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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四章 缘起缘灭徒奈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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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缘起缘灭徒奈何(下)
夜。一片寂寥。
黑暗中云影端坐案头。没有点灯,房中帷幕重重,暗影浮动。
角落里,一个黑衣女子从阴影中走出。
“自那夜那群人退走后,守在姐姐这楼四周的人,明里暗里倒是增了不少,姐姐你说,他们该是谁派来的?是来保护你呢,还是来顺藤摸瓜,想找到我?”她一步步向云影走近。
“司马烈对姐姐倒是一味维护,没想到他还是个多情种子。姐姐此刻深夜独坐,该不会是想起他了吧?”黑衣女子在案前站定,低下头,凑到云影耳边,轻轻问道,“你猜,他还护不护得住咱们下一次?”她虽问得是关乎二人生死的大事,却是神态悠然,笑意盈盈,仿佛全不在意,一旦暴露,将会面临被龙泽山庄众人愤而杀死的下场。
云影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却一字一句道:
“你应该叫他姐夫。”
她说的很认真,黑衣女子——云容,却只感到好笑,一股笑意从心底直透上来。
“哈哈——”她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姐姐,难道你还在做梦?别这么天真了。”
她突然收住笑声,面容立即如拢寒霜,与刚才的恣意大笑判若二人:“自从你答应,帮我隐瞒的那一刻起,你以为,那么之间还有可能?我揽月宗,是注定要剿灭龙泽司马的,到时候,你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以为,他还会再抛弃龙泽山庄而选择你吗?”
“我,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的。”云影放在膝上的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哼,莫非你想把我交出去?”云容对她这这莫名的坚持呲之以鼻。
“我不会!”云影猛地抬起头来,却细细地温柔地凝视着她,“妹妹,我不会再把你弄丢的。”
这是她自六年前,就已经在逃难中丢失了的妹妹云容。当时她还只有九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依赖自己的孩子。这些年,尽管在龙泽山庄,她有丈夫陪伴,有孩子在身旁,她总没忘记自己还有个妹妹。司马烈知道她的心思,江南江北,也各托人去找,然而凭龙泽山庄的财势,居然也打听不到一点消息。那么,极有可能,她该是早已死去,尸体混在了因饥荒疾病而死的灾民群中,被早早埋化了。当年那场天灾,死难者何止上千,乱葬岗上白骨皑皑,至今还待在那里,等候着不知是否还在的亲人来认领。异国他乡,若真有魂灵,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所以她不会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交出去,尽管她已不知加入了何种邪教,尽管她奉命来摧毁司马山庄,尽管山庄里有她最亲最爱的人,她还是不能把她交出去。
她的目光很温柔,很真诚,那实实在在的爱,让笑吟吟的云容终于也不禁动容,她迟疑了一会,问道:“难道,你到现在一点都不恨我吗?你当知道,若不是我的出现,你该有着美满的生活的。”
“我不会很你,就连你那神秘的宗主,我知道他是山庄的大仇人,可这时,我倒不免感激他,至少,他救了你,让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看你活得好好的,我总算放心了。”
云容终于动容,她在九岁那年随父亲来到中原,进中原就遭逢巨变,父死家散,原先与父亲合作的中原商人,见孤儿寡母好欺,莫不变了一副嘴脸,落井下石、成火打劫,竟硬生生得逼得她原本多病的母亲最终无钱请医撒手人寰,而后她与姐姐的失散,未尝不是为躲避那觊觎姐姐美貌,意图趁机霸占的恶人,夹在难民间仓皇出逃而致匆匆失散。
因着这段幼时的经历,她万分痛恨所谓中原人,连带后来嫁给中原人的姐姐,也增了怨怒。
她自经月宗中残酷的历练艺成后,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年欺辱过她一家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之以泄己恨!
就是在报仇的途中,注意到一直有不知名的势力对那些人进行着打压,虽然没要了他们的命,却也没让这些人日子好过。
于是起了好奇心,还会是谁,会去暗中帮助这多年前罹难的一家?暗中查了下去,就查到了龙泽山庄,然后,就是那已经贵为庄主夫人的长姐。
为什么你在享受着锦衣玉食,权势富贵的时候,我却要在那个人间炼狱中苦苦求存?
为什么你明知是这些中原人毁了我们的家,却嫁给了中原武林的领袖?
后来若不是宗主的命令,她不会去见这个长姐。
她答应了宗主的计划,尽管会利用到长姐云影,甚至于会毁了她暂时安逸的生活,她也没有太多犹豫。
长年残酷的生活,已经让她足够冷血。更何况她曾向一个人承诺,会全心全意相助宗主。只有那个人是不同的。
万俟圣,宗主万俟霸天的唯一的弟弟,现任揽月阁月主,他是唯一一个游离于月宗之外,却无人有微词的人。他十岁时与名闻天下的云林禅院半山大师对弈,大师留下“非为圣,即为魔”这一句话后,似乎隐约预见未来灾劫,发誓再度入世苦修,以抗劫难,于是就此远去,不见踪迹。自此却无人敢小瞧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只有对他的的承诺,她会不惜一切去完成,哪怕,赔上她的性命。
若不是那个人,现在她已不知葬身于何处。
云容默不作声地回忆,她一直冷冷的眼神,直到想到那个人时,才露出一点,本该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色彩。
只不过,唯一没想到的是,她这个姐姐到了现在居然也不恨她。毕竟,她是利用了她的亲情,半强迫地逼她做了背叛自己丈夫的事。
“姐姐,你……”云容久经冰霜的眸子,此时也终于染上了一丝暖色,那是来自于亲人间无私的温暖,“你放心,我会将你好好接出去的,我们姐妹俩,将来还有很多的日子。还记得小时候你常带我跳得采桑舞吗?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再一起来跳舞好不好?”
