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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记忆的延展 ...

  •   一直到下课,这个男孩都独自站在那儿,孤单又失落,慕容敬一想靠近他,他就和要好的同学站在一起,眼睛里充满而来对新老师的躲避。下课之后,一直尝试再遇到这个男孩或者说找个机会跟他谈谈,那个——绝不于工作深接触的敷衍想法悄然退却。可是,一直到放学,都没有机会,只能期间假装和别的老师聊教学的事情偶尔谈及这个男生,恰巧这位老师就住在这男孩家的隔一条巷子。

      “哦,小眠啊,是个好孩子哦,小学念了三年就上初中了,看他小不点儿的,会给人看病,了不得呢,聪明的很,就是身体差点儿,不过,他们家的男孩儿就这样。”

      “什么意思,真让人头疼,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

      “哦,别激动,小伙子,你是不是说他差劲儿了?”

      “倒是也没那么说,总之不怎么好。”

      那老师看了一眼慕容敬,“哎…你不在这里,这里好多事情也不大知道吧,你仔细看那个孩子,是不是不带烟火气?”这老师大概也觉得八卦不好,但是,闲来无事,说说也无妨,慕容敬生怕他爆料什么内幕,有点儿不想听,但是,又很好奇,只能骄傲的做出你爱说不说的样子。

      这反而让这位同仁更想说了,那个自觉是为人师表又实在也是生活在现实的模样也怪有意思的,“这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老人儿’(当地对一些颇有些方术的上年纪人的尊称)都说,这孩子是天上的神仙下来受苦的,活不过十二岁就回去了,他父亲母亲都是有名的中医世家的传人,当然不信这个,但是,被‘老人儿’说过的两个孩子,一个不到八岁就夭亡了,另一个不到十二岁就死掉了,家里的老先生说,这孩子的确有点儿俊秀的过头了,又聪明的过分,不是什么好事儿,才给请了符,天天带着,你要是看到了,不要责备他。”

      慕容敬听了这话,居然没有据理力争说什么妖言惑众或者封建迷信什么的,却越发的觉得今天的确不该那么做,想找个机会跟他道歉,看着学生们放学了,就到校门口等他,却发现他看了自己一眼,逃跑似的走掉了,他的背影无端的让慕容敬想到,有丑陋的魔鬼日夜跟着他,企图在他稍一不注意的时候就夺取他的魂魄和身体。

      这种从未有过的奇异念头让慕容敬浑身起栗,越发的不放心,好在这个孩子跑一会儿就没力气了,慢慢的走,慕容敬抄了一条近路,能够截住他,刚想过去,却发现事情还不简单呢,一个苗条美丽的姑娘先声夺人大喝一声,“闵清眠!你这个小东西,你跑什么跑?跑就追不到你了?过来!”

      闵清眠像只受惊的小狗一样,猫着腰跑到那女子身边,伸出脑袋,那女子扯住他的耳朵,“你个小不点儿,怎么笨到那个德行,引体向上好难吗?看我不揍扁你!”这位美丽的姑娘虽然怒气冲冲的说揍扁这样的话,但只是扯着闵清眠的耳朵,一路走一路骂。

      “二姐,其实...也很想做的好的...”

      慕容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冲出来,救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那位姑娘,也就是闵清眠的二姐——闵清素余怒未消瞪着这位老师,慕容敬调动了一辈子的口才说服她,自己可以帮助她弟弟,后来大概觉得老师所承诺的事情还算靠谱儿,才饶过了他们两个,说实在的,慕容敬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厉害又完全不蛮横的女孩子,那眼睛直看到你心里,你连一句假话都不敢说,就算是假话也说的不敢不去实现。你非得用道理征服她才行,就算她不怎么懂,但是,能给你机会。

      闵清眠没想到救下自己的是自己的新代课老师,大概心里五味陈杂,低着头,也不说话,慕容敬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哪里的风景好看?”

      闵清眠低着头指了一下,“有白鹭…”

      “我们去看白鹭吧。”

      闵清眠带路,向稍微偏一点儿的地方走去。看白鹭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的家乡,美丽的像一幅稀有的风景画儿,随意你把镜头取在哪里,要么远山如黛,要么绿水似练,要么树木参天;要么荷塘云影;芦苇菖蒲,迎着夕阳,妩媚婉转的让柔情碎落满地,在加上灿若繁星的花朵,举着一树浓妆或淡抹的花树,白鹭就在着迤逦如画的背景里,翩然飞起,足尖在水面画出一圈浅淡的涟漪,悠扬而不可说…

      慕容敬和闵清眠坐在堤岸上,青条石的台阶,周围是蓝色的小草花,风有一搭无一搭的吹着,“经常被人家说身体不好的事?”

