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河山》驰云

1、（一）异径

　　阮颜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不停踩着刹车，但这辆去年才接回家的别克英朗丝毫没有反应，依旧在以时速200码行进——这几乎是……
　　倒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已经越来越近。阮颜冷汗直流，这辆车一直在追赶着她，以致她此前甚至没有发现刹车异常！
　　临近隧道口，阮颜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当车灯也宣告失灵时，她彻底绝望。
　　“不——!”
　　隧道中一时光芒大胜，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撞击声传出。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越野车从隧道另一头缓缓驶出，无论是驾驶还是其他黑衣乘客，脸上皆带着震惊恐惧后的残留表情。终于有人克服惊恐缓缓转头向后看去，黑色的隧道口如同巨兽之口，不见光亮，诡异而黑暗。

　　“咳，咳咳……”
　　阮颜觉得自己很渴，喉咙很痒。渐渐能感觉到光亮，身体上也传来一些疼痛感，她有些讶异：我还没死？我能感觉到四肢……
　　阮颜慢慢睁开眼睛，渐渐适应这许久不见的阳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丛草。一丛，两从，一片，两片，一直延伸，直到不远的山坡。这片风景异常熟悉，正是她开车路过无数次的那个隧道外面，也是她此前最后一段车程，如果出了隧道口就会看到的地方。
　　阮颜发现自己可以动。她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想要站起来，接着就意识到空气里有股血腥的臭气。她以为是自己的血，然后抬头看到一具尸体。一具，两具，三具，直到几十具，几百，几千……流血漂橹，她只是呆呆地看。血迹灰尘掩盖了尸体原本的面目，但无一不让人感到死前绝望的痛苦。那些尸体男子居多，若仔细看，间或也有女子，却都穿着类似秦汉时那种带竹甲的战袍，暗红或暗黑，还有灰和白，合着血一堆一堆以各种姿势堆在一处，插着刀的，握着矛的，还有……没有头或只有半个头的。
　　阮颜在震惊的状态里露出一丝疯魔：这就是地狱？
　　她环顾四周，战场的环境延伸至很远，此时还是秋日午后，并不冷。她从地狱的臆想里回过神来，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一样，再闭上，再睁开，还是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远处渐渐传来人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和那些死尸穿着一样的战袍，分辨不出男女，只是凭感觉十分僵硬，根本不像她自己的。看看手，满是血迹。脸上定然也一样。
　　阮颜忍住强烈的呕吐感，慢慢走在尸体中间。两条腿灌了铅一样胀痛，小腿肚子还有撕裂般的痛感，想必有伤。她一步一步移动，大口大口喘气，渐渐能看到人影理她越来越近。她想喝水，她身上好疼，她还很饿。
　　“喂，这儿还有个活的！”
　　“抓起来！这是东寰的女人！是我们的俘虏了！”
　　阮颜震惊地看着眼前虎狼一样的黑衣军伍，再看看四周惨不忍睹的尸堆。
　　“你们……”
　　“哟，这妞儿不错，兄弟们晚上……”
　　“啪！”
　　那兵士话为说完，就被一鞭子打断。马上男子高声喝道：“将军有令，俘虏全数编入俘虏营，将军另有用处，你们给我安生点儿！”
　　阮颜喘着气盯着所有人，所有人于她都呈现一种异象。
　　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衣着打扮，地上流血漂橹的尸首，她的疼痛……这不是她的世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一把挣开抓着她的男人，掉头就跑。
　　“啧，不自量力。”
　　马上男子立即甩起一鞭，重重打在阮颜背上。
　　“呃！”她一下摔在血水里，背部火辣辣的痛。
　　“你们东寰的女人不是都不怕死么，你跑什么？”
　　男子还有心情奚落她，然后示意手下将她拎起来。

　　当晚，阮颜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坐在一堆老弱妇孺中间。身上的竹甲已剥落得差不多，空余一件还算厚实的破损袍衣，帮她抵挡寒冷。
　　“小姐姐，你是兵士吗？”
　　瘦弱的小男孩低低问她，一边伸手摩挲她腰间垂下的一串竹片。
　　阮颜摇摇头，不说话。
　　男孩笑起来：“我知道你是。打了败仗，我们不怪你们的。奶奶说，咱们东寰的兵士，都快打光啦……”
　　阮颜看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他们捉我们做什么？”
　　旁边的人都很安静，死了一样安静，只有这小孩儿，竟还有力气说话。
　　小男孩摇头：“不知道啊。有人说会埋掉我们。小姐姐，埋掉死掉会不会疼？比刀砍死疼吗？”
　　阮颜想了想，轻声开口：“大约是不疼的……”
　　小男孩就有些开心起来：“我怕疼，不想被刀砍。”
　　阮颜不太想搭理他，慢慢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前面。小腿上的伤口不算很深，只是糊着泥土和血，又痒又疼，背上的伤如今已麻木，她便也随之去了。
　　夜色渐深，俘虏们慢慢靠向一起，想抵御这渐渐来袭的寒意。
　　阮颜看着他们，觉得在看一群没有生气的死物。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环抱着臂膀，低声呢喃：“回家……让我回家……”
　　哪怕回家将面对最无耻的亲人最肮脏的现实，都比现在，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