“怎么不记得,那是我们刚来中原时,娘亲教我们的舞啊,娘亲她总是很喜欢江南的。你看,你老说中原人不好,却还记得他们的舞,其实中原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好……”
“好了,姐姐。”云容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她的脸上带了怒容,然而想起云影刚刚的眼神,又不禁放软了语气,“我们别再争论这些了。我有更重要的事和你说。”
“如今这里你是呆不下去了,与其等姓司马的暗中算计,不若早作打算,姐姐跟我离去,也免得跟他们鱼死网破,不可收场,我想姐姐也不会愿意看到那一幕的。”
“就这么会去,那些人派你来的人,会放过你吗?”云影低着头,迟疑地问着。
“姐姐放心,说到底我只是潜入司马山庄的一根明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其他,就看那些人自己的本身了。”
“明线?难道还有暗线?”
“这——”云容暗暗着恼,一不留神说了不该说的话,想了想,又觉得如今在姐姐面前也不用太过忌讳,毕竟,她们很快就要离开了。这里的一切,很快就与她们无关。而她已经求得宗主首肯,等这件事结束后,就可不必回揽月总总坛。到时她会直接去到月主身边,呆在他身边,再也不离开,若是姐姐也愿意,她可以和她们一起走,再也没了这些阴谋厮杀,那才是她想过的生活。
“实话跟姐姐说吧,我并不是直属当今的宗主的人,只不过因了我真正的主子的吩咐,才来相助宗主。所以姐姐也不必太过愧疚,这原本就是龙泽山庄和揽月宗之间的事。”
“是吗?”云影似乎松了一口气,你不是揽月宗的人,真好。
“那个真正的主子,是救了你的人吗?”云影没待她回答,自顾自地答道,“看你说起这个人时的表情,该是自愿呆在这个人身边,那我是不是可以推断,这个人对你还不错?”
“嗯,不过——”云容见姐姐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起了一些不相关的问题,心里微微疑惑,却还是回答道,“若说我的主人,只能用不世出的奇才来形容,就是因了他的插手,我判定龙泽山庄没有胜算。所以姐姐,跟我走吧!”
“平日里你从不曾透露任何有关那个神秘门派的事,可是今天却一再提起,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途径联络,但我猜想,你应该是收到了他们的消息了吧。”
“姐姐一向聪明。”云容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你一定是有了把握可以安然离开山庄,所以才在今晚开口。那么,走吧。”云影站了起来。
云容脸上的乌云一下子散开,她笑道:“姐姐果然有眼光,我确实有法子,那我们一起……”
“不,是‘你’,没有‘我们’,我不会走。”云影却打断了她的话。
云容的笑容一下子凝结在脸上。
“为什么?”她冷冷问道。那片刻的温暖仿佛午后的积雪,再也不见一丝痕迹。
“我的家在这里,你可以不是揽月宗的人,我却是龙泽山庄的人,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云容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的愤怒:“那你这算什么!别忘了你已经背叛了他们,他们早已在心底视你为叛徒!”
“在我心中,他们还是我的亲人,若你愿意给我引魂的解药……”
“你别妄想!”云容骤然打断她的话,再也不能维持往日的从容。
“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难道那些话,是假的吗?你,想用亲情软化我,好骗取解药,是吗?”她终于站定,回过身,冷冷地问道。
云影摇摇头。她没有在意云容此时咄咄逼人地气势,“夜深了,你走吧,晚了的话,山庄南面的山闷,就要关闭了。”
“什么?你知道……”然而下一秒,她抿紧嘴唇,没忘记刚刚她是怎么套出了她的话。
“走吧,这是过山门的令牌,每枚令牌只能用一次,你拿去吧,也许用得上。”
云容接过对方一直攥在手心的令牌,再看向这个不久前她还抱着极大期望的姐姐,神色复杂。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云影却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走吧,我已经约了二庄主,子时三刻,很快就要到了,若你不想与司马氏的人碰个正着,那么现在走,还来得及。”
云容跺了跺脚,却很干脆地转身,离开。在快走到门前,却停下,说了一句,“若说你已经套出了引魂的解药,请这个司马氏中最仇视你的司马烈过来,到不失为一个重回司马氏的好机会。
不过现在,你拿什么让他们相信你?”
“我自有我的办法。”
“哼,别怪我没提醒你,引魂虽是由我献给宗主,可揽月宗人才济济,龙泽山庄中人所中的,也早已不是原来的引魂,你若妄想凭着对它的一知半解就研制出解药,简直是笑话。”
云影没有答话。
“自寻死路!”云容又跺了跺脚,抬脚向门槛跨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不可能吗?”空旷的房中又只剩下云影一个人,风越来越大,吹起巨大的帷幔,那几句低语,也破碎在风中。
“若是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