      闵清眠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慕容敬自己都毫无防备的紧跟了一句,“你是个漂亮的惊人的孩子。”

      “不是因为漂亮才体育不好的,是真的体育不好。”慕容敬那么清楚的记得当时闵清眠的声音,那声音在那如诗如画的环境里,形成了最合适的音符,而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说话才存在的,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不说话了,不管说什么都不再回答,而慕容敬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

      “喂,你打算这么和老师交谈?平时也这么闷吗?”

      闵清眠抬起头,看了一眼慕容敬,把目光放远,指着远处,“那山里头,长的最老的一棵大栎树,是我的干爹,只有我有,别的孩子都没有…”

      “给我看看你戴的符可以吗?“

      闵清眠慢慢的从衣服里拽出一个黄色绸缎包裹的一个符咒,“不要打开看,别人看,会分担我的霉运的。”

      慕容敬觉得血往上撞,一下子攥住那个锦囊,而闵清眠同时也攥住了他的手,这个孩子摇了摇头,似乎看透了自己想打开那个锦囊的冲动,虽然,他的手柔软的像花瓣一样,可是,慕容敬失败了,放开了。

      “你恨你父母吗?”

      这让闵清眠诧异的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慕容敬,“怎么会?”

      “他们不该让你戴这个…”

      “老师还没有小孩,就不知道,爸爸妈妈也不想给我戴,可是,他们不能把我锁在家里不出门哪,只要出门,就会有人说,小眠这么漂亮,像神仙的孩子,伙伴们也说,如果小眠你去做了神仙,会不会想我们?我知道,这些话,是别人在夸奖我,可是,在我爸爸妈妈听来,就像在诅咒我快点儿死,活不过成年,就是说,他们的孩子,每天都可能会死,老师,你见过死人吗?”

      慕容敬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嗯,我见过,和爸爸去给人看病的时候,有时候,非要让我摸摸那些濒死的人,说这样就可以让他们的气缓过来了,也许可以救命,刚开始很害怕,可是,祖训上是有说的,如果救人,即使奉上血肉也该全力以赴,何况是摸摸人家呢?爸爸也没办法啊,因为,人家就跪下来求啊…可是,人仍旧会死的,脉象全息了,身体也慢慢变凉,脸色变青,口鼻也慢慢的张开…老师害怕吗?”闵清眠似乎没说过这样多的话,抬头看看老师,慕容敬真的很害怕,但是不是害怕死人,而是害怕闵清眠所经历的那些事,不由得伸手搂住他,可是,他拒绝了,笑了一下,“我爸爸,妈妈救过很多人,但是,如果他们救不了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伤心透顶呢?所以,宁可让别人说闲话,也给我请来符,就算是假的,也要全力去救自己的孩子吧,我脉象和气血都没有病的。”闵清眠说到这儿,深深的叹了口气,“不是病,爸爸妈妈就会很着急,我妈妈说,闵家的男孩小时候都这样,难免厄或者疾,长大了就好了。”

      慕容敬看着这个孩子,平静,安定,悲伤。

      可是,他承受的是死亡的如影随形和对父母的愧疚。今天,自己凭借着自己的格物致知,凭借自己的进步和见识,伤害了一个孩子的心灵。

      “今天的事,老师向你道歉…”

      这句话,慕容敬说的真的非常的恳切,闵清眠惊讶的看着他,那双本来就带着一层珠光似的眸子,忽然就满含了水汽,自己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了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慕容敬当时不知所措,觉得心都碎了,试着再次搂住他,他没有拒绝,慕容敬觉得如果这种拥抱能够把自己的健康传送给他,自己是愿意的,手抚摸他的头发,那种触感,觉得身拥稀世瑰宝,怜爱之极,仍旧觉得不够。

      这个小孩子先是掉眼泪还可以控制,后来连肩头都耸动了,鼻音很重的说,“老师,我会越长越难看的,我会好起来的,其实,真的不想死的。”

