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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长歌当哭 愿使芳魂返 ...

  •   痛彻心扉的哭喊声,穿透了浓重的深夜。

      司徒静连日身体不适,早已安寝,本无人敢打扰。但她此时也被惊醒,披衣走至门外,朝远处眺望。

      火焰连天,映照夜空,映出大片大片的浓重血红。

      司徒静一下子揪住自己的衣襟。出事了!

      沙漠旷野外的帐篷中,楚留香陡然惊醒。他心神不定,出帐查看。但只见头顶暗淡阴霾的月光和四周呼啸的夜风。

      “老臭虫,你又做什么怪!”胡铁花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莫不是在罂粟谷被吓破了胆,开始像三岁小孩那样噩梦夜惊?”

      楚留香回到帐篷,举起水囊,拔掉木塞,狠狠地喝了一气。

      “无事,”他叹了口气:“只是有些……”

      “只是有些如在梦中。”姬冰雁接口道:“我们这些时日的经历,简直像一出千回百转的话本子戏。总叫人觉得不够真实。”

      他发了一会儿愣,低声道:“快睡吧,我们早日回兰州。”

      楚留香沉默片刻,还是道:“你带着石驼先走。让小胡和我一起,再留一留。”

      “你是怕……再出什么变故?”

      楚留香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一点红还在养伤。我行慢些,等一等他。”

      罂粟花丛的大火,人力已无法扑灭。何况,谷中乱作一团。曲无容只能竭力约束众人,护好头脸,在周围清理出空地,及时扑灭飘出的火星,以防止火势蔓延。

      浓丽的花海被付之一炬。直至所有罂粟花株被焚毁成灰,火势才慢慢减小。夜空中才飘洒了几点姗姗来迟的小雨,或许是天公流泪送美人。

      燃烧了一夜的大火,终于开始熄灭。此时,已经晨光熹微。

      无花仰面半靠于榻上。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似乎马上就要醒来。

      “唔……”俊秀的男子睁开眼,一时有些茫然,但他很快便看见了守在自己身边的南宫灵。

      “小灵,我做了一个噩梦,真可怕……”

      南宫灵一夜未睡,纵然是习武之人,又年少力强,此时也不免难掩憔悴。

      他这副模样,将无花从茫然拉回了现实。石观音,他的亲生母亲已经不在了。

      “小灵,我们没有娘了。”

      无花反手遮住了双眼,却遮不住流下的两行清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哥……”

      南宫灵一开口,才发觉嗓音是说不出的沙哑哽咽。遭逢大变,他亦是头脑一团混沌,嘴唇开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花默然泪流。半晌,他才有气无力道:“去把信拿过来,你也看看。”

      石观音的字娟秀且凌厉。信纸上还残留一丝罂粟花香,仿佛伊人尚未远去。

      吾儿亲启:

      身世飘零,如雨打之浮萍。孤身一人,无片叶可依存。受尽苦虐,方知世间终无菩萨真佛。

      天下间,只见众生颠倒,道德不存。良善仁义者,死无葬身之地;奸邪为恶者,得享荣华富贵。

      故知,天理循环,皆乃虚妄;与人为善,徒增笑柄;悲天悯人,实则谵语。

      是以,李琦已死,石观音只知独尊自爱。虽亡夫情深,爱子至孝,然玉已雕成,不可改也。我心无悔,断不回头。

      人世本无道义。强者是,弱者非。胜者王,败者寇。我当以巾帼之身,凌虐须眉,践踏伪善,独享尊荣。

      然,青春不可救,执念终是幻。镜中人已死,大梦一场空。

      无花,你展信之时,你我母子当已生死两隔。我此生唯爱一人,吾儿不必眷恋生恩。

      世无留恋,与罂粟同葬火海。因果了断,翩然往赴西天。泉下有灵,当再立白骨王座。

      固非慈母,不必守孝扶灵,何须哀伤悲泣?决然离去,自与他人无尤,不可迁怒寻仇。

      数十年武功心法感悟,悉数皆留于汝参详。吾儿聪慧,数倍于母,定能武运昌隆。

      临别赠言,惟愿吾儿,早觅真如,身登宝座,心成极乐。

      ——母石观音绝笔。

      南宫灵看完,心中震撼至极。透过短短的文字,仿佛看到了石观音那浓墨重彩又离经叛道的一生,强悍恶毒,却绚烂至极。

      这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心中又有些酸涩。母亲的临终,只留书给兄长,竟无一言提及自己。

