抄不完。”
　　宋承孝立即垮下脸：“那你还在这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写。”

　　赵诚不得不接下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开始抄起佛经来，很快就到了晚上，宋承孝倒是来鼓励了他一下，还给他带了几个馒头，可是夜越深手越痛的时候，宋承孝的这点所谓的关心只会让赵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背黑锅的愚蠢的仆人。

　　累到笔掉在桌上，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赵诚笑了：反正他也只是想着宋承孝能给他好日子过罢了，他对宋承孝也不是真正忠心的，宋承孝对他也没有真心，他倒不如去投靠真正有权势的人，他再也不想等着看这个一点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三少爷是否能出头了。
　　只是目前的事还得应付过去，写到最后赵诚也不知自己在写什么了，只是天亮了也没写完，在宋承孝的十催八催下，头昏眼花肚饿的赵诚终于在傍晚完成了任务。

　　“赵诚，快点和华枝一起把抄的佛经送到三姨娘那，”宋承孝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是你一个人去吧，就说华枝……”停顿了一下，宋承孝接着说：“你还是和华枝一起去吧，你要放机灵点，如果有人要对华枝不利，你一定要拼命地去护着她，明白啊？”
　　明白，怎么不明白？尽心服侍了你十年的忠仆比不上一个在宋夫人面前有点脸面的丫头。
　　心里波涛汹涌，赵诚面上却平静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