      “不会的,不会的,小眠,老师会保护你的。”

      “嗯…”

      从那儿以后,慕容敬就成了闵清眠最好的朋友,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除了二姐谁也不知道。

      慕容敬和家里商量,住到学校的教师宿舍来,不再每天都让爸爸的司机来接,这种转变让父母大为欣慰,本来还打算他三天就跑回家跟家里大闹呢。

      学校的教师宿舍并不在校园,而是在离闵清眠家不远的地方,其实,那个地方真的是风景最美的地区之一,推开窗子就是十几亩的荷花,开的正好,那种美,是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每天清晨,慕容敬就早早的起来,在巷口等着闵清眠,看到他有点儿羞涩的走来,露出笑容,“老师早!”只有听到这个,看到这些,慕容敬才会觉得这才是一天的开始。

      带着他慢慢的跑步,给他讲这里之外的世界,讲尼采,讲苏格拉底,讲梵高,讲柴可夫斯基,讲《天鹅湖》,讲川端康成,讲雷诺阿,讲那些五颜六色的故事…慕容敬最喜欢看他仰着头,完全崇拜的看着自己时候的样子,那是怎么样的眼眸啊,觉得最幸福最信任的就是这样,那笑容全无心机,“是吗?真的吗?老师,你会带我去看吗?”

      “会,你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们的,你看,我现在身体是不是比那时候好一点儿了?如果可以,就带我去,好吗?老师的画册也给我看看行吗?”

      慕容敬就摸摸他的头,“小傻瓜,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做到的。”

      每天早晨,带他跑步,做练习,一点点的来,说真的,慕容敬也跟闵清眠学了很多的东西,比如说站桩采气,以前慕容敬觉得中医就是故弄玄虚,可是,就单单从这个孩子身上,就觉得完全不是,有次自己不小心,在山路上把腿磕了一下,虽然不重,但是鲜血直流,这个小孩当时镇定的完全和平时不同,“老师不要怕,就在这儿等我。”说完了,就钻进了树林,慕容敬生怕他出问题,一直喊他,一会儿他就跑回来,因为跑的急,小脸儿红彤彤的,手里攥着一把树叶,蹲到自己跟前,用水壶里的水清洗了伤口,然后把树叶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用手帕包起来,这一切,做的如同行云流水一样,镇定自若,“老师没事了,一会儿就会结痂,不会留下伤口的,这种药治疗红伤最好了。”

      慕容敬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学生,笑了起来,这倒是把闵清眠给搞的很害羞,低下头,小声的说,“我很认真的,老师不信吗?”

      “我一直以为中医是骗人。”

      “怎么会?老师怎么会这么想?”这个小孩儿急的脸通红。

      “不知道,反正觉得玄之又玄,肯定是骗人的,鲁迅就很讨厌中医啊。”

      “哎…也不是吧,我爸爸就是丹道中医啊,他说,鲁迅讨厌的是庸医啊,因为,给周海婴看不好哮喘,其实,是可以看的,真的老师,不骗人的,你想想看,我们和这个世界生活在一起,和这些花啊,树啊,生活在一起,我们会说话,就说出这样那样的理论,而花啊,树啊,不会说话,它们却有比我们更强韧的生存体系,是因为天地万物,其实都在遵循天地之间的一种气息,这种气息,看不见,摸不到,可是,是真的存在的,就像…就像…我很喜欢老师,喜欢这个东西,是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可是,喜欢是存在的呀…一旦是这样,一定有它的节奏,有它的规律,就像舞蹈一样,只有和上这种韵律,你会觉得一切顺畅而自然,会觉得一种发自内心的舒适,而生病就是节奏紊乱了,而我们自己紊乱了,也就生病了,中医就是要以和我们相互相生的这些自然的同伴的力量来重新让身体找回自然的韵律啊,老师说中医是玄之又玄,的确有的大夫喜欢故弄玄虚,可是,大多数大夫是很好的,我认识好多啊,他们专心的治病救人的,只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有的病就是要命的…老师,你听…”闵清眠难得说上这么一大段的话,最后他的手放在慕容敬的手上,慕容敬觉得平静而充满了美感,闭上眼睛,在着金色的阳光刚刚穿透的美丽丛林里,那一刻,慕容敬感觉到了,一种休戚相关的气息和韵律,那是有关自己和自然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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