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的陌生是》穆涉湮

1、信使

　　他收到她的信。信中一派欢笑，常让他忍俊不禁。信中写，她在新的城市迷路，探险挖到的饺子馆，见到俊男靓女的眼福。
　　他们一封一封地通信，讲述自己周遭发生的事。假期时同学们聚会，一起欢心谈笑。他严肃惯了，笑得很平淡。她是自我惯了的人，看来倒有几分放纵。他们的父母在一处工作。他的家境不好，她常在欢笑时看到他眼中沉淀在深处的坚持。她便想，这样深藏不露，持而不骄的人，将来当会怎样的风光。发现他笑得那么沉静，含蓄。
　　他的信如他的人一般简洁，平淡，沉静。中肯的叙述，对生活中的琐屑也全没有厌恶、激动的情绪。她回忆以前同窗就读时，他也仿若不曾有什么失态的举动。她便想，这样严谨自律的人，不知何事才可撼动他的沉稳有序。
　　她父亲高升，送给她一只旅行包和一张信用卡。她一个人在外面度过了暑假。看着朴素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专注面庞，她一个人在桥上泪流满面。后来，被偷，被抢，她一个人在小城的火车站过夜。当终于坐上火车，抬眼在车窗上看到蓬头垢面的自己，发现这才是生活。
　　她的信依旧欢笑，常写得很长，夹着她咧着大大嘴巴的照片，绝口不提在校外做兼职遇到的种种艰险。他不写成功，不写失败，讲一点平淡的事，写一点简短的鼓励。她知道了他也在找一些兼职；希望提前结束学业。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只是他的家庭有些等不及他的机遇，令他隐隐无奈与窘迫。
　　大三时，他在她父亲的分公司里做兼职。八月，那里发生失窃案。一笔很大的款子。她无意听到父亲的电话，跑出去问是不是他做的。他看着她，笑了笑，说我是学法的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后来案破了，犯人是他的同事，听说之前抛弃了他远房的表姐。
　　她翻开他以前的信，一封封摊在床上。不明白自己暗自喜欢的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冷静到可怕的人。怀念很旧以前，他那浸染了薄雾的笑。父亲自门边走过，站了许久。
　　毕业后，她在一家杂志社工作，经常外出。他在南方一家公司工作，干得很卖力。翻着晚报，在蜗居里看九点钟的新闻。有一条讲，在西南某地突发泥石流，伤亡情况不明。他顿了一下。她寄来的多张明信片，是沿西南方向的。
　　她幸运地躲过这场灾难，一车人被围困而已。冷冽的风，辘辘饥肠。她窝在角落里，拨通了手机。胡言乱语地讲了许多，没有听到他的些微安慰，一串杂音之后，是更大的风。她挂断手机，不明白自己对这个人到底还期望些什么。
　　她依旧欢笑，不知道自己的笑容里杂着无奈与心痛。他依旧沉稳，冷静，每次重逢都发现他握有的尘世砝码愈多。他只差一次机遇。
　　四月。他向她求婚。一枚素净细巧的白金戒指，他捧在手心。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疲倦。揉揉眉角，打了个呵欠说，掷硬币吧，菊花代表同意。他看着她说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元硬币，放到她手上。
　　她双手捂住，晃啊晃，顿住，作势看了一下，说，菊花。
　　他笑了起来，笑得那么令她心痛。很想开口去问，真得那么急切要得到机遇么？她愁容满面，只有自己明白自己的心软。
　　很快，他们举行了婚礼。父亲看着他们，说祝你们幸福。对他说，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你要爱护她胜于你的一切。他平淡地点了点头。她一刻也欢笑不起来，却只能欢笑。
　　很快，他们一同出国，他用心地念一所大学的硕士。她知道他的机遇来了。几年之后，他们回国。他功成名就。
　　他们的感情很淡，各忙各的，一天开火五六次做各自的饭。她在一家杂志社作旅游专栏的主编，常待在外面。她不再翻看他以前写的那些信。明白年少时的执著早已支离破碎。
　　一位朋友官司缠身，她开车去找他。在楼前的小型广场上见到了欢笑人群中的他。发现，年少时含着薄雾般忧伤的淡笑，以被成熟自信、意气风发取代。尽管那更富魅力，更加迷人，少了年少时苦涩深沉的野心与坚持。可是，她紧握着方向盘，低喃，她只要他的年少苦涩，他的含蓄忧伤。
　　他的身侧站着年轻动人、温柔可爱、知书达理的女人。她恢复了平静，把车泊在不远处的停车场，登上了七月炎热异常的公交车。
　　天色渐渐暗下来，霓虹的光芒斑驳地穿过昏暗的车。她看着路旁光灿的夜景，明白结束的时间，到了。
　　很晚的时候，她回去了。
　　我今天好像见到了你的车，最近在忙“城市新貌”方面的采风吗？他平淡地问。
　　她换上拖鞋，为自己倒了杯水。没有回答。
　　噢，那么或许是我看错了吧，他翻了一本案宗，抬眼看到她不再欢笑的脸，沉默地看着他。工作做得不开心么？我九月正好要去趟昆明——他说。
　　她喝完了水。我们离婚吧。她终于开口。
　　他皱起了眉，端起咖啡杯，才发现已空了。把案宗翻了几下，又放下，摘了眼镜，揉揉发痛的眼睑。不要开玩笑了。他轻叹口气。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他，我们不合适，这已经很清楚了。让我们过各自的生活吧。
　　他终于仔细地看她，一动不动，良久，说，等你冷静地思考过后我们再谈。
　　我是认真的。她在他背后平静地开口。
　　她搬出房子，正式分居。工作做得充实而辛苦。到事务所找他，工作人员对她的毕恭毕敬令她内心尴尬。而他总在长长的办公桌后面深沉地看她，任她指责、一遍遍地说愿永不相见。最后，他只平淡地说，你明白和一个律师离婚可以有多难。现在，我要工作了。
　　她疲倦，心痛，倍受折磨，不明白不相爱的人的分开，也会因为利益驱动而变得这样艰难。她的搞新闻人物专栏的同事，挖出令她难堪的旧事内幕，刊在当月杂志上。他年少时曾设计报复负心郎，盗出巨款其实是为了救他那患心脏病的表姐。文中大量描写了他的阴沉冷傲，暗指他的婚姻令他少奋斗十年，并害了一名曾阳光般欢笑的女性。同事在为她鸣不平，意图制造舆论压力迫使他点头签下离婚协议书。
　　她脸上挂着脆弱的微笑，躲在屋子里看他年少时的信。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在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他千辛万苦得到的前途。内心明白，正是这样爱他，才舍得下心在被无望吞噬前离开。
　　九月。她来到事务所，平静地把协议书摆在他面前。现在你可以签了吧。她平静地问。
　　她父亲涉嫌侵吞巨额公款。她什么也不能带给他了。
　　他很憔悴，从大摞案宗中抬起头，用通红的眼匆匆看了她一下，又埋下头去：我不会签的。很忙，没空陪你了。
　　她站了许久，开口，我明白了，现在你若同意离婚，只能增加你过河拆桥的坏名声罢。她平静地走出去。
　　在狱中见到父亲，两个人沉默。父亲开口，他是个优秀的人。我当初害怕他会伤害你。父亲叹口气，我们都不够了解他。你要记住这一点。
　　艰难的九月过去。他并没有去度假。父亲由于证据不足而被免于指控。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好歹是个自由之身。他的帮忙。
　　他们站在城市黑暗而繁华的布景中间。许久，她抬眼看着他，我很累，我们离婚吧。她终于在黑暗中静静留下眼泪。幸好没有人能够发现。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望着她晶亮的眼，说好。
　　她的眼泪在黑暗中泉涌。
　　他就着星微的光，匆匆签了字，把文件交给她。
　　你爱我吗？他顿了一下，把脸别过去。至少，你爱过我吗？
　　她惊疑地抬眼，我不是早表白过吗？在被困的山上。
　　他昏暗不明的脸上荡起了平淡却令她心痛的笑。噢……那个晚上……他说，那晚风很大，我什么也听不到，对着手机，乌拉乌拉的风声听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第二天，耳朵都快聋了呢。
　　仿佛回到了从前，他们平淡地通着信。她又开始了她的旅行，欢笑而沉默的一个人，带着他的那些信和那份离婚协议书。戒指被她邮寄回去，他们终于开始了各自的生活。
　　校园中大株的石榴花开了，你若在的话，一定会欢喜。
　　我过了四级。北门的饺子据称不错，我去吃了，馅是羊肉，没有放葱花，你不用担心会吃到。有机会记得尝一尝。

