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善恶难知 相信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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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铁花身中剧毒，楚留香焦急万分。但胡铁花本人却大笑道，“好兄弟，用不着为我窝窝囊囊去求人，待我喝了这壶酒，一定死不了人。”
他竟自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剑，打算壮士断腕。
正在此时，柳无眉、李玉函夫妇立即道，认识一位七根手指的前辈，正在古松庄和熊老伯拼酒，此人最善解毒。
柳无眉嫣然一笑，主动请缨，要前去请人。
二人如此古道热肠，楚留香赶忙谢过，也准备陪着去走一趟。可是，他却突然全身发抖，面如金纸，身上已比烙铁还要烫手。竟是连日奔波，生了重病。
他嘴唇哆嗦，连话都说不清，依然要强撑着，去为胡铁花寻找解药。
而胡铁花怒道，楚留香若不先治病，就算解药拿来，他也不吃。
李玉函深感二人义气干云，力劝二人在客栈中养病。请人解毒之事，只需他夫妇二人打点。
夜色再度降临。
楚留香的手抖得连粥碗都拿不住。胡铁花虽然在笑，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他忍不住道：“只希望那夫妇二人快些回来才好。否则若再有仇家上门，我们两个如今怕只能任人宰割了。”
楚留香本歪在床上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睛道：“江湖中，哪有什么七根手指的前辈？”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许多年前的七指神偷。可他非但不会解毒，而且早已死了很久。”
胡铁花微微一怔，“你认为这夫妻两个是在说谎，可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谁知道呢？”楚留香叹了口气，又闭起了眼睛，似睡非睡。
胡铁花还要再问，但屋外“嗖”的一条黑影，从窗前穿过，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想他和楚留香，平日里何等豪气？但此时，清秋夜雨，一灯如豆。绝世的英雄，竟病困在凄凉斗室之中。胡铁花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他的眼角余光扫见桌上的暴雨梨花钉。忽然眼睛一亮，花了一顿饭的功夫，用没中毒的那只单手，重新将梨花钉子，悉数装回了弩匣的钉槽中。
黑影再次从窗口掠过，竟丢进了一只死猫。猫脖子上还附有纸条，赫然写着。
“楚留香，你看自己眼下，是否和这瘟猫相差无几。猫已死，你还想再活下去吗？”
如此羞辱，令胡铁花又惊又怒。若非怕惊动了楚留香，他简直要破口大骂。
胡铁花知道，敌人必然已经来了。他有暴雨梨花钉在手，总算多了些底气。
他看看桌子上的死猫，又瞧瞧楚留香，怒火攻心，干脆先发制人，索性闯出去拼死一搏。
可惜他轻功虽好，那黑衣人轻功更好。胡铁花绕城半圈，却也始终未曾追上那人。
此时，胡铁花才突觉不好，失声道：“坏了，这怕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立即转身，飞也似的返回客栈，生怕楚留香已经遭遇危险。
但他这会儿才陡然清醒，已是太迟。
方才胡铁花前脚一走，后脚便有一条人影，身穿黑衣，黑巾蒙面，从窗户掠入房内。
楚留香气若游丝，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简直和那桌上的死猫一模一样。
黑衣人暗暗得意，掌中利剑出鞘，向楚留香刺了过去。
然而那快如闪电、毒如蛇蝎的一剑，却并未能刺中楚留香要害，反而刺中了一个枕头。
就在这个刹那，奄奄一息的楚留香，丢了手中枕头，竟一跃翻身而起，不过几个回合，便扣住了黑衣刺客的手腕。
原来楚留香非但没有重病，反而早已经恭候多时。
“我的身子虽没有病，但却有个心病。还请你为我解惑，到底是谁三番五次要来杀我？”
