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一只食梦徒》素楹

17、一念之差

　　那天缪兰思把菲拉斯带回古堡后就把她关在房间里，命人好生看管，便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菲拉斯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日出日落，心里却是异常焦急。
　　吸血鬼和吸血鬼猎人本就是无法共生的，何况如今缪兰思已经知道了雪莱和菲拉斯的关系。一来为了家族秘密不外泄，二来因为身份的差距，难保缪兰思不会杀雪莱以绝后患。
　　菲拉斯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落，终是按捺不住，拉开门就要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仆人拦住：“小姐，您不可以出去。”
　　“让开！”菲拉斯皱眉冷声喝道：“哥哥那里我自会去说。”
　　“小姐，子爵亲口吩咐您不可踏出房门半步。”仆人恭声道：“若无子爵首肯，恕难从命。”
　　“我想做的事，哥哥何曾阻拦过？”
　　仆人挡在门口，低头默不作声。
　　“让开！”菲拉斯厉声喝道，伸手就要推开仆人。
　　“菲拉斯！”正值此际，缪兰思从走廊尽头走来，喝住了菲拉斯。
　　菲拉斯看着他，突然推开仆人跑上前去，焦声道：“哥哥，雪莱他……”
　　“他没事。”缪兰思皱眉，却叹了口气，“菲拉斯，他可是吸血鬼猎人。”
　　“可是……”菲拉斯摇摇头，“哥哥，我爱他。”
　　“你要知道，吸血鬼一族是不会容忍一个吸血鬼猎人的。”缪兰思搭上她的肩，沉声道：“你和他，是不被允许的。”
　　“哥哥，我不求能得到吸血鬼一族的认可，我只求哥哥能应允。”
　　“不行。”缪兰思断然反驳，“我格罗特家族高贵的小姐怎可与吸血鬼猎人为伍！”
　　“哥哥。”菲拉斯焦声央求。
　　“菲拉斯，你最好忘了他，否则我定然要亲手挖出他的心脏！”缪兰思放开她，冷冷转身离开，“看好小姐，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哥哥！”看着缪兰思的背影，菲拉斯惊声叫了起来，“你如果杀了他，我永生都不会原谅你的！”
　　前进的步伐一滞，缪兰思停了许久才微微侧过身对她说：“你若真想和他在一起，还有一个办法。”
　　菲拉斯屏息凝神静静看着缪兰思。
　　“如果他真的爱你，就让他放弃猎人的身份，把他变成吸血鬼，这样我可以不计较他的曾经，你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空空的足音在走廊上远去，菲拉斯怔然站着，直到身后的仆人恭敬地唤她，她才木然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房间。
　　房门合上，菲拉斯靠在门上，那句话一直在脑海回响——
　　如果他真的爱你，就让他放弃猎人的身份，把他变成吸血鬼。
　　雪莱的事她并非不知，他之所以成为吸血鬼猎人不仅仅是家族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憎恨吸血鬼，憎恨这些蛰伏在黑暗里的、带来恐慌与死亡的嗜血生物。而极其讽刺的就是这样憎恨吸血鬼的人居然也爱上了一个吸血鬼。
　　所以世事从没有绝对。
　　菲拉斯微仰起头，闭眼长吐了口气。
　　变成吸血鬼么？雪莱又如何会肯，如若拒绝哥哥说不定真会杀了他，而且……这恐怕也是唯一能去见他的机会。
　　再度睁开眼，浅棕色的眼里是坚定的光芒。不再迟疑，菲拉斯转身拉开门，对门外的仆人说：“去请哥哥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真的决定了？”缪兰思坐在沙发椅中，看着静立跟前的菲拉斯，缓缓问。
　　“决定了。”菲拉斯极其平静地说：“就像哥哥说的，他如果真的爱我，就会选择为了我变成吸血鬼。如果他不肯，那么他对我的爱也不过如此，那我会听哥哥的话，把他忘了。”
　　不管他是不是会选择变成吸血鬼，最重要的是现在要见到雪莱。这恐怕才是菲拉斯的想法。
　　但是很显然，这番说辞让缪兰思极其满意。只见他很欣慰地点点头，却说：“如果他肯，就让他来见我吧，我会亲自把他转化成吸血鬼。”
　　菲拉斯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白。
　　不得不说，缪兰思还是颇有城府的，这样一来，菲拉斯想耍什么小聪明恐怕就很难了。
　　“好。”微顿片刻，菲拉斯点头答应。
　　之后，菲拉斯托人给雪莱带去口信，说明日晚上喷泉广场上见。
　　明天晚上，对，你没有猜错，就是格里格每年一度的烟火庆典。