      但他旋即又想,我并未养育在母亲膝下,与她缘分实浅,也更无一日尽孝。母亲此举,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兄长素来至情至性,突然痛失至亲,如遭雷殛,又是何等悲伤?也绝非母亲遗书可以宽慰。我自当好生劝他宽慰。

      无花虽哀不自胜,但到底要强撑着打点精神,送亲母最后一程。他神色虚弱,嗓音低哑。

      “我身心俱损,已不能亲力亲为。将天涯唤来,和曲师姐一起协助你和阿静。小灵,你须挑起担子,将母亲大人的身后事,打点得妥妥当当。”

      “这个自然,哥你放心。”

      司徒静愕然发现,一夜之间,罂粟谷已换了面貌。空气中弥漫着糊味。曾经那浓艳到妖娆的罂粟花丛,皆化为潦草的焦黑,无人过问。

      而那个美丽狠毒、曾经几乎差点儿要来自己性命,让自己日夜恐惧的石观音,竟然在昨夜自赴黄泉。

      司徒静自知,此时绝不能去刨根究底。她立即去寻无花,只见他用手撑着太阳穴,半靠在榻上,似睡非睡,形容疲惫,孤寂之感萦绕不去。

      这让司徒静极为心疼。她驻足门边,有心去陪着无花,但又恐扰了他难得的歇息。

      不过很快,她便不用再犹豫。除了仍然沉浸于悲伤之中不可自拔的无花,罂粟谷中的每一个人,都像陀螺一般,迅速忙碌起来。

      停灵举哀,种种丧仪,实非小事,也并不轻松。

      南宫灵虽有经验,却不敢自专,事事都要问过司徒静。后者也知道,哪怕不需要她拿主意,也要她代表无花同意,一时便也脱不开身。

      成匹成匹的白绫黑纱,被从库房中搬出,四处悬挂。色彩鲜艳的器具被收起或被蒙住。到处都是一片素白,这是自罂粟谷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石观音葬身火海,遗骨无存。众人都不敢去问询无花,恐惹他更加伤悲,更怕主上一怒,白骨千里。

      南宫灵一咬牙道:“去、去花丛那里,取些土来。”

      也只能如此了。用白瓷坛装了一抔焦土,并上石观音素日的衣裙环钗,以作祭奠。

      无花换上麻布孝服,突然现身灵堂。他视线略过堂上众人,在司徒静身上略作停留。

      随即病恹恹道:“把白玉美人取来,放在一处,以代母亲大人在天之灵。”

      他本已哭得眼眶干涩,但此时又忍不住再度泪如雨下。

      那白玉美人,实乃人间奇珍。本为京城贵胄金伴花所有,后被楚留香看上,欲巧取之。

      却不料无花棋高一着,先一步将白玉美人拿到手中。后来奉给石观音,以作庆生之礼。

      却不料此时,只能用这尊白玉美人,代石观音下葬。思及往日,至亲永别,更是心痛如绞。

      灵堂上抬来一方竹榻,一套素白衣裙,叠得整整齐齐,白玉美人压于其上。

      无花在蒲团上跪下,伏于榻前哀哀低泣,肝肠寸断。

      就如同一头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幼鹿,不断用头拱着母亲冰凉的身体。它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再回应自己,因此哀泣着不愿意离去。

      甚至无花还不如一头幼鹿。因为石观音葬身火海,挫骨扬灰,人世间再无半点痕迹。

      他曲不成调,凭着幼时的记忆,断断续续地轻哼石观音曾经给他唱过的儿歌。

      “一峰紫云起呀,
      毛伢莫要啼~
      山上有奇松,
      伸臂接天梯。
      松针落下来,
      盖你做新衣。”