“我只是受人指使。”黑衣人刚说了一句，黑暗中似乎有极细的光芒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身体突然一阵痉挛：“是……是……是……”
黑衣人话未说完，便已断气倒地。
而李玉函与柳无眉夫妇也双双掠了进来，神色焦急：“楚兄，楚兄，你可受伤？”
“谢天谢地，我们总算及时赶了回来。”
他们全身湿透，神情劳累，显然一日一夜赶路，必定十分辛苦。
柳无眉拔剑挑落黑衣人的面巾。“我倒要看看，是谁要苦苦暗算楚兄？”
楚留香冷冷道：“可惜这个问题永远也没有答案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柳无眉怔了半晌，长叹道：“我不该杀了他的。”
“只是我骤然看到他提剑站在楚兄床前，又不知你病势已愈。情急之下，竟没能留下活口。”
楚留香盯了她半晌，这才忽而一笑：“嫂夫人救了我的性命，怎么能为此责怪于你？”
他又重新将目光移向已经断气的黑衣人：“何况这也不打紧。想要杀我的人，终究会露出马脚。”
太原珍宝阁后院。
无花看着手中的信纸，神情难辨。俄尔，才将信纸靠近烛台引燃。手腕一甩，信纸随即化为灰灰。
“公子，无争山庄原少庄主来了。”
“请。”
这是原随云第二次与无花对坐品茶。这套黑底漆金茶具，乃是他带来的赠礼。
事实上，在无花出手治好了无争山庄的随从后，原随云立即就派人送来了拜帖。
当时，那个名叫原喜的仆从，刚刚被送回无争山庄，战战兢兢跪在了原随云面前。
原随云一边写字，一边道：“你怨我吗？”
“不！不！不！。”原喜一连串地否认，叩头道：“小的生是无争山庄的人，死是无争山庄的鬼。能为少庄主尽忠，是小的福分。”
“你叫原喜。给我带来的，果然也是喜讯。”
原随云将刚写完的纸立了起来，让原喜念出上面刚写的字。果然分毫不差。
他又忽而出手，朝原喜的面门点去。后者惊呼一声，摔了个跟头，双手撑地朝后挪动。
原随云这才从容收手，“下去领赏吧。”
方才自己出手虽快，却无声无息。若是个瞎子，断然无法察觉。原喜的眼睛是他亲手挖下来的，也绝作不得假。
看来，世间果然有高人，竟然能让瞎子复明。
原随云没有故作淡定，当即命人，到珍宝阁送上拜帖求见。
越是心急，越是应该故意装作满不在乎，以免被人抓住把柄。这些道理，原随云其实都懂。
但是，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一个瞎子最大的渴望，便是重见光明。
他自幼聪慧，记得那时能看到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但三岁之后，这一切都变了。他从此陷入了绵绵无尽的黑暗。
如今儿时的记忆，都快要模糊不清了。但唯一不曾忘怀的，便是那一片色彩绚烂的世界。
如果说自己不想重见天日，莫说别人不信，他自己都不信。
自从瞎了之后，他无日无夜不在怨恨。
这个世间有那么多庸人俗人！他们的眼睛都完好无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光明！
凭什么他不可以？
他想要再看一眼这天地，想得都快要疯了！
没有希望的时候便罢了，如今眼见着希望已至，这种急迫的心情，根本无法隐藏。那位大沙漠之主，只要不是傻子，必然能够猜出。
如果自己还要佯作镇定，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恐怕只会让人贻笑大方。
所以，原随云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再次坐在了无花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他更加留意对面之人的声息。
湖中泉水沸腾，很快，茶香四溢。只不过，这次的茶换成了太原本地的毛尖。
素白有力的手指轻叩茶桌，“原少庄主请！”
原随云端起来，不过轻啜一口。他无心品尝，随即放下漆金茶碗。
“在下身患眼疾多年，还请先生不吝妙手，施医救难。先生的大恩，我必倾力以报。”
说着便俯身大礼一拜。
“原少庄主客气了。”
“在下虽人微力薄，亦愿尽绵薄之力。只是……”无花含笑，缓缓道：“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能否成事，还需几分缘分啊……”
