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一只食梦徒》素楹

35、梦境还是现实

　　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漂浮在空中。我茫然睁开眼，却发现正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混沌而静谧。环视四周，恍然发现这无垠的黑暗中有一处亮光时明时灭。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我拔足就想拿光亮狂奔而去。
　　耀眼的光晕刺得人睁不开眼，待适应了亮度缓缓睁开眼时，我却登时愣在原处。
　　天际霞光遍染，火红的云团翻滚，美不胜收。我站在翡翠王城的中心广场上，皇家大教堂的十字架在夕阳中闪闪发亮，身边的人微笑着看我，他说：“岛小姐，你就那么喜欢发呆？”
　　浅金的碎发，宝蓝的眼瞳，米白的衬衫，以及脸上干净的笑容。
　　沙赫。
　　“再这么发呆，我们可赶不上音乐剧的开场了。”沙赫戳上我的眉心，转头朝大教堂里走去。
　　我愣愣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为什么……回到了这里？
　　大教堂彩绘的穹顶蔓延，我跟着沙赫在二楼的观众席上落座，台上的帷幕伴随着乐曲声拉开，贵妇人华美的衣裙摇曳。每一个人似乎都沉醉其中，唯有我，静静地转头看着沙赫的侧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记得，这是五年前我和沙赫初遇时的情景。
　　书房的偶遇，音乐会的邀约，皇家大教堂精彩绝伦的表演。我统统都记得，分毫不差。
　　可是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
　　沙赫的侧脸逐渐变得模糊，不过眨眼之间，周围的一切又变了样子。
　　那是夜晚无人的郊外，残月半弯，星光成海。我走在灌木丛生的小路中，朝山丘上走去。视野开阔的那瞬，空中陡然一声炸响，绚烂的烟花在夜幕朵朵盛开。
　　“小祚。”在那烟花的背景下，山丘上那个英挺的男人向我张开双手，他说：“你不是遗憾没能去格里格见识一下传说的烟花庆典么？你看，这个怎么样！”
　　烟花盛放如锦，我愣愣地站在长草间，蓦然捂住了嘴。能感觉到眼眶的温热的湿润，我就看着那个在烟花下笑容灿烂的沙赫，心头被猛地一撞。
　　“小祚？”见我许久不答话，沙赫快步走来，捧起我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
　　泪水从颊边留下，我抿着唇，却是笑着对他轻轻摇头，说：“真的好美。”
　　沙赫吻去我颊边的泪水，问：“喜欢么？”
　　“喜……唔”不等我把话说完，温柔的吻便悄然降下，没有唇齿的纠缠，在这漫天的烟花下，这个吻安静绵长。
　　我轻轻闭上眼，心里却涩涩的。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的惊喜、第一个吻。
　　等我再睁开眼，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是堆满整间屋子的火红玫瑰，沙赫穿着笔挺的燕尾服，他在我的面前单膝跪下，轻轻牵起我的手。
　　“小祚。”他在我的手背烙下一吻，抬头静静看着我，“嫁给我，好么？”
　　……
　　我在那三年里的记忆中穿行，每一次的惊喜、温馨和感动都那样真切地再次重演，真切得我几乎要信以为真、相信这才是现实。
　　直到……
　　窗外的闪电刺破夜的漆黑，大雨滂沱敲击着玻璃窗，我在摇曳的烛光中走向二楼，大红的地毯是那样地刺目。
　　不要……
　　我在这具躯壳里拒绝前进，想要拖住这具不断朝书房走去的身躯。
　　不要过去！
　　我疯了一样地在躯壳里嘶吼，可是她依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书房，最终在门前站定。惊雷撕裂天空，大雨敲窗，一波狠过一波。手不听使唤地覆上了门把手，那微微的凉意传入心底，一分分将我冻结。
　　不要打开它，求求你，不要啊！
　　我拼命想要阻止身躯的动作，然而我无论怎样努力怎样拒绝，那只手只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师父。”我听见自己轻快的声音。
　　书桌后的弗洛德缓缓站起身，橙黄的灯光攀上他纯黑的衣袍，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眸不辨喜悲。“小祚。”沉沉的，他说：“沙赫，订婚了。”
　　惊雷炸响，我愣在原地。
　　感受到身躯的颤抖，那种熟悉的痛楚再一次袭遍全身。
　　“师父，你……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强装镇定的声音。
　　“沙赫订婚了。”弗洛德漠然重复，“和埃尔尼特侯爵的小女儿，埃尔尼特•尤莉亚小姐。订婚宴刚刚结束。”
　　烫金的邀请函被弗洛德丢在桌上，那样鲜亮的颜色在灯光下分外刺目。
　　不！这不是真的！
　　我听见心里响起的声音，然后转身蓦然冲了出去。