      “二峰莲花开呀~
      毛伢闭上眼。
      山石如笔架,
      云朵似砚台。
      流云磨作墨,
      家乡入梦来。”

      “三峰光明顶呀~
      毛伢快快睡。
      泉如娘的手,
      雾似爹娘的襟。”

      “千山万水隔不断,
      今夜梦里归黄山……”

      无花已泣不成声。

      娘,你给自己的徒弟起名叫无思、无忆,不忍再思及过去。

      然而皖南的山水,恐怕无一日不在长存你的心里,那是你再也不忍回去,再也无法回去的家乡故里。

      娘,不知你芳魂,是否已经飘过黄山的云雾间,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

      不知你是否已经和泉下的亲人团聚,重新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魂兮归来,魂兮归去……

      南宫灵跪在无花身后,神情怔忡。

      他曾经无数次忌讳过自己的身世,惧怕被人知道他的生母是石观音。但是当石观音真的不在了,瞬间的释然之后,钝痛慢慢泛上心头。

      石观音纵有千万不是,但罪孽也随着死亡而消失,只留下永恒的遗憾。

      对于他这样从小被收养的孩子来说,亲生父母总是格外不同。石观音,那毕竟是他的生身母亲,血脉相连。

      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去了解她、亲近她。

      在来到大沙漠之前,自己还在为难,如何与她相处。可她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永远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去了。

      如果说南宫灵百感交集,无尽怅惘,司徒静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石观音对她而言,是悬在脖颈上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落下来伤害自己。

      她来到大沙漠不过数月,就已经受够石观音明里暗里的折磨。对这个刻薄狠毒的女魔头,司徒静暗恨在心。

      石观音死了,司徒静只觉老天有眼,从此满天乌云散。但她也知道,无花绝不会做如此想。

      司徒静看着伤心欲绝的无花,心中满是担忧。她忍不住起身,准备相劝,却被曲无容拉住了裙摆。

      蒙着面纱的女子,对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司徒静不明所以,仿佛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但是,心中对无花的记挂终究是占了上风。

      她缓步上前轻声道:“母亲大人已经仙游,她一定不愿意见郎君如此伤悲。”

      见无花依然伏地哀泣,不肯搭理,司徒静轻轻地扯了扯无花的衣袖,却被他挣脱开。

      司徒静抿了抿嘴,又劝道:“枫郎,你这样哀毁过甚……”

      却不想话未说完,就被一把甩开。

      无花终于抬起上身,他满目通红,尽是悲伤,眼神却带着怒意。

      司徒静往后趔趄几步,心中升起怒火,但却立即被无花一盆冷水浇熄。

      “既然装得不像,就不要装。”一身孝服的清俊男子,冷冷地开口:“别来我面前惺惺作态!”

      司徒静被曲无容扶着,稳住了身形,她陡然冷静了过来,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环视灵堂上的众人。

      无花和南宫灵兄弟自不必说。死的是他们的亲娘。

      曲无容虽然和自己一样,顿觉解脱。但她毕竟被石观音抚养长大,此时也难免有几分难过。何况,曲无容根本不到无花面前去露脸。

      再往下,罂粟谷的女弟子们或嚎啕或低泣。以天涯为首的一众手下,更是做足了全套。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眼珠通红,哭得像真的一样。

      司徒静敢说,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在为石观音真心悲伤。但是,既然他们的主上悲不可制,这些人便也一个个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模样,绝不敢在这个关口,招惹无花的怒火。

      而她司徒静,无疑是一群人中最不入戏的那个。可她偏偏又心疼无花,前去相劝。

      以无花的善察人心,恐怕刚刚他踏入灵堂的第一步,便看出了自己殊无悲伤、敷衍了事,也无怪乎他会对自己冷言冷语、勃然作色。

      自己并不觉得,石观音配让她真心难过。但在无花看来,无疑是眼中之刺,分外扎眼。

      司徒静面无表情地想着。她微微低头,稍作酝酿,再抬起脸时,便已经带了一副悲意。

      虽然有些晚了,但总比一错到底的要好。

      眼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帮她圆场,也只有那个人,能劝住悲啼不止的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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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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