原随云闻言立即了然，他神色极为诚恳：“还请先生指点，如何才能得到这份缘分呢？”
“一百本上等武功秘籍。”无花也不客气，直接开价。
原随云倒是一怔，忍不住道，“先生有意于我无争山庄的武功吗？”
“我想要的只是秘籍，至于是哪一家的武功，我不在意。”
原随云若有所思道：“我无争山庄多年以来亦有积累。先生尽可入藏书阁一观。只是……”
他虽双目无神，却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是，其中能入得阁下法眼的，恐怕不足一百之数。”
无花轻轻托着手中的茶碗细细赏玩。这茶碗造型古拙，黑色漆底，绘制着描金的走兽图案。
他淡淡开口，“如此，那便是缘分不足了。”
无花才不信，以原随云的聪明，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要装糊涂，自己也没必要跟着着急。
原随云的神色一惊，“你，你这是要逼着我无争山庄，去抢夺别家的武功秘籍？”
“那是原少庄主的事情，与我无关。”
无花放下了茶碗，冷冷道：“欲有所求，必先予之。原少庄主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是啊。”原随云自嘲一笑，“我自然也可以不受你的要挟。只要，我愿意永远做一个瞎子……”
看到希望，再掐灭希望。世间的痛苦无过于此。而原随云绝不能接受这一点。因此不得不任其予取予求。
“这不是要挟。”无花轻笑一声，纠正道，“这不过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不能还价的交换？”原随云双手交叉叠放，神情挣扎。
“我是想要重见天日，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但我，不能赔上无争山庄的百年声誉。”
无花轻轻一笑，抚掌而道：“果然，原少庄主就是在下想要找的人。”
“但是少庄主，请你仔细想一想。为什么在下偏偏找上了你？为什么不去找上拥翠山庄、薛家庄？”
原随云心中一紧，面上虽无变化，但拢于袖中的双手，已经缓缓握紧，心中杀意陡升。
无花视而不见，胸有成竹道：“一百本上等武功秘籍，虽然数目不少。但在下相信，以原少庄主的手段，想要拿到，易如探囊取物。”
他轻轻敲了敲茶几，身体微微前俯。
“我拿到秘籍，不过是略加翻阅。既不会外传，也不会修炼。出自你手，只过我目，再无外人知晓。”
“这样合则两利的好事，原少庄主都要拒绝吗？”
“当然不会拒绝。”原随云面上的温润之色尽去，仿佛方才的惊讶和挣扎，都如晨雾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冷冷道：“阁下既然有这样的魄力，敢于狮子大开口，我又有什么不敢答应？”
“但是，阁下总应该先告诉我，要怎样医治在下的眼睛吧？”
“这也简单，说穿了不值一提。”无花无意隐瞒，直接道：“取一双死囚的眼睛，为你换上。”
“死囚的眼睛？”原随云喃喃道，“死囚的眼睛，怎么配出现在我的脸上？我要寻找一双天底下最漂亮的眼睛……”
无花顿生不悦，冷冷提醒，“但这恐怕由不得你。”
他压下心中的厌恶，随口寻了个理由敷衍：“自然还得大小相近，气血相合。这一点我会留意，就不劳原少庄主操心了。”
“但是，在下不得不提醒少庄主一句。我快要搜刮尽了整个西域，才炼制出了一盒能够接续经络的药膏，如今已用去了大半。”
“希望少庄主的手下，莫要有哪个再磕了碰了眼睛。等到巧妇无米的时候，在下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原随云用那无神的目光，“望”着无花。他忽而一笑，却突然话锋一转。
“那个刘氏女，我已经让人把她送回家了，还让人送上银子压惊。”
原随云仿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阁下那日说的没错。重见天日之人，应得福缘而非劫数。只是没想到，先生这样的人，也在乎因果吗？”
“我曾经不信因果。”无花神情有一丝感慨，流泉般的声音变得极轻，“如今却觉得，信一信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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