　　风雨交加，狠狠抽打在身上，麻木失去知觉。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唯有一句话不断重复：我不信！我要亲口问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脚步凌乱而沉重。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找到那个地方，那一屋子笑闹欢庆的男女直勾勾地盯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我。
　　“小祚。”沙赫尚且还端着酒杯，看向我时眼里有突然的慌乱和心疼，“你……你怎么来了？”
　　“沙赫。”我定定看着他，浑身颤抖地咬牙问：“你订婚了？”
　　“哈哈哈。”屋子里笑声蓦然响起，带着刺人的嘲讽。
　　有人甚至起哄说：“哟，沙赫，你的老情人找上门了。”
　　“小祚……”沙赫微微蹙眉，向我走来，“你先……”
　　“我问你！”声音蓦然拔高，“你是不是订婚了？！”
　　沙赫一愣，片刻后缓缓点头，说：“是。”
　　“和埃尔尼特•尤莉亚小姐？”心跌入冰窖，我突然轻笑，继续问。
　　“是。”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回答。
　　够了……
　　“岛千祚岛小姐。”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华服的女人，高挑而妖娆。她亲热地挽上沙赫的手，冷冷看着我，她说：“冒着这么大的雨来参加我的狂欢派对，真是深感荣幸呢。”
　　尤莉亚将酒杯喂至沙赫的唇边，看着他将酒一饮而尽才笑着收回手。
　　“为什么……”我看着沙赫，不由自主地问。
　　“岛小姐。”在沙赫开口说话前，尤莉亚便冷冷出声，“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只有我埃尔尼特家族的地位和荣耀才配得上布鲁尼家族，也只有我埃尔尼特侯爵的女儿才配嫁给将要承袭布鲁尼侯爵之位的沙赫，而你……”
　　尤莉亚冷嗤一声，说：“我不管你曾经和沙赫有过什么，但是从今天起，那一切都只会是过往。一个低贱的孤儿也妄想攀上侯爵的门楣么？真是不知恬耻！”
　　沙赫在一旁紧抿着唇，一眼不发。屋里的男女再次发出哄笑声。
　　够了！住嘴！不要再说了！
　　“和你这种低贱的人在一起，不过是……”
　　够了够了够了！
　　我再听不清尤莉亚的话，只是无声地嘶喊着，疯狂地拒绝这一切、这足足让我崩溃了两年的事。
　　够了！我不要再记起！也不想再记起！让我醒来、醒来啊！

　　在漆黑的夜里陡然惊醒，窒息一般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蓦然坐起身来。一双手从黑暗里伸来，将我死死按回床上。
　　我一愣，却对上了青桐的脸。
　　“青桐？”我剧烈地喘息着，轻声唤他。而他静静望着我，一眼不发，按在我肩头的手微微施力，轻轻颤抖着。
　　梦境里的一切飞速在我脑中掠过，我望着青桐隐没在黑暗中的脸，突然觉得心寒齿冷。
　　这一切，根本、根本就不是梦！
　　“青桐……是你？”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青桐，看着他沉沉的眼眸，颤声问：“你潜入了我的记忆？！”
　　他保持压着我肩的姿势，抿唇不语。
　　“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等我反应过来，青桐已经侧过脸，而我举着发麻的手惊疑未定地看着他。
　　这一巴掌我用足了力气，连我的手都开始狠狠地发疼。
　　“小祚。”青桐垂下头，低笑一声，“你这算是……为了他，而打我么？”
　　我一愣，青桐已转头看向我，眼眸沉得可怕。他低低咆哮：“你是为了他么？就算他这样对你，你心里都还放不下忘不掉他么？！”
　　“我……”刚想张口，青桐那张脸骤然下沉，狠狠堵住了我的嘴。
　　腥甜的味道漫入唇间，他抓住我的手死死按在床上，欺身而上将我压在身下，制止了我的反抗。这一次，不是轻轻的浅吻，而是疯狂地噬咬和侵占。唇上传来刺痛，他咬破我的嘴唇，两人的鲜血混杂着落入口中，腥甜却苦涩。
　　“唔……”我奋力挣扎，却始终没能挣脱。直到几乎要喘不上气的时候，青桐才松了口，喘息着埋首于我颈边，低低地笑。
　　“小祚。”他的声音低哑，“有关他的一切你从来都瞒着我，即便我问你你也敷衍了事。如果不是这样，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
　　我喘着气，却不知怎么回答。
　　“小祚。”他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脖颈上，他轻轻地笑，“你知道么？我嫉妒、我嫉妒他！你就这样把他放在心里最深、最角落的地方，不肯轻易示人。你把他藏得那么深，深到就算是梦境也不会出现他的影子。即便他做了多过分的事，你都忘不掉。”
　　“我不想记起。”眼眶突然地酸涩，泪水划过脸颊，我沙哑着嗓子轻声说：“一点都不想记起。”
　　“拒绝回忆。哈……”青桐抬起头看我，嘴角是苦涩的笑，“这只能说明你还爱他，所以你无法接受、拒绝接受现实！”
　　“我爱他……”泪水不停地落下，我瞪着青桐，一边挣扎一边低吼道：“就算我爱他也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青桐蓦然加重力道，低吼道：“岛千祚！我那么、那么爱你，你说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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