　　我无法揣测菲拉斯是怀着何种心情在喷泉广场上等待雪莱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此刻绝对非常矛盾。
　　烟花的头顶盛放，菲拉斯看着夜空出神，然后就被人从背后轻轻圈住。他轻唤她：“菲拉斯。”
　　菲拉斯转过身，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孔，突然紧紧将他抱住：“雪莱。”一声轻唤，胜过万语千言。
　　在人声鼎沸中，雪莱在她耳边呢喃：“我还以为你一走就不再回来了。”
　　菲拉斯不语，却将他抱得更紧了。
　　“你哥哥他……同意了么？”
　　哥哥……
　　菲拉斯轻轻一颤，许久才离开他的怀抱，看着他沉沉的眼，轻声道：“哥哥他……”
　　一句话在舌尖百转千回不知饶了多少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在怕，怕雪莱会断然拒绝、会勃然大怒；她也怕雪莱会因为拒绝而招来杀身之祸，可她更怕那段日子的温柔缠眷只不过是泡影，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她终究不敢问出那一句。
　　“怎么了？”见她许久不说话，雪莱柔声问。
　　“哥哥他……”菲拉斯微微垂下眼，鬼使神差地说：“哥哥想见你。”
　　“见我？”
　　“嗯。”菲拉斯快速说道：“应该是为我们的事，哥哥说想和你单独谈谈。”
　　“好。”雪莱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应声道。
　　菲拉斯却在袖底攥紧了手。
　　他会不会为了我，变成吸血鬼呢？菲拉斯终究还是存了私心。
　　目送雪莱消失在人群中，菲拉斯看着烟火出神，如今她只能等，等一个充满变数、未知却也饱含希望的结果。
　　这一夜，格外漫长。烟火祭典结束，人群散尽烟花冷却，广场空空荡荡繁华不再，只余她一人。夜空唯有那孤月高悬，映着她的形单影只。
　　她等了一夜，却没有等来执子之手的温柔眷侣，而是浑身是血的雪莱以及钉入胸口的木桩。

　　凌晨，在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候，她看见广场另一头遥遥走来一个人，街灯昏暗，看得并不真切。
　　“雪莱！”菲拉斯出声唤他，迎上前去。然而她听到的却是空气撕裂的声音，下一瞬，一枚木桩破空而来钉入她的大腿。
　　菲拉斯惨呼一声，一个踉跄几欲跌倒在地，而不等她将木桩拔出，又有木桩接二连三地射来，钉入她的肩头、手臂、小腿和胸口。剧痛袭来，她惨呼着跪倒在地，额头青筋爆出，咬牙颤抖着伸手将那木桩一根根拔出。
　　然而每当她拔出一根，就会有另一根射来刺入她的身体。痛苦的闷哼声中已然带上了怒意。菲拉斯抬起头看着缓缓走进的人，眼里泛上猩红的颜色。可当她借着昏暗的路灯看清来者地脸时，唯有满脸苍白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雪莱浑身是血地在菲拉斯跟前三步外停下，冷冷一笑，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怒吼而出：“这句话应该我来问！菲拉斯，你怎么可以骗我！把我骗去你哥哥那里，让他把我转化为吸血鬼！”
　　菲拉斯脸色煞白地看着雪莱，嘴角浮上凄然的笑。
　　“你竟然让你的哥哥把我变成吸血鬼！变成吸血的怪物！”雪莱蓦然大笑，“菲拉斯，你怎么敢瞒着我做这种事！”
　　“雪莱，我……”
　　“够了！”雪莱打断她的话：“你知道我如何满怀希望地去见你的哥哥么？你知道我一路上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说服你哥哥，让他接受我们么？你又知道当你哥哥告诉我是你拜托他这样做的时候，我心里的感受么？！”
　　伴随着话语呼啸而出的还有锋利的木桩，深深钉入她的身体。
　　菲拉斯死死咬着唇，泪水缓缓滑过脸颊，她就这样跪在冰冷的地上凄然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菲拉斯。”雪莱自嘲一笑，“我真的看错你了。或许，从始至终，我就不该信你。”
　　“雪莱。”菲拉斯颤抖地伸出手，伸向雪莱。
　　“闭嘴！”雪莱厌恶地皱眉，冷声道：“不要用你肮脏的嘴叫我的名字。”
　　“雪莱……”菲拉斯拼命摇头，声泪俱下：“我只是……”
　　“菲拉斯，到此为止吧。”雪莱冷冷看着她，“你的谎言我不想再听了。吸血鬼终究是吸血鬼，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把木桩扎进你的心脏。”
　　所有的话语阻塞在喉间，菲拉斯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着看着却蓦然笑了起来。殷红的唇弯出妖娆的弧度，她拔去腿上的木桩，摇晃着站起身来，对着他仰起那高傲的额，她说：“那就现在吧。”她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道：“用你来迟的木桩扎进来，扎进这里！”
　　那一刻，她又成了那个高贵冷艳的吸血鬼小姐，看着眼前的男子，施舍一般的姿态。只是她施舍的，是她永恒的生命。
　　雪莱定定看着她，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尖利的木桩对准了菲拉斯的心脏。菲拉斯笑着闭上了眼。
　　木桩的破空声传来，然而却没有了预想的刺痛。那枚木桩滑过她的耳畔，撞在身后的石头上，一声脆响。
　　菲拉斯诧异地睁开眼，却只看见雪莱的背影逐渐远去，踉跄不稳地没入暗夜之中。这一次，她没有扶住他，也不能。
　　温热的泪水淌过颊边，仿佛被抽尽了力气，菲拉斯身形一晃，瘫软在地。
　　他们之间，此后恐怕都不只是形同陌路这般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