　　天气很冷，注意添衣。别为学习搞的愁眉苦脸，那不重要。

　　九年以前的信，她看得心痛起来。为什么自己不能够自欺欺人一点。为什么要和自己爱了这么久的人分开。为什么分开之后却不能忘记。
　　二月。她到杂志社办一些手续，和同事用餐时遇到了他。介绍后，他笑了笑，对同事说：我一直没有机会更正你以前的一个错误。我结婚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可以少奋斗，但不是全部。
　　他走后，同事偷偷讲，他现在的一个合作伙伴在大学时追过他，那是一个可以让他少奋斗三十年的家伙。同事担心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已于月底辞了职，打算到南方去。
　　她的心里很难受。这座城市的天空依旧明朗，没有随人的心情起起落落。一遍一遍地看他的那些信，眼睛很痛。
　　她把车停在小型广场旁边，打开门下了车。阳光眩目，他又站在人群中间，一切如最开始那样欢笑而平静。她抬起手臂遮挡阳光，沉默看人群中间一如往昔的他。
　　他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平淡的笑意挂在唇边。你的法律意识太淡薄了，我教了这么久都没教好你。他开口。
　　她上前抱住了他。心中疼痛。
　　他叹了口气，双臂环上她的腰。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才会看到。
　　她也叹口气，我是个瞎子。又瞄了他一眼，你却是个哑巴。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让她看得心喜又心痛。
　　她终于又流下了眼泪。心中感激这明朗灿烂的天空。

　　那纸离婚协议书的签名处写着那句